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
还带着冬天的尾巴。
樱花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头。
千夏站在华樱女子学院的校门前。
手里，攥着毕业证书。
身边，是同样穿着学士服的小葵、麻美、结衣与圣惠。
「千夏酱，别哭了啦，妆都花了。」小葵递过来纸巾。
表情嫌弃。
手指却在轻轻帮她擦眼角。
千夏吸了吸鼻子。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因为毕业。
是因为她翻开手机相册，滑到最底下那张——
美咲学姐COS的照片。
日期停在某个秋天。
再也不会有新的了。
• • •
毕业后的那个春天。
四个人像蒲公英，被风吹散了。
某日。
千夏与小葵约好了在‘豚胜屋’吃猪排饭。
「美美去了鹿屋…衣衣去了上野…奈子学姐也不在了……」
千夏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嘟囔「大家都不在了……」
小葵沉默了一下。
伸手把千夏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本小姐还在啊。」
千夏愣了一下。
哭得更凶了。
「啊！千夏酱！我在，你哭的更厉害，是什么意思啊！」
片刻。
「葵葵大人！快看！美美发消息来了！」
千夏手机里。
传来新讯息的提示。
手机屏幕上。
麻美的消息提示，一直闪烁。
铃木麻美：【哭什么哭！又不是见不到了！训练完请你吃拉面！等着！】
铃木麻美：【还有！鹿屋的天空超蓝的！比大阪好看一万倍！你来不来玩！】
雪野千夏：【去！一定去！美美等等我——】
雪野千夏：【诶？！你怎么知道我在哭……】
铃木麻美：【嘻嘻，我有内应啊！】
千夏抬起头看着小葵。
手指悬在手机上。
迟迟没有落下。
小葵瞥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按了自己手机上的发送键。
宫本葵：【嘻嘻，我是内应啊！】
• • •
毕业后。
千夏的五人组，各自飞往天南海北。
却在同一片天空下。
悄悄想念着彼此。
麻美去了体育大学，念体育科学。
她发来的照片里。
永远是蓝天、跑道、弓箭。
还有她晒黑了一个度的笑脸。
铃木麻美：【今天跑了20公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雪野千夏：【美美好厉害……我今天在画室坐了8小时，腰快断了。】
铃木麻美：【你那叫久坐！起来动一动啊笨蛋！】
结衣去了艺术大学，演剧科。
朋友圈永远是排练、演出。
还有她穿着各种戏服的自拍。
黑木结衣：【今天演了女仆！导演说吾演得好！啊呜——！】
雪野千夏：【衣衣好厉害！什么时候演给我看！】
黑木结衣：【等吾拿了大奖！第一个让千夏夏亲看！啊呜——！】
圣惠毕业后。
成了全职家庭主妇。
她的SNS消息，永远是宝宝的照片。
和菜谱。
我妻圣惠：【千夏！你看！宝宝会叫妈妈了！】
雪野千夏：【哇啊啊啊，好可爱啊！！圣惠姐好幸福！】
我妻圣惠：【是呀——，虽然很累，但是看到宝宝就什么都值了。】
奈子毕业后没上大学。
去了关西，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
消息越来越少。
但偶尔还是会发一张画。
吉本奈子：【千夏，看看这个配色。】
雪野千夏：【奈子学姐画的都好看！】
吉本奈子：【嘴真甜，好乖好乖。】
• • •
小葵，和千夏一起考进了美术大学。
绘画学科。
又一次成了美咲的学妹。
开学那天。
两个人并肩，走在美术大学的校园里。
樱花已经落尽。
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绿。
「千夏酱，本小姐不是说我家里准备好了住的地方吗？你跟我住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小葵说这话的时候。
没有看千夏。
耳朵却红了。
「嗯！」千夏用力点头。
眼眶又有点热「我要跟你住一起！」
不是因为感动。
也不是因为伤感。
是因为——
至少还有一个人在身边。
• • •
大学生活。
比千夏想象的，忙碌得多。
课业繁重，教授要求严格…..
或是自己学科选多了。
千夏每天不是在上课。
就是在去上课的路上。
手机里。
永远有一个置顶的聊天框。
不是麻美。
不是小葵。
不是结衣。
不是奈子也不是圣惠。
是凛子。
• • •
她们在美咲的葬礼上见过一次。
却没有说过话。
大学入学那一天。
千夏直属学姐，就是凛子。
那一天。
凛子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千夏？」
而千夏，却回了一句「……凛凛。」
从那以后。
两个人的通讯，就没有断过。
一开始是偶尔的问候。
两人都默契着。
从来没有提初见时的问题。
陈凛子：【千夏，今天学校的银杏黄了，很好看。】
雪野千夏：【真的吗！我也想看！学姐拍给我看！】
陈凛子：【好。】
然后是一张照片。
满地金黄的银杏叶。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美得像画。
千夏存下来。
设成了壁纸。
• • •
后来变成了每天都聊。
陈凛子：【今天写了一天程序，手腕好酸。】
雪野千夏：【我也是！教授说我的构图还要改！呜呜呜……】
陈凛子：【千夏的画已经很好了。】
雪野千夏：【真的吗！学姐不要骗我！】
陈凛子：【嗯。真的。】
再后来，变成了语音。
陈凛子：【千夏，你…吃了吗？】
雪野千夏：【还没，在画室。】
陈凛子：【又…不吃饭。我做了…咖哩，给你…送过去？】
雪野千夏：【诶——！真的吗！学姐最好了！】
凛子来一年级找千夏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送饭。
有时只是坐在画室里，看千夏画画。
安安静静的。
一坐就是一下午。
小葵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她能看见。
那学姐，眼里那一份淡淡的忧伤。
• • •
只是有一次。
千夏无意间提到「凛子学姐今天帮我送饭来了呢。」
小葵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画。
语气平淡「哦。是吗。」
但那天晚上。
小葵给千夏发了讯息。
宫本葵：【千夏酱，那个……凛子学姐，人不错吧？】
雪野千夏：【嗯！超级温柔的！】
宫本葵：【……是吗。那就好。】
雪野千夏：【诶！我过去你房间吧，这么近也需要发讯息吗？】
宫本葵：【……嗯。】
• • •
其实。
她们两个住在一起。
只是隔壁房间。
这是小葵家里买下的一套公寓。
但是那一天小葵听见了。
听见了凛子的话。
听见「不是朋友…」
听见「我们是……恋人。」
听见「老婆，我走了……」
• • •
十月的美术大学。
秋意正浓。
千夏在凛子的宿舍门口。
站了十分钟，才按下门铃。
这是她们认识以来。
千夏第一次来凛子的宿舍。
之前都是凛子来一年级找她。
或者两个人约在学校外面。
门开了一半。
凛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
露出了半张脸。
眼里总带着淡淡的忧伤。
头发散落在肩上。
看到千夏的瞬间。
凛子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千夏，你…来了。」
「嗯，打扰了。」
千夏有点紧张。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是凛子上次说想吃的葡萄。
「进…来吧。」
凛子的宿舍很大。
而且很干净。
窗帘拉着，光线柔和。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香薰。
千夏换了拖鞋，四处打量。
然后她看到了。
床头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
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是一幅画——
画里是一个长发女孩，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千夏认得那幅画里的人。
是美咲。
• • •
「那是……」
千夏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凛子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千夏慢慢走过去。
看纸箱里的东西——
美咲的画集、课本，那条灰格纹短裙。
还有一条红色的发带。
所有东西，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擦拭、抚摸。
千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学姐……」
她说不下去。
她想起美咲。
想起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女孩。
想起那个总是会弹她额头的女孩。
想起那个总是会取笑奈子胸部的女孩。
想起再也收不到的消息。
想起那个永远停在过去的对话框。
• • •
千夏蹲下来。
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
从背后环住了她。
很轻，很慢。
像是怕把她弄碎了。
凛子把下巴抵在千夏的头顶。
声音很轻很轻「想她了，对…吗？」
千夏点头。
哭得说不出话。
凛子把她转过来，让千夏面对自己。
千夏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凛子的脸——
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睛。
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
「千夏……」凛子的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指尖微凉「……我也想她。」
她愣了一下。
凛子慢慢低下头。
千夏不知的该不该躲。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我的…初吻……』
不知道学姐，为什么要吻她。
真的不明白。
只是这个吻。
很轻，很软。
带着一点点咸味——
是眼泪的味道。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
也许是因为太冷了。
也许是因为太想被人抱着了。
也许是因为——
凛子的嘴唇太温暖了。
• • •
就这样，她们吻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阳沉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分开的时候。
凛子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眼睛红红的。
「千夏…对不起……」
千夏看着她。
看着这个总是低着头，说话断断续续。
却把美咲的遗物，保存得比什么都好的女孩。
「……嗯。」
• • •
不知道何时开始。
两人开始交往了。
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凛子每天都会给千夏发早安。
每天都会问她吃了没。
会在千夏画到很晚的时候，出现在画室门口。
手里提着保温饭盒。
千夏的手机壁纸，换成了两个人的合照。
是小葵帮她们拍的。
千夏比着剪刀手。
凛子微微笑着，眼睛弯弯的。
• • •
麻美知道后。
发了一条语音。
声音大到千夏差点把手机扔了。
铃木麻美：【什么？！你跟凛子学姐在一起了？！千夏你什么时候——等等，你说毕业那个夏天就开始了？！你瞒了我多久！！】
雪野千夏：【也、也没有很久啦……】
铃木麻美：【半年！你瞒了我半年！我要掐死你！！】
宫本葵：【……千夏酱。】
雪野千夏：【葵葵大人……】
宫本葵：【嘻嘻，我是内应啊！】
雪野千夏：【诶！】
铃木麻美：【凛子，她是美咲学姐的……】
雪野千夏：【我知道…】
结衣的反应是最夸张的。
黑木结衣：【啊呜——！！！千夏夏亲和凛子大人在一起！这是什么神仙CP！啊呜——！啊呜——！】
铃木麻美：【她“啊呜”了三次呢……】
宫本葵：【嗯，是三次呢……】
圣惠发了一长串语音，全是「好好的」和「要幸福哦」。
奈子只发了一句。
吉本奈子：【千夏，恭喜。】
雪野千夏：【我又不是要嫁人了，你们搞的好像要把我嫁出去一样…】
铃木麻美：【嘻嘻。】
黑木结衣：【嘻嘻。】
千夏看着这些消息。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悲伤。
是因为——
被这么多人爱着、宠着。
真的好幸福。
千夏，好喜欢这种感觉。
• • •
大一，大二。
时间像美术大学校园里的银杏叶。
一片一片地落。
又一片一片生出。
凛子大三那年，千夏大一。
凛子大四毕业那天，千夏大二。
凛子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
千夏跑过去。
一头扎进她怀里。
「凛凛！恭喜毕业！」
凛子抱着她。
下巴搁在她头顶。
声音很轻「千夏……谢谢。」
「诶？！谢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谢谢。」
抬起头。
看到凛子的眼睛里有泪光。
但嘴角是笑的。
踮起脚。
在凛子嘴唇上亲了一下「那我也跟你说谢谢。」
凛子笑了。
把她抱得更紧。
• • •
又是新的一年。
千夏大三了。
繁华都市，樱花盛开，街道车水马龙。
鳞次栉比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还是那一幅充满现代气息的流韵。
闲适的周末晌午。
千夏站在电车月台上。
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耳机里，是麻美发来的语音——
铃木麻美：【千夏！我下个月去东京比赛！一起吃饭啊！】
雪野千夏：【好！叫上葵葵大人和衣衣！】
铃木麻美：【脸好干喔……】
雪野千夏：【我买了一个加湿器呢，你来的时候试试看。】
铃木麻美：【好啊。】
铃木麻美：【吃饭那天，要不要把凛子学姐也带来？】
雪野千夏：【好！等等问学姐，我们今天要去看电影呢！】
雪野千夏：【这部电影我超级期待的呦！好看的话，我推荐给你。】
铃木麻美：【好，玩开心点。】
• • •
电车来了。
千夏上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陈凛子：【来了吗？】
雪野千夏：【嗯，刚上车，很快就到了。】
陈凛子：【有没有想吃什么，我先去买。】
雪野千夏：【没有。】
陈凛子：【那我在车站等你。】
雪野千夏：【好。】
• • •
千夏笑了。
把手机贴在胸口。
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晃了晃手上银白色的手环。
看着手环上那两颗心。
笑得更开心了。
樱花在电车窗外，一片一片地掠过。
像时光倒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
凛子的宿舍里，令人脸红的转变。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
这总是低着头、说话结结巴巴的学姐。
会成为她生命里，重要的人。
• • •
电车到站了。
千夏走出车站。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远处。
凛子穿着米白色大衣，站在出口。
拉了拉围巾。
黑色长发自肩头垂落。
被午后微风轻轻扬起。
发尾系着一条精致的发带，绑成了蝴蝶结。
几缕细丝，拂过脸颊。
她却没有拨开。
只是朝千夏的方向，微微歪头。
看着千夏。
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