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回到房间后,没有立刻躺下。她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那片已经被夜色吞没的营地上,脑子里还转着白天那一战的画面。那个黑衣人的身影在她脑海里反复闪过——冰针穿透他身体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似乎打在了一层雾上。她想过对方可能是让自己变得透明了,但那又说不通,透明不等于消失,冰针至少该带起一点涟漪或者偏移才对。更合理的解释是,那根本不是他的本体,只是一个虚影,真正的他可能一直没靠近过战场。可如果真是虚影,他的控制范围又得有多大?霜想了一会儿,头隐隐发胀,知道自己暂时想不出确切的答案。
她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推开门走出去,沿着营地外围慢慢走了一圈。秋天的夜风吹过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营地里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身影,也没有异常的动静。那些监视石没有再发光,已经完成了她该做的事就沉睡了。霜确认了一圈,确定今晚不会再有突袭,才转身回了房间。
她把门关好,从柜子里翻出那卷旧毯子,在地上铺平,又叠了一层当垫子。躺下来时,地板透过布料传来的凉意刚刚好,她伸手把被角拉到肩头,侧过身,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鸟的低鸣,霜听着这些声音,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快地睡着了。
把视角转向恶族那边。愤怒和色欲正并肩走在一条林间小道上,月光被树叶切成碎片洒在他们脚下。愤怒走得很快,脸色阴沉,嘴里还在不客气地嘟囔:“切,你怎么还这副德行?走这么慢,磨蹭什么呢。”
色欲跟在旁边,语气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哎呀,我这不已经很快了吗?又不是我非要跟你一块儿来的——还不是因为傲慢的命令。”
愤怒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假扮傲慢把我骗回去,我现在早就把那几个结晶人收拾干净了。”
色欲耸耸肩,像是没把他的怒气放在心上:“对不起嘛,那主意又不是我出的,是傲慢想出来的。谁让你自己跑出去的?她也是为了防止你乱来才让我去带你回来,这也不能全怪我啊。”
愤怒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没再开口。色欲也没再说话,识趣地闭了嘴,加快脚步跟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路,色欲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方向:“好了,我们快到了。”
回到恶族那边。色欲和愤怒站在营地外围的树影里,隔着一段距离打量着远处那排低矮的房屋轮廓。月光落在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色欲先动了手。他的身形像被水打湿的墨迹一样慢慢模糊,边缘开始融化、重塑,骨骼的轮廓在皮下重新排列,皮肤的颜色由深转浅——几息之间,他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结晶人的模样,连结晶壳的纹理都细致地浮现在肩臂表面。
他活动了一下新换的关节,转过头看向愤怒:“我给你也变一个?”
愤怒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屑:“切,本大爷不变也能杀进去。”
色欲歪了歪头:“所以你是不进去?”
愤怒顿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别过脸去,语气不情不愿:“……进去肯定是进去的。算了,你给我变吧。”
色欲没有多废话,抬手按在愤怒肩上,那股模糊的墨迹感再次蔓延开来,覆盖了愤怒的全身——他的皮肤颜色开始改变,肩膀和手臂上渐渐浮现出结晶壳特有的纹理,棱角分明的轮廓也被拉得柔和了一些。整个过程比宋玉自己的变形快得多,像是他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色欲收回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满意:“好了。”
愤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哼了一声:“切,还不错嘛。但本大爷还是那么帅。”
色欲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真是个自恋狂。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转过身,朝营地方向偏了偏头:“走吧。趁天还没亮透。”
愤怒没有再说话,跟在他身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树影与月光之间的间隙,朝营地的边缘靠近。
愤怒和色欲以结晶人的身份走进了营地。时间已是傍晚,天边的余晖正在收拢,营地里空空荡荡的,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愤怒环顾了一圈,低声嘀咕:“啧,这什么鬼地方,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色欲跟在他身旁,语气倒是比之前放松了不少:“哎呀,别着急嘛。可能是这个点大家都休息了。我们往前面那几栋楼看看。”
他们沿着主路走了一段,绕过一片空地,面前出现了一栋二层小楼。好巧不巧——那正是秋的住处。
愤怒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行,就这了。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上了二楼,走到秋的房间门口。愤怒伸手试了一下门把手,拧了一下——纹丝不动,门被锁住了。
“我去,这谁还锁门?”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又拧了两下,依然打不开。
正当他准备用别的方法撬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审视的冷意:“你们是谁?”
愤怒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反应极快——他转过身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柔弱无辜的表情,声音也跟着变了调,捏出一种细细的、带着点胆怯的夹子音:“哥哥……我现在能进去吗?”
色欲站在旁边,听到愤怒那句捏着嗓子喊出来的“哥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蹭了一下。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咦,怎么这么恶心……一看平时就没少夹。
他话一出口,自己就意识到不对劲——这个声音根本不是他认识的人,而且他根本不知道面前站着的人是谁。
秋站在房间里,她的语气没有因为那句话变软半分:“我刚才已经听到你们俩的对话了。你们到底是谁?趁我还没叫人来,说实话。”
愤怒的脸色变了。他没有再装下去,声音也沉了下来:“我是愤怒,来找你们算账的。”
秋在房间里,语气带着审视:“你是那个人?”她没有把刀完全抽出来,但指尖已经搭在了刀柄上。
愤怒没有急着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层伪装,嗤笑了一声,抬手往脸上一抹——那层结晶人的外壳像融化一样退去,露出他原本的模样。他往前迈了一步:“是啊,怎么,怕了?”
色欲在一旁压低声音:“你你你……你咋就解开了?”
愤怒头也没回:“切,本大爷要跟他打一场,你管得着吗?”
他说完,没有再给色欲开口的机会,抬脚猛地踹向面前那扇门——门板被整个踹飞,砸在屋内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门后是空的。
房间里没有人。愤怒探头往里面扫了一圈,确定秋不在屋内。他嗤了一声,语气轻蔑:“呵,果然是个胆小鬼,跑得倒是挺快。”
话音未落——一只脚从侧面狠狠踩了下来,直接把他按在了地上,力道之大,让他的脸差点贴到地板。
秋站在他背后,脚掌稳稳压在他后背上,语气淡淡的:“你叫谁胆小鬼?”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还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变回原样的色欲身上:“你应该跟他是一伙的吧。”
色欲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秋已经一脚抬起来,干脆利落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色欲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秋没有看他,重新低头看向脚下的愤怒。她以为这一脚足够让他也晕过去,正准备把人翻过来确认状况——
愤怒忽然动了。他猛地向后一翻,动作快得像一条弹起的蛇,整个人从她的脚下脱了出去。秋下意识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重新握紧刀柄。
愤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踩过的地方,拍了拍肩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不错嘛,还学会偷袭了?”
秋把刀完全抽了出来,刀身在月光下下泛着冷光:“少废话。我们打一场,就在这。”
愤怒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新刀上,嘴角勾了一下:“哟,换武器了?上一个不是被我咬断了吗。”
秋没有回答,已经提刀冲了上去。但愤怒只是轻轻侧身,似乎提前预判了她的轨迹一样,轻巧地躲开了第一刀的落点,连衣角都没有被带起。
他退后半步,看着秋落空的那一刀,语气带着点玩味:“就这?”
秋稳住身形,重新调整握刀的姿势。她知道刚才那一击只是试探,愤怒的反应速度远在她最初的估算之上。她没有急着再出第二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锁在他身上,等着他先动。
愤怒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她先露出破绽。走廊里的光线安静地落在两人之间,地面上的石板印着刚刚被踹飞的门板残留的裂痕,宋玉还躺在一旁没醒。谁也没有先出手,但空气已经绷成了一条快要断裂的线。
秋站在阳台上,夜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衣摆微微掀起。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后退,只是微微侧过头,余光落向身后那道已经逼近的身影。
“你怎么知道的?”愤怒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一丝被识破的不爽。
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握紧了刀柄。片刻后,她睁开眼,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
话音未落,她手一翻——左右两手各握着一把刀,寒光交错,在月下折出两道冷冽的弧线。
一柄飞刀率先脱手,直取愤怒的面门。愤怒侧身想躲,却还是慢了一瞬——飞刀扎进他的胳膊,穿透皮肤,钉入肌肉深处。他低头看了一眼,面色未改,抬手就把飞刀拔了出来,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地板上。
“……切,这点能耐。”他握紧那柄飞刀,手腕一甩,反手将它掷了回去——力道比来时更猛,刀身带着风声直扑秋的方向。
秋猛地侧身避过,飞刀擦着她的耳侧钉入身后的墙面,刀尾还在嗡嗡震动。她看了一眼那柄刀,心里一沉——如果是冲着要害来的,她现在可能已经倒下了。
愤怒站在几步之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换武器也没用啊,废物就是废物。这次,我可是铁了心要杀你的。”
秋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阳台边缘,脚下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猛地一翻身,直接跃下了阳台。
风灌满她的衣袖,身体急速下坠。愤怒走到阳台边沿往下看,以为她已经摔落在地。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一道身影已经从下方反扑上来,掠过阳台边缘,出现在他的身后。
秋的刀已经落下。
那一刀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刀锋从侧面切入,准确地掠过愤怒的脖颈。愤怒的头颅与身体分离,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滚落在地板上。
秋落回地面,收刀回鞘,喘息比平时重了一些。她看着那颗已经与身体分离的头颅,以为这一击足够终结这场战斗。
可那脖子上忽然动了一下。然后——新的组织从断口处迅速蔓延,肌肉、骨骼、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构筑,一颗完整的头颅重新长了出来,愤怒眨了眨眼睛,活动了一下新生的脖子,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愤怒摸着自己新长出来的脖子,像是在确认那玩意儿装得够不够紧。他盯着秋,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真是……你真是——我还没动手呢,你上来就砍我脖子?”
话音还没落地,他的拳头已经抡了出去。这一拳没带任何花哨,就是直直地砸向秋的面门,速度快到空气被撕裂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秋来不及多想,只能把两把刀交叉格挡在身前。刀刃相叠,架出一层勉强能顶住的防线——但愤怒的拳头砸上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全速冲锋的车正面撞上了。那股力道从刀身传到手臂,再震进胸腔,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阳台边缘倒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直接朝下方坠落。
风灌满耳朵。她看到阳台栏杆从视野里飞速远去,愤怒的影子站在栏杆边沿,低头看着她往下掉,没有追下来。他站在原地,缓缓收回了拳头,像是刚才那一击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秋撞在地面凸起的土坡上,狠狠滚了两圈才停下,泥土和碎草沾满了她的衣服和刀鞘。她的身体像是被那股力道震散了架,连握住刀柄的手指都在止不住地发颤,几乎无法重新握紧。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上方那片已经开始泛白的天空,胸口起伏着,呼吸里带着土腥味。
他以为那一拳已经结束了。秋从阳台坠落的力道、撞在土坡上的闷响、碎土扬起又落下的声音——一切看起来都像尘埃落定。愤怒没有跳下去追,他站在阳台边缘低头看了两眼,确认那人没有动,便转身打算离开。
可他没看到的是——秋的手动了。
她撑着地面,指节发白,先是右臂撑起,然后整个身体像被重新拼合一样,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碎土从她衣服的褶皱里簌簌落下,后背的结晶壳已经裂得不成样子,碎片顺着她直起身的姿势纷纷掉落,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带裂纹的内壳,边缘还在渗着细碎的结晶粉末。她站直之后,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抵在地面上,靠着它支撑自己。
愤怒已经走了几步,余光扫到阳台下方多了一个站立的身影,脚步顿住了。他侧过头,看见秋站在地面上,垂着头,双手握着刀柄,像一棵被砸断又重新扶起来的小树。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笑:“……切,还挺行啊。本大爷那一拳你居然还没死。厉害。”
秋没有说话。她依然低着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
愤怒歪了一下头:“怎么,不服?还想再来一次?”
秋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凌乱的发丝,落在阳台边缘那道身影上,动作缓慢而清晰——她把刀从地面上提起来,刀身重新对准了他的方向。
愤怒的目光落在她那把还举着的刀上,笑了一下:“被我打成这样了,还没服呢。”他没有再动拳头,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撑不住倒下去。
而秋只是站在那里,刀尖对着他的方向,没有说话。
愤怒原本正要再补一拳,却被一阵异常的声响分走了心神。他动作顿住,侧过头——营地另一头隐隐约约传来什么动静,他辨不太清,但那个声音已经响了不止四次、不止十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反复碰撞。
他皱了一下眉。
就在他分神的那一瞬间,一道身影从侧面疾掠而至——夜。他几乎没有出声,脚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落叶贴地,可刀风却一点儿也没藏着。一刀径直劈向愤怒的面门,刀锋快得像一截绷断的直线,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愤怒往后一仰,整个人摔倒在阳台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夜没有追击,他落稳身形后立刻看了一眼旁边的秋。她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撑着刀柄,后背的裂痕还在往外渗着细碎的粉末。夜的眉头紧了一下:“……你伤得太重了。”
话音未落——愤怒已经重新坐了起来。他伸手握住那把嵌在自己面门上的刀,力道稳稳地往外一拔,血顺着刀身滴落,但他表情没有变,像只是从脸上拔掉一根刺。然后他握着那把刀,手腕一翻,直接朝夜和秋的方向掷了回去。夜反应极快,一把抱住秋,猛地向地面跃去。刀身擦着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钉入地面,半截刀刃没入泥土,刀尾还在剧烈震颤。
夜落稳后,迅速抬眼看了一下阳台上的愤怒。他脸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几息之间已经连一点泛红的痕迹都没留下,愤怒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嗤笑了一声:“哟,还来了个二手的?这就能让刀进去了?”
他说到“进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混淆含义的轻佻,像是故意把这句话放成了一个双关。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夜和秋,没有跳下来追,像是在等他们先动。
而这时,地面上的色欲已经醒了。他揉了揉后脑勺,撑着手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阳台上的愤怒身上,开口道:“……这、这是……”
愤怒头也没回:“切,本大爷又开始打了,看好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像是刚才的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热身。
夜站在地面上,把秋轻轻放下来靠着墙,重新握紧了刀柄。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阳台上的愤怒,但语气放低了一些,像是说给秋听的:“你还能撑住吗?”
秋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重新搭上了刀柄。
夜的眉头紧拧着,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不耐和急切:“不行,你伤成这样,已经不能打了。快点,我送你去医务室。”
秋靠着墙,呼吸又急又浅,但她没有动,只是握着那把几乎要握不住的刀,咬着牙说:“不行……我还得继续……”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夜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打断了她的话。
话音未落,一阵暴烈的强风已经直扑夜的面前。他没有再争辩,一把揽住秋的肩,猛地向后跃开。那阵风擦着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砸在地面上,泥土翻卷,碎石四溅,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的浅坑。
夜落稳身形,抬头看向阳台——愤怒正站在那里,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下一次出脚的方位。夜的目光在愤怒和怀里重伤的秋之间飞快地跳了一下。他现在的处境很清楚:往前走,秋会死;往后撤,愤怒会追。他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秋的耳侧说的:“秋,你听着——你自己能走。用你的瞬移能力,自己走。我在这里挡着,你走。”
“不行,王——”
“你听着!”夜的语气加重了,带着一种迫不得已的急迫,“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快走。”
秋愣住了。她抬头看着夜的表情,那一瞬间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他从不会轻易露出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藏得很深的、来不及掩饰的焦急。她没有再争辩,撑着刀站起身,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步伐不稳,但每一步都在向前。然后她调动体内所剩不多的力量,身形在原地模糊了一瞬,再出现时已经在数米之外,又一步瞬移,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愤怒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语气带着毫不客气的嘲弄:“哟,前面两个人……还有一个跑了?没事,我还没打够呢。”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猛地抬腿——一脚直直踹向夜的方向。那一脚的力道比他之前挥出的拳头还要猛,带起的风压让夜脚下的地面都震了一下。夜没有硬接,侧身闪过,但那阵强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砸在身后的围墙上,墙体震出一圈蛛网状的裂纹,土块簌簌落下。夜瞥了一眼那道裂痕,迅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那一脚的威力,估计连二十米外的砖块都能踢成碎渣。
他收回目光,重新握紧刀柄,挡在愤怒和秋消失的方向之间,没有再往后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清晨的寒意和还没散尽的热气。愤怒站在原地,看着夜那副不退不让的姿态,嘴角勾了一下,像是来了兴致:“行啊,那你替她挡着吧。”
夜没有说话,只是把刀尖微微压低了一些,像是在提前准备迎接下一轮冲击。阳台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两人衣角翻飞,晨光正在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点一点渗出来,把这场还没打完的战斗照得越来越清楚。
夜没有再犹豫。他拔出刀,刀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整个人已经朝愤怒冲了过去。
愤怒站在原地,像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侧身一让,夜的第一刀便落空了,刀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愤怒嘴角勾了一下:“切,就这?”
他抬起脚,正准备一脚把夜踢飞——夜却在这时手腕一翻,刀锋一转,借着那股前冲的惯性,整个人猛地向侧方跃出。身形在半空中模糊了一瞬,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树林边缘的阴影里,和愤怒拉开了数十米的距离。
愤怒的脚落空了。他收势站稳,侧过头看向树林方向,看到夜已经站在那片树影下,刀尖低垂,气息平稳。他嗤了一声,以为夜只是借着那一刀退远了些,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低估了夜的速度。
就在他视线还没完全收回的那一瞬间,夜已经从树林边缘再次动了——身影如一道被风卷起的影子,几乎是贴着地面掠了过来。刀锋直取愤怒的侧颈,又快又准,像一条已经盘算好落点的蛇。
愤怒的反应也不慢。他身体猛地一沉,侧过头,堪堪避开了刀锋的轨迹,但刀刃还是擦过了他的脖颈边缘,带起一道浅浅的白痕。他被迫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目光终于带上了一丝认真。
“……小妮子,没想到你还是这样的。”他摸了一下脖子上那道白痕,语气里带着意外和一点点被激起的好胜心,“没想到你也不太是吃素的。”
他顿了一下,放下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只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再次冲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再留余地,拳头直直朝夜的面门砸去,带起的风压让周围的草叶都伏了下去。夜没有正面硬接,侧身闪过半步,刀锋横在身前,架住了愤怒下一击的轨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只剩不到一臂。晨光从东边一点一点渗过来,照亮了两人之间那片被踩得凌乱的泥土,和刀锋与拳头之间尚未完全落定的风声。
霜的身影从侧面切入战场时,几根冰针已经先于她的身形射了出来——精准地钉入愤怒正要发力抬起的右臂。寒气在接触的瞬间急剧蔓延,肌肉、骨骼、关节被一层肉眼可见的冰壳封住,整条手臂在不到两秒内彻底冻结,形成一块沉重而僵直的冰坨。
愤怒的身体被那股突增的重量扯得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一侧歪倒。冰封的手臂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冰块与泥土碰在一起,裂出几道细纹。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冻住的手臂,再顺着冰针飞来的方向抬眼看过去——霜站在不远处,手心还凝着未散的寒气,目光锁在他身上。
夜没有浪费这个瞬间。他看准时机,刀锋一转,已经自下而上提了起来。一刀从愤怒的左肋劈入,斜贯至右肩——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愤怒的身体被这一刀硬生生分成了两半,上半截与下半截错开,朝两侧倒下,在地面上滑出两道短促的痕迹。夜顺势后撤,退回到霜身旁,刀尖朝下,呼吸比平时重了一分。
两人同时抬眼看了一下阳台——上面已经空了。色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原地,只剩下被踹飞的门板还歪斜地靠在墙边,像在证明刚才确实有人站在上面打过一场。愤怒那具被劈开的两半身体,散落在地面没有动,像是已经彻底没气了。
可没过多久,那些断口处开始蠕动。肌肉纤维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唤醒,一根一根地伸展开来,彼此牵引、交织、缝合。两截身体重新合拢,皮肤覆盖住接缝处的红色新肉,像一道被快速愈合的伤口。愤怒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喀啦声。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还被冻在地上的右臂——整条小臂连着手掌,还牢牢地粘在冰层里,像一件被遗忘的道具。他没有去捡,而是侧过头,看向霜和夜,开口道:“……你们两个,还真行啊。”
他说完,把断臂处那只被冻住的手拿起来,握在手里,像拎一件不值钱的东西。那只断臂的切口处已经开始愈合——新生的组织层层叠叠地往外长,骨骼、肌腱、皮肤依次成型。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条全新的右臂已经长了出来。他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指,又握了握拳,像是在测试连接是否稳固。
“……还行。”他放下手,然后抬头看了看阳台。上面已经彻底没有人了。他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切,真是个胆小鬼,自己就跑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愤怒那条新长出来的手臂活动了两下,像是完全没把刚才被劈成两半的事放在心上。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你还挺能忍的,连断手断脚都跟没事人一样。”
霜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遍:“你应该是……愤怒吧?”
他没有回答。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嘴角微微一勾,像是默认了,又像是在说“你自己猜”。片刻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识破身份后的意外:“哟,你还调查过我?可以啊,果然你不是一般人,挺有经验。”
霜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站在原地,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你的能力,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弱点,我也知道。”
愤怒先是愣了一拍,随即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笑声很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动,好一会儿才缓下来,看着霜,像是在认真确认她是不是在逗他。那笑声里带着嘲弄,像是觉得她的话根本不值一提,更像是听到了一个尚未成型就急于拿出来吓人的威胁,连落地都还没来得及站稳。
笑声在风里散开,最终归于平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新长出来的手,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然后又把目光落回她身上,语气平稳了许多:“那你告诉我,我有什么弱点?”他没有挑衅的意思,更像是在等她真的说出答案,然后才能决定怎么回应。
霜没有立刻回答愤怒的问题。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晨风里:“你的弱点……就是你的心脏,对吧?”
愤怒的笑声停了。他站在那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到的冷意:“……抱歉,猜错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句话晾一晾再落地:“我可没有弱点。”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像是在宣布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猜错了,可是有惩罚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猛地跳起——那一下弹跳带起的风压将地面上的碎土和草叶一齐掀起,像一层薄薄的烟尘朝四周扩散开来。霜的视线被那一阵扬起的尘土遮挡了一瞬,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看清愤怒落地的方向。
“注意头上!”夜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紧接着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后领,猛地把她往旁边拽去。
下一秒,愤怒的身影从天而降,正正砸在霜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在他落地的瞬间凹陷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裂纹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去,碎石和泥土像被炸开一样朝外飞溅。冲击波横扫过周围,把两人直接推出去数十米远,霜和夜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勉强停住。
霜趴在地上,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手臂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结晶壳已经碎了大半,裂纹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指尖,边缘翘起细小的碎块,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之后勉强维持着形状。
她用力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手臂一软,整个人又伏了下去。
愤怒站在那个被他砸出的浅坑中央,拍了拍肩上的灰,低头看了她一眼:“本来想直接把那小鬼砸碎的,没想到让你躲过去了。”
霜没有回答。她侧过头,看着自己那条几乎快要完全碎裂的右臂,试图重新调动体内的寒气,但手臂像是失去了响应,连指尖都无法聚起一丝凉意。她咬牙试着用左手撑地,勉强把自己支起来一些,可刚用力就听到碎裂声从右臂传来——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又落了一小块碎片。
“你这冲击力……实在太大。”霜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吃力。她蹲跪在地上,想要再次站起来,但那条碎裂的右臂已经没有力气支撑她,她只能单膝跪地,低着头喘气,腿部的力量也在逐渐松动,一时竟站不起来了。
愤怒低头看着霜跪在地上,右臂的结晶壳碎了大半,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晨光已经彻底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的光边。他踩住霜的手,力道一点一点加重——结晶壳被压得吱嘎作响,裂纹顺着指节向外蔓延,像是随时会彻底崩碎。
“挺不错嘛。”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急不慢,“不过今天,你就死在这里吧。”
他抬起脚,对准霜的头部,准备直接踩下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霜闭了一下眼睛。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但下一秒——眼前的画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皱了,又迅速摊平。她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向后扯去,地面、阳光、愤怒的身影同时模糊,像一张被从边缘撕开的纸,然后重新拼接成另一段已经发生过的时间。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夜拽着后领,侧身跌落在数米之外的地面上。尘烟从刚才愤怒落地的位置扬起,那声巨响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像是根本没有断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裂纹还在,但比刚才轻了一些,没有到彻底碎裂的程度。她抬起头,看到夜正蹲在她旁边,眉头紧拧着,目光落在她那条手臂上,语气急促:“还能动吗?”
霜怔了一瞬。她记得这个动作——这是刚才愤怒砸落地面时,夜把她拉开的瞬间。她刚才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但现在是第二次。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刚才……我不是已经……”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真实的,还是自己濒死时产生的幻觉。但右臂传来的疼痛是真实的,晨光的温度是真实的,夜蹲在她面前的表情也是真实的。
夜没有追问她说了什么,只是伸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带起来:“别说话,先退后。”
霜被扶着往后退了几步,目光越过夜的肩头,落在那个浅坑中央的愤怒身上。他正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落地的位置,像在确认这次砸得够不够准。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清晨的凉意和还没散尽的土腥味。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张了张手指——还能动。这一次,比刚才多撑住了一轮。
霜刚稳住身形,目光还落在自己那条勉强能动的右臂上,她张了张嘴:“所以这里是——”
“别问了,快点走。”夜打断了她,语气短促,眼睛没有从愤怒身上移开。
愤怒站在那个被他砸出的浅坑里,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啦声:“切,不错嘛,还能站起来。”
他说着,手往腰间一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石子,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那石子看起来普通,甚至比寻常的碎石还要小一圈,但他握住它时,周围的空气像是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凝滞了。
“送你的。”愤怒说得很随意,像是丢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他一甩手,石子脱指而出。
那道轨迹快得几乎看不清,空气被撕裂出一道短促的尖啸声,像什么东西正在以超出正常速度的方式穿过空间。夜的反应同样快——甚至更快。他一把抓住霜的手臂,猛地朝侧面闪开,同时抬脚踢向石子飞行的前方地面,激起一片尘土和碎石朝那个方向飞去。
石子落地的瞬间,地面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砸中。夜刚才踢开的位置,泥土翻卷,留下一个边缘不整的浅坑,裂纹从坑底向外蔓延,像是被一股远远超出石子本身质量的力道硬生生凿出来的。烟尘散开后,坑里只留下一片碎土和几块边缘发白的碎石,石子本身已经碎成了粉末,混在那片泥土里分不清了。
夜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愤怒身上,语气冷了下来:“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愤怒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歪了歪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我没什么目的。”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句话本身的分量,“不过就算我有目的,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霜正站在夜身旁,右臂还垂着,勉强撑着没有倒下。就在愤怒准备再次动手的时候,一道身影从营地边缘的树林里缓缓走了出来——是之前见过的那位黑衣人。她步伐平稳,像是已经站在那边看了好一会儿,只是现在才决定露面。
她停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愤怒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该回来了。我看你打不过他们,该收手了,让我来就行。”
愤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神情里带着一丝警惕:“……你不会又是色欲假扮的吧?”
黑衣人没有动,语气依然平稳:“不是。这回是真的我。”
愤怒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目光,啧了一声:“行。那我就不陪你们玩了,小鬼们。”
他说完,转过身,朝黑衣人的方向走去。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距离,身影渐渐没入树影深处,最后被晨光与枝叶的间隙完全遮住,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想要追上去,但脚下的地面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她迈出一步,整个人便朝前倒了下去。视野在坠落的过程中模糊成一片摇晃的光影,她听到夜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像是在喊她,但她已经听不清内容了。
她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医务室的天花板,头顶的灯光被一层浅蓝色的灯罩滤过,落在她身上变得很柔和。她撑着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窗边摆着一张桌子和几瓶药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正想开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醒了?”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是在记录什么。他见她醒了,放下笔站起来:“这里现在是医务室。你刚才晕倒了,夜把你送过来的。”
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右臂——已经被重新处理过,碎壳被清理干净,覆了一层薄薄的包扎物,带着隐约的冰凉感。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坐下,翻了一下桌上的记录本,像是在找一段合适的措辞:“你体力透支得太厉害了,加上之前战斗中的损伤,身体自己撑不住倒下了。先休息几天再说吧,其他的事等你恢复一些再问。”
霜靠回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营地上,没有再追问。刚才那片树林、愤怒的消失、黑衣人的出现,都还梗在她脑子里,但她现在确实没有力气去一一梳理。她只是坐在那里,等身体先恢复过来。
霜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她的脚还没踩到地面,程医生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不行,你赶紧给我坐下。”
霜抬起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急迫:“不行,我必须去,这里——”
“什么不行!”程医生的声音比她高了一度,难得带上了一点严厉,“我得保证每个人的安全。你给我坐好了,你的壳还没愈合好呢。再这么下去,你估计就要碎成一块一块的了——我可不是吓唬你。”
霜顿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上面的包扎物还在,透过薄薄的纱布能隐约看到下面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纹。她沉默了一下,像是终于被这句话说动了一点,慢慢坐了回去。但她没有完全放松,只是靠在床沿上,像是随时准备再站起来。
程医生见她不闹了,才收回手,在旁边坐下:“你先休息几个小时,等壳稍微稳一点再说。”
霜没有再争辩。她靠着床头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营地上,心里还在转着刚才没能去追的事,但身体的疲惫让她连多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她就这样靠着坐了一个上午,中间换了一次包扎,又喝了一点程医生递过来的温水。
大概过了两三个小时,程医生走过来,又仔细看了看她右臂上的包扎,确认了一下边缘的愈合情况,然后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可以回去了。”
霜愣了一下:“就几个小时?这么快?”
程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不,你昨天昏迷的时间——你已经整整昏迷了三天了。今天是第三天早晨你才醒过来的。”
霜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在算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三天?”
“三天。”程医生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解释,只是侧身给她让开了门口。
霜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臂,感觉确实比刚醒的时候好了一些,虽然还不够灵活,但至少能动了。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轻的:“……知道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脚边,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爽。远处,营地里有人走动、说话,一切看起来都和她倒下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时间已经偷偷往前走了整整三天。她站在门口,迎着光眯了一下眼,朝宿舍方向走去。
霜沿着营地的主路走回宿舍,推开门时,阿泽正盘腿坐在窗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外面的天空。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你回来了!”
霜站在门口,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阿泽已经噼里啪啦地接上了话:“太好了!我听说你受了重伤,跑去医务室看你,结果你一直躺着不醒。我待了两天,饿得不行了,就回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霜看着他,愣了一下,像是花了半秒钟才想起他叫什么名字。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刚恢复后的疲惫:“……阿泽,我不怪你。”
阿泽这才放松下来,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那就好!”
霜没有再多说,走到房间角落,在地毯上坐下来,靠着墙:“我休息一下……你可以出去玩,但别跑太远。森林那边不要进,最近不太平,也别靠近海边。”
阿泽点了点头,已经往门口走了:“行行行,知道啦!”说完便推门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霜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说话声,眼皮开始发沉。她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沉入了睡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空旷的白色空间里。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墙壁,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柔和光亮。而雪就站在她面前,和上一次见到时一样,姿态随意,像是早就等在这里了。
霜看了她一眼:“……雪,你又找我干什么?”
雪的语气带着一点理所当然:“听说你被打成重伤了,我来看看你。”
“你来看我?”霜的语气微微抬高了一些,“我已经快被打成残疾人了。”
雪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她还能站住:“可真是弱呀,你想站起来也真是生命顽强。”
雪又接了一句:“……那没事我就走了。”
霜笑了一声,“虽然知道你是这副德行,但也没关系。”
雪正要转身,脚步顿住了。她侧过头看向霜:“……你有事想问我?”
霜站在那里,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沉默了一瞬:“嗯,是有件事想问你。”
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她继续往下说。霜没有绕弯子:“是的。你见过那种自愈力很强的人吗?就是那种……拦腰被斩断,却能在不到一分钟之内重新长出来的那种敌人。你见过吗?”
雪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一段记忆,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翻找某段被搁置已久的记录:“……我好像确实见过一位。他自称‘愤怒’,我跟他打过一场,五五开吧。最后……我们俩都没分出胜负。”
霜追问:“那最后怎么结束的?”
雪语气很平淡:“不知道,有一个黑衣人把他接走了,然后就结束了。”
霜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和之前遇到的黑衣人对上了号。她没有急着追问那个黑衣人的事,而是换了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直视着雪:“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雪像是早就料到她还有话没说完:“说吧,我现在不缺时间。”
霜站在那片空白的空间里,看着雪,把所有问题一股脑倒了出来:“为什么我回来了?为什么我明明死了,却又回来了?”
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话说得既清楚又不至于吓到她。片刻后她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你应该……是继承了我的能力。”
霜愣了一下:“能力?”
“嗯,我叫它‘时间回归’。”雪的语气带着一种解释自己东西时特有的平稳,“简单来说,你可以随时让时间回到某个节点。如果是死后触发,你会被随机传送到一个安全的空间里——不过具体传到哪里,我也不太确定。我没有完全摸透它的边界。”
霜站在原地,像是在脑子里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拆解了一遍,然后低声重复:“时间回归……随机传送……”她抬起头,“谢谢你告诉我。”
雪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问完。
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我下次还能用吗?”
雪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尽量别死。”
话音刚落,那片空白空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边缘开始收拢。霜还没来得及再开口,眼前的景象已经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白光收窄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
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熟悉的木纹映入视线,窗外透进来的是下午偏斜的阳光。她正躺在宿舍的地毯上,身上还盖着那条旧毯子。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鼻音:“你醒啦?”
霜侧过头,看到阿泽正盘腿坐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像是已经在她旁边坐了好一会儿了。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想摸一下他的头,但阿泽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往后一缩:“干什么?你还想摸我头?”
霜收回手:“……怎么了?”
阿泽嘟了嘟嘴,像是在酝酿一句什么抱怨,最后还是语气里带了一点别扭的关心:“你这几天受那么重的伤,我可心疼了。”
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知道了,你昨天不是说了吗?”
她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旁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包扎物还在,但右臂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完全使不上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