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觉得，今天的森林不太对劲。
边境森林清晨常有薄雾。洛缇亚小镇靠近北境山脉，夜里水汽重，天一亮，白雾便会沿着树根漫上来，把草叶、蘑菇和偷懒睡过头的史莱姆都裹得湿漉漉。
可今天的雾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平时一脚踩下去就会“噗叽”一声逃走的蓝史莱姆都不见踪影。雾气贴着地面缓慢流动，像一层没有温度的水，把林间小径一点点淹没。
莉娅抱紧药篮，低头看了眼挂在胸前的银色圣印。
圣印没有发光。
没有发光，就说明附近没有高阶魔物。
理论上。
教会发给见习圣女的圣印只能做最基础的威胁判定。白光代表低阶魔物，金光代表危险级以上；如果变成刺眼的红色，就意味着附近至少存在高阶魔族，或者足以让骑士团封锁区域的污染源。
“只是采月露草而已。”莉娅小声提醒自己，“边境教会见习圣女莉娅，十六岁，成绩合格，体能一般，攻击魔法不太行，但绝对不至于被一片雾吓回去。”
这句话并没有让她变得勇敢。于是她又补了一句：
“而且梅莉修女说过，今天采不到月露草，晚上的蘑菇汤就没有奶油。”
这句话很有效。
莉娅深吸一口气，拨开挡路的枝叶，继续往森林深处走。
月露草只在日出后一小时内发亮。它们的叶片会凝出淡蓝色露珠，是治疗药剂最基础也最便宜的材料。边境教会穷得连祈祷室的窗户都漏风，如果连月露草也要去药铺买，梅莉修女一定会微笑着把她的晚餐从奶油蘑菇汤改成清水煮蘑菇。
莉娅不讨厌蘑菇。
但她讨厌没有奶油的蘑菇。
她蹲在一片潮湿的树根旁，小心翼翼剪下几株泛着蓝光的草叶，放进药篮底部。动作很熟练，连叶片上的露珠都没有碰掉。
就在这时，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而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掐断一样。莉娅的指尖顿住，胸前的圣印轻轻烫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低头，远处的雾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砸断了枯枝。
莉娅立刻站起身。
“有人吗？”
她的声音在雾中传开，又很快被吞掉。林间没有回应，只有越来越浓的白雾绕过她的鞋尖，沿着小径往更深处流去。
按教会守则，见习圣女独自在森林遇到异常响动时，应当立刻返回小镇，向巡逻骑士报告。莉娅把这条守则背得很熟，因为她在见习考试里漏写了“立刻”两个字，被梅莉修女扣过一分。
所以她应该回去。
她非常清楚。
可是万一有人受伤呢？
莉娅咬了咬唇，握紧随身短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越往前，雾越浓，树干上开始出现焦黑的痕迹。有几片叶子悬在半空，边缘还保持着燃烧过的卷曲形状，却没有火星，也没有热度。
她伸手碰了一下，叶片立刻碎成灰。
这不是普通魔物能造成的痕迹。
她应该回去。
现在就回去。
然后，她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喘息。
莉娅所有退意都被那声喘息钉在原地。
她绕过一棵被折断的老橡树，看见了雾气最深处的空地。空地中央躺着一个少女。
银白色长发散在黑泥和落叶之间，像一捧被月光打湿的雪。少女看起来和莉娅差不多年纪，身上披着破损的黑色长裙，裙摆被什么东西烧出参差不齐的缺口，露出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
最醒目的，是她额前那对小小的黑角。
莉娅整个人僵住。
魔族。
边境教会的课本里画过这种角。魔族的角通常象征魔力源流，越接近王族，颜色越深，纹路越复杂。眼前这个少女的角很小，像刚冒出头的幼枝，角根处却缠着极细的银色纹路。那纹路在雾中若隐若现，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也危险得有些不真实。
莉娅后退半步，手已经摸向药篮最底下的束缚圣绳。
按教会守则，遇到昏迷魔族时，应当先用束缚圣绳固定双手，再确认伤势，必要时通知当地骑士团。这一条她也背得很熟。甚至因为背得太熟，手指碰到圣绳的一瞬间，她脑海里已经自动浮现出梅莉修女批注作业时那行端正小字。
救助之前，先确认风险。
少女忽然皱了皱眉。
她像是在做一个很糟糕的梦，纤细的手指抓紧身下落叶，唇边溢出破碎的声音。
“不要……”
莉娅的动作停住。
“不要丢下我……”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不像课本里阴险狡诈的魔族，倒像一个在雨夜里迷路很久的小孩。
莉娅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把圣绳塞了回去。
“我只是检查伤口。”她对自己说，“检查完就回去报告。这不算违反守则，只是执行救助程序的前置判断。”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严谨。
如果忽略她已经违反了前半条守则的话。
莉娅蹲下身，尽量不碰少女的角，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冰凉。
下一秒，莉娅胸前的圣印猛地亮了。
灼热的光几乎烫穿衣领，莉娅疼得倒吸一口气。她低头一看，圣印上的女神纹章正在疯狂颤动，像遇到了某种无法承受的魔力。
这不是普通魔族。
这甚至不是普通高阶魔族。
如果圣印会疼到这种程度，那就已经不是金光警戒，而是接近灾厄级的红色反应。灾厄级意味着小镇封锁、圣都审查，以及至少三份她绝对不想写的事故报告。
莉娅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捡到了一个不该被任何见习圣女单独发现的东西。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响起了狼嚎。
一声，两声，十几声。
雾气被粗暴撞开，灰黑色的魔狼从树影里缓缓走出。它们比普通狼高出一倍，背脊上长着骨刺，涎水从獠牙间滴落，在地面腐蚀出细小的白烟。
为首的魔狼低伏身体，猩红眼睛盯住莉娅，又盯住她身后的银发少女。
魔狼群。
而且是被什么东西惊动后，陷入饥饿和恐慌的魔狼群。
在教会的威胁表里，单独一头魔狼就属于危险级。成群出现时，哪怕正式骑士也不会独自迎战。至于见习圣女，课本上的建议很简单：立刻撤离，并祈祷巡逻队跑得比魔狼快。
莉娅握紧短杖，掌心很快渗出冷汗。她的攻击魔法不太行。准确地说，是非常不行。治疗术、净化术、基础结界，她都能稳定施展；可火球术在她手里只有烛火大小，圣光箭练了三年，最好的成绩是把训练靶旁边的木桶净化得很干净。
但如果她现在逃走，地上的少女会被撕碎。
哪怕对方是魔族。
哪怕对方危险得让圣印发烫。
莉娅还是往前站了一步，把昏迷的少女挡在身后。
“女神在上。”她举起短杖，声音有点抖，却还是念出祷词，“请借我守护弱者的光。”
淡金色结界在她面前展开。
下一秒，魔狼扑了上来。
第一头魔狼撞上结界，莉娅被震得后退，鞋跟在泥地里划出两道痕。她咬牙维持术式，第二头、第三头接连撞来，结界表面很快爬满裂纹。
不行。
撑不住。
莉娅额头冒出冷汗。她可以抛下少女，趁结界碎裂前逃走。她熟悉森林，只要往西跑，最多十分钟就能看见巡逻路标。
可是身后的少女又轻轻喘了一声。
像是疼。
莉娅闭了闭眼。
“我果然不适合当圣女。”她小声说。
合格的圣女应该优先判断风险，保全自身，再呼叫支援，而不是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魔族，把自己和今晚的奶油蘑菇汤一起交代在这里。
结界碎了。
魔狼的利爪朝她肩头落下。莉娅来不及躲，只能下意识护住头。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风声停住了。
不是慢下来，是真的停住了。
莉娅睁开眼。
那头扑向她的魔狼悬在半空，利爪距离她的肩膀只有半寸。它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恐惧到变调的呜咽。
在莉娅身后，银发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她半睁着眼，似乎还没有完全醒。长发垂在脸侧，小小的黑角在雾中泛着冷光。她皱了皱眉，声音很轻，带着刚被吵醒的不悦。
“吵。”
只有一个字。
森林安静了。
所有魔狼同时趴伏在地，骨刺贴紧泥土，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呜声。连为首那头魔狼也像被无形的手按住头颅，前爪深深陷进泥里。
莉娅呆住。
少女抬起手，像赶走烦人的飞虫一样轻轻挥了挥。魔狼群整整齐齐地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尾巴僵硬地夹住。
莉娅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少女却没有再看那些魔狼。
她的视线慢慢落到莉娅身上。那双眼睛是很浅的红色，像落进雪里的玫瑰花瓣。起初茫然，随后一点点亮起来。
“勇者大人……？”
莉娅僵硬地指了指自己。
“你在叫我？”
少女没有回答。
她忽然扑过来，双手环住莉娅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动作太突然，莉娅连短杖都差点扔出去。
“等到了。”
少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
“我终于等到你了。”
莉娅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她看了看怀里的银发魔族少女，又看了看满地装死的魔狼，再低头看向仍在发烫的圣印。
今天的森林，确实不太对劲。
少女却抱得更紧。
“勇者大人。”她仰起脸，很认真地问，“我们私奔成功了吗？”
莉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用这辈子最镇定的声音说：
“你可能认错人了。”
少女眨了眨眼。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闻起来很好吃。”
莉娅低头看着她。
少女也抬头看着莉娅。
满地魔狼继续安静地肚皮朝天。
风重新吹过森林，月露草在药篮里轻轻晃动。莉娅胸前的圣印还在发烫，烫得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按教会守则，遇到疑似灾厄级魔族时，应当立即远离，并向圣都提交最高等级报告。
莉娅看了眼怀里脸色苍白、衣服破破烂烂、却还死死抓着她不放的少女。
少女小声问：“勇者大人，你又要丢下我吗？”
莉娅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先说好。”莉娅说，“我不是勇者。”
少女乖乖点头。
“嗯，勇者大人。”
“也不许吃我。”
“嗯。”
“更不许让狼翻肚皮。这很吓人。”
少女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才发现那些魔狼还在。她想了想，又挥了挥手。
魔狼群如蒙大赦，夹着尾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雾里。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远处的鸟雀迟疑着叫了一声，又很快闭嘴，像也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出声。
莉娅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从今天开始，可能会变得非常麻烦。
而麻烦的源头正抱着她的腰，闭上眼睛，小声蹭了蹭。
“勇者大人。”
“又怎么了？”
“我饿了。”
莉娅低头看着自己辛辛苦苦采来的半篮月露草。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疑似灾厄级、刚刚让魔狼群集体翻肚皮、并且自称可能和她私奔过的魔族少女。
她认真思考了一秒。
然后绝望地发现。
她好像真的不能把她丢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