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故事。
从女孩,打开门那一刻开始。
亚绪推门的手很轻。
像是怕惊醒什么。
休闲服,素脸,没有打扮。
路过走廊玻璃窗时。
倒影里的女孩,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
安静,不容易引起人注意。
她对这里无比熟悉。
白天。
她是跟在陆振华教授身边,做设计的特招生。
凌晨一点。
她是这栋楼里不该出现的人。
• • •
门后走廊尽头。
最后一间实验室。
灯管,发出细微电流声。
看一眼门上的指示牌。
上面写着‘雪野高分子株式会社 深空气柱材料研发室——B7’。
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凌晨一点十四分。
亚绪眼里有着睡意,显得很疲惫。
走到实验室门口。
拿出那能打开这栋楼每一扇门的身份卡。
这不是她的,是教授的。
在心里警惕着自己别睡着了。
戴上手套。
一手按住感应器下方的蜂鸣孔。
另一手将身份卡轻触感应区。
一声弱不可闻的“滴”。
红灯转绿。
开门的动作。
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看了一眼眼前的设备。
走到第三排机柜前,输入密码。
密码,当然不是她的生日。
而是教授桌上,那张便签纸上写的六位数字。
教授习惯把密码,写在随手可得的地方。
教授这种行为。
让她输入密码时,嘴角抽了一下。
柜门弹开。
里面是个黑色防静电机箱。
没有犹豫。
打开箱子,抽出一块加密硬盘。
接上随身携带的SATA转接线。
进度条在黑暗中,无声地跳动。
没人会怀疑一个总是静静看书。
从不参加聚会的乖巧女孩。
会在半夜,溜回实验室。
17%……25%……39%……
突然。
一段记忆。
浮现在脑海里。
走廊脚步声尚未响起。
亚绪已经侧身,躲到机柜后方。
门口亮起安保人员检查时,打开的手电。
42%……56%……73%……
愣了一下。
才意识到自己又这样了。
虽然还是会感到疑惑。
不知道何时开始,自己有了这种——能力?
小时候吧。
算了,不多想。
她没动。
呼吸频率也没变化。
只是微笑。
81%……87%……95%……
灯光还在到处乱扫。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
确定这位安保人员,巡逻时间搞错了。
摇了摇头。
手电的灯光总算消失了。
伴随脚步声的离开。
亚绪缓缓吐出口气。
100%。
从加密硬盘上,拔出转接线。
推回机箱里,关上柜门。
微微摇摇脑袋,不去多想。
嘴角弯起。
转接线在手指间绕了几圈。
随后放进口袋。
• • •
五个小时后。
睡了一下的亚绪,坐在自己宿舍的窗台上。
手上摊开一本《战争与和平》。
耳机里放着轻快的音乐。
她睡不着。
因为工作完成。
今天可以等美里,偷偷来接她离开了。
「有点舍不得呢,我很喜欢‘封闭环境下的人类生活设计’这个课题呢。」
雪野公司的宿舍直接面向大海,设施完整。
清晨的海面。
被阳光洒出一片金色。
「住这儿,上班跟度假似的。」
她笑了。
在这之前。
已经把复制下来的资料,传回给了上校。
感觉很好。
手,轻轻翻了一页。
「任务完成——!」慢慢伸个懒腰。
身心获得满足。
心里突然一震。
浮现一个恐怖的画面!
手机震动。
手机上一条冒失的讯息。
闯入她美丽的眼睛里。
「诶?!」
【鼹鼠,你不感觉烫手吗?】
『烫手?什么意思…』小脸一僵。
瞬间反应过来『金丝雀!数据是假的!』
窗外阳光很好。
和昨晚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 •
亚绪美丽的眼睛,警惕地看向宿舍外的金色大海。
露出苦笑。
海面上。
静静飘荡着一艘快艇。
镜头内的十字,正对着亚绪。
而亚绪记起来了。
• • •
子弹。
穿透了身前的玻璃窗。
贯穿了亚绪精致的脖颈。
亚绪捂住脖子。
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温热的,和海风灌进来的凉意撞在一起。
她想叫唤。
却发不出声音。
软软的靠在窗台上。
手机从手中滑落。
屏幕朝上亮了起来,那条陌生的讯息还在。
眼睛缓缓睁开。
【鼹鼠,你不感觉烫手吗?】
她忽然想懂了另一层意思。
不是“暴露了”。
是——我自己走进去了。
『教授的密码太容易拿到了。』
『教授的身份卡太容易偷了。』
『才三个月……太顺利了。』
『原来…我是猎物——这是个…敌人的陷阱!』
『狡猾……』
血,在地板上蔓延。
像一朵红花。
• • •
手慢慢垂了下来。
眼睛无力地睁着,看着海面。
想叹一口气。
好像…做不到了。
海面上那艘快艇。
始终没有动。
没有人来接她。
没有美里。
那艘船,是来杀她和确认结果的。
最后一口呼吸,卡在喉咙里。
带着铁锈味,也带着甜。
像她刚才的笑。
窗外的海依旧很蓝,阳光依旧很好。
和昨晚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 •
死前的几秒。
恍惚了一下。
觉得像什么东西,从指缝漏下去。
然后安安静静地。
闭上眼睛。
慢慢地。
亚绪的意识被不知名力量冻结。
重新拉回原点。
没有人能看得见——
只有厂里,那只看门的小黄。
抬头对着宿舍方向的天空狂吠。
• • •
时间似乎后退了。
或是一种重置。
亚绪的灵魂慢慢回到了婴儿时期。
回到母亲的肚子里。
回到母亲怀里。
回到被遗弃的那个夜晚。
时间依然流动,只是看不懂方向。
而天很白、很蓝。
没有云,没有鸟,没有树。
只有个小小的女孩,和她脚下一直在流动的这片大地。
脚底下是金色的。
细细的,一直在流动。
每踩一步。
金粉就从脚趾缝里漏下去。
像吃掉了她的脚印。
她在找水。
她记得水是什么感觉。
凉凉的,滑滑的。
喝进嘴里,身体每一寸都会叹一口气。
但她想不起来。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喝过了。
脚很疼。
从脚底疼到膝盖,再从膝盖疼到腰。
有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那个声音说「往前走。」
她就往前走。
有时候,会看到前面有蓝色的东西在闪光。
跑过去。
脚疼得发抖。
跑到喘不上气,却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用手去挖。
金粉从指缝里流走,比水还快。
这些金色的沙。
似乎不愿意陪他玩耍。
• • •
她又想起来一件事。
有个地方,不是金色的。
是灰色的。
硬硬的,头顶有个会发光的方块。
看到天边有一条线。
不是金色的,是深蓝色。
像记忆里的水。
她拼命跑,朝着那个方向。
金粉在身后飞起来。
像一群追她的虫子——然后亚绪醒了。
天花板是灰色的,硬硬的。
头顶的方块还亮着。
她的脚还在疼。
六岁的脚,很小。
枕头是干的。
窗外还是黑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金粉还在脚趾缝里,滑滑的。
亚绪知道。
闭上眼睛。
还会再回去那片金色里。
她知道。
金粉,还是不会留在手上。
而她太小了。
还不会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