故乡的雪。
下得很沉。
像撒了把碎棉絮。
覆盖整座山陵。
仿佛是故乡的轻诉。
说着往昔的故事。
每片雪花,都承载着回忆。
• • •
小葵家的商务车上,小伙伴们都在里面。
千夏翻看着聊天记录。
突然。
像是发现什么宝贝。
急忙递给麻美,带着期待。
「你看,你看。」
麻美微微抬头「嗯?」
「哈哈哈!你看,美咲学姐跟我说,他们设计的游戏参加比赛,拿奖了呢!」
千夏一脸得意。
「我知道啊。」麻美淡淡的。
语气没有波澜。
千夏笑脸有点僵硬「诶——,我以为美咲学姐只跟我说呢…」
结衣回过头。
摇晃手机。
表示,她也知道。
「诶——,衣衣也知道啊,不好玩…」
眼神显得失望,暗淡了几分。
麻美抬手。
轻弹她的额头。
「傻瓜…」动作轻柔。
「好痛…」把手机放在腿上。
捂着脑门,慢慢低下头。
嘴里嘟囔「干嘛弹我——!」
「不痛吧……」麻美声音还是柔柔地。
• • •
手机上。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不知何时粘上。
跟着车辆的前行,晃动。
紧接着。
又一滴水珠落下。
水珠汇聚,组成了大水珠。
随着晃动。
顺着手机边缘。
缓缓地、缓缓地流向千夏的大衣。
水珠渗入大衣里。
慢慢消失。
窗外,雪还在下。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轮胎碾过积雪的声响。
更多的水珠。
不知道从哪儿来。
顺着手机,默默消失在黑色大衣里。
而手机,变黑的屏幕上。
映照出千夏捂着头的脸。
无声哭泣的脸。
• • •
一个小时后。
商务车停在寺庙的山脚处。
寺庙今天有点热闹,看上去人不少。
黑布白幡从山脚,一直挂到本殿。
千夏、麻美、结衣、小葵、圣惠还有奈子。
一起站在山脚。
「好高噢…」结衣踮脚,望着山顶。
「啊呜——。」
长长的石阶,像一条天梯。
承载着多数人的祈愿、希望。
「本小姐也只是第二次来这里。」
小葵拍掉自己大衣上的细雪。
动作细腻、优雅「也不是很高,没有神社那么多楼梯,走两步就到了……」
眼神中。
带着抹不去的忧伤。
千夏低着头。
拉着小葵衣角摇晃「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送我们过来。」
眼里闪烁着感激。
小葵有点不好意思,看向一边。
手指绕着自己发尾转圈「没…没什么…」
「你跟学姐又不熟…」
「不熟…也是本小姐的前辈,没什么奇怪的…」
「喔…」千夏拉着小葵的衣角。
跟在后面走上长梯。
纸钱被风卷着。
在雪地里烧出一个个小黑洞。
袅袅升起的青烟。
仿佛是逝者的灵魂,在飘荡。
• • •
千夏一行人,穿着黑大衣。
袖口别着白菊,站在人群最后。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大衣下摆。
盯着本殿中花海里的照片——美咲的笑,得还是那么亮。
像夏日的向日葵。
• • •
千夏的喉咙发紧。
声音轻得像雪落「明明上周还说,要我们去找她玩的……」
麻美抓住她的手。
指甲掐进她掌心。
「美美,好痛啊…」
千夏抬头。
麻美,眼睛肿得像桃子。
小葵别过脸,肩膀微微发着抖。
圣惠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奈子学姐,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昨天,电话里的破碎声音。
还在麻美耳边回响。
• • •
「哇——!」
一声压抑的嚎叫,从庙外传来。
结衣蹲在庙外的雪地里。
死死捂住嘴。
眼泪把大衣的前襟,浸得透湿。
结衣不敢再发出声音。
只有肩膀剧烈颤抖。
连哭都不敢大声,怕惊扰了什么。
「衣衣……」千夏想过去看看结衣,却被麻美拉住。
麻美摇摇头。
千夏头晕了一下。
只是一下。
陌生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
很突然,没有任何原因『她来了……』
• • •
人群中,突然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黑色丧服的身影。
从本殿侧边走出来。
她的左臂打着石膏,用吊带挂在胸前。
脸色苍白得像雪。
可眼睛,亮得吓人——是凛子。
• • •
千夏,心脏缩了一下。
心痛莫名而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心痛,一种思念的痛……
凛子手里抱着纸箱。
纸箱不大。
但抱得很紧。
「阿姨……」声音很轻。
美咲的母亲,机械地看着女孩。
她看了一眼。
花海里的照片。
站到美咲父母面前。
低着头。
眼泪一滴滴,落在纸箱里。
美咲妈妈。
轻拍了她的肩膀「谢谢你……美咲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她轻轻地摇头。
声音颤抖「不是朋友…」
• • •
听到这个答案的人。
都看向凛子,眼里满是不解。
「我们是……恋人。」
空气凝固了。
她轻轻低头。
浏海垂落,遮住了所有情绪。
很久。
美咲妈妈,又轻拍一下凛子的肩膀「我知道……」
• • •
凛子慢慢抬头。
眼睛是红的,已经没有泪水。
那双眼睛里。
有一种美咲的母亲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一种极深的、沉到底的平静。
声音真的很轻。
像是在说,只有她和美咲知道的秘密。
美咲妈妈,嘴唇剧烈地颤抖。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凛子往前走了一步。
「阿姨……这些东西,我…能带走吗?」
她的手,轻轻覆在纸箱上。
• • •
美咲妈妈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拿走吧……」
声音。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美咲她……一定也想给你。」
凛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弯下去那一刻。
脸完全埋在阴影里。
美咲的母亲,看不到她的表情。
如果她能看到——
她会看到凛子的嘴角。
微微地、轻轻地,上扬了一下。
很浅。
浅到几乎不存在。
但确实有。
• • •
凛子直起身。
抱着纸箱,走向门口。
走到大门时,她停了。
转身,望着花海里的照片。
声音沙哑。
却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老婆,我走了……」
摸着纸箱。
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美咲…你看。」
她轻声说「雪…把一切…都盖住了。」
转身离开。
「现在,只有…我们了。」
• • •
车窗外,雪还在下。
将站台掩成一片苍茫的白。
新干线,像沉默的白蛇。
切开浓重的夜色。
向着东京疾驰。
车厢里空荡荡。
只有偶尔掠过的隧道灯光。
玻璃窗上。
映出凛子毫无血色的脸。
和窗外。
飞速倒退、被大雪吞没的灯火。
宿舍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凛子把纸箱放在桌上。
没有开灯。
窗外雪还在下。
借着路灯的光,房间里泛着一层冷冷的蓝。
她站在纸箱前。
站了很久。
久到,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像是怕吵醒谁。
• • •
伸出手,掀开纸箱的盖子。
拿出一本画集。
把画集抱在怀里。
下巴抵在封面上,闭上眼睛。
纸页间。
有美咲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
是那种……
只有美咲才有,暖暖的、让人想把脸埋进去的味道。
「你画了…很多我呢……」
声音很轻。
像是在跟身旁的人说话。
• • •
翻开画集。
第一页,是凛子低头看书的侧脸。
第二页,是凛子在厨房做饭的背影。
第三页,是凛子睡着的样子,浏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我的老公,连睡觉都这么可爱呢。」
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笑了。
「才没有可爱……」很轻、很轻的笑。
「只是我一直在看你。」
• • •
纸箱里。
还有美咲的衣服,还有那条灰格纹短裙。
美咲最喜欢的那条。
搭配白T恤和黑丝,踩着小皮鞋。
凛子把裙子拎起来。
抖了抖。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叠好。
叠得很仔细。
折痕对齐,边角压平。
叠好后。
把裙子贴在脸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一直都是这个味道。」
声音开始发抖。
是悲伤吗?
还是那种……
终于把想要的,握在手里、近乎疯狂的满足。
把裙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站了很久。
像是在等那个味道,渗进皮肤里。
• • •
美咲的课本。
里面夹满便利贴,每张都写着字。
凛子,一张一张地翻。
【这个知识点好难……】
【凛子说她懂,但我觉得她在骗我。】
【如果拿奖了,第一件事就是带凛子去吃烤肉。】
最后一张便利贴,贴在最后一页。
字迹有点潦草。
像是没睡醒写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凛子。】
凛子盯着这张便利贴。
盯了三分钟。
然后。
她把它小心地撕下来。
夹进自己手机壳里。
「你说的。」
声音更温柔了「我们…约好了呦。」
• • •
最后。
拿出一条精致的发带。
红色的。
像血一样红。
拿起发带。
绕在自己手腕上,系了一个结。
然后解开,重新系。
再解开。
再系。
直到那个结。
完美无缺。
「这是…我给你的。」
她对着空气说「你很喜欢吧?」
把发带,绕在自己脖子上。
对着黑屏的手机,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你…不知道吧,这还是我绣的呦。」
• • •
浏海遮住眼睛。
脸色苍白。
像个鬼魂。
但她笑了。
纸箱空了。
凛子把所有东西。
一件件摆在床上。
她坐在这些东西中间。
安静了很久。
然后开口了。
「美咲。」
没有人应。
「美咲。」
还是没有人应。
「……老婆。」
这一次,她等了很久。
然后,她自己回答了自己。
用美咲的语气。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
「嗯——怎么了?老公。」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是一滴、一滴、安安静静地往下落。
落在美咲的画集上。
落在美咲的T恤上。
落在美咲的发带上。
她把美咲的T恤盖在自己身上,像盖一条被子。
把画集抱在怀里,像抱一个人。
把发带绕在手腕上,像牵一只手。
「所以,你不许走。」
「你已经走不了了。」
「现在……真的……你只能是我的了。」
• • •
她躺下来。
左臂的石膏硌着身侧,有点疼。
但她没有动。
把脸埋进T恤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美咲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还在。
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又看见美咲。
美咲朝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美咲的指尖。
然后美咲笑了,转身走了。
• • •
她睁开眼睛。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发带。
还在。
「……还在。」
她把发带解下来,重新系上。
再解下来。
再系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而手腕上的发带。
像血一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