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把少女带回教会小屋时，已经过了早餐时间。
更准确地说，是过了早餐时间、晨祷时间，以及梅莉修女第一次喊她名字的时间。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通常意味着莉娅会被罚擦礼拜堂地板。如果再加上她没有采满月露草，并且怀里抱着一个长角的魔族少女，那么事情大概就会从“擦地板”升级到“写三千字检讨并可能被逐出见习圣女队伍”。
莉娅站在教会后门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银发少女已经睡着了。她睡得很沉，额头抵在莉娅肩上，双手却还抓着她的外袍，像生怕一松手就会被丢回森林。
莉娅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你听好。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自己是魔族，不许说什么勇者大人，也不许问私奔有没有成功。”
少女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莉娅刚松一口气，少女又小声补充：“那我可以说你闻起来很好吃吗？”
“这个最不可以！”
她差点把人扔出去。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梅莉修女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锅刚煮好的蘑菇汤，脸上带着非常温柔的微笑。
越温柔，越危险。
“莉娅。”
“在！”
“你迟到了。”
“是！”
“月露草呢？”
“在篮子里！”
“篮子为什么只有半满？”
“因为……森林里起雾了。”
梅莉修女的目光落到她怀里的少女身上。厨房热汤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明明是很寻常的清晨，却因为那对藏不住的黑角，变得像审判庭前最后一秒的沉默。
“那这个孩子呢？”
莉娅卡住。
她在回来的路上想过很多解释。迷路的旅人、被魔物袭击的村民、远房亲戚。可是没有哪一个解释能合理说明对方头上的角。
更糟糕的是，银发少女似乎感觉到有人看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看见梅莉修女，先是茫然，然后更用力地抱住莉娅。
“勇者大人。”
莉娅眼前一黑。
梅莉修女的微笑依然温柔。
“勇者大人？”
“她睡糊涂了。”莉娅立刻说，“森林里捡到的，可能撞到了头。”
“撞到头会长角吗？”
“可能本来就有。”
“本来就有角的人，在教会记录里通常被称为魔族。”
莉娅：“……”
完了。
她的人生结束在十六岁的清晨。还是因为捡了一个会让魔狼翻肚皮的麻烦。
梅莉修女却没有立刻喊骑士，也没有拿出束缚圣绳。她放下蘑菇汤，走到银发少女面前，弯腰看了看她的眼睛。
少女安静地回望她。那双浅红色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刚睡醒的茫然，以及对陌生环境的警惕。
梅莉修女伸手，想碰她的额头。
少女立刻往莉娅怀里缩。
莉娅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挡完她就后悔了。
梅莉修女看着她。莉娅僵硬地收回手，小声解释：“我只是……她有点害怕。”
“我看出来了。”
梅莉修女没有继续逼近，只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旧毛毯，递给莉娅。
“先带她去你的房间。给她擦干净，换件衣服。她身上有伤。”
莉娅愣住。
“不报告吗？”
“你希望我现在报告吗？”
莉娅张了张嘴。
她应该说希望。这是规矩。可怀里的少女把脸埋进她肩窝，小声说：“不要。”
莉娅的手慢慢收紧。
梅莉修女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气。
“先救人。其他事，等她醒了再说。”
莉娅第一次觉得，梅莉修女的温柔也许并不总是危险。
她抱着少女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三盆被莉娅养得半死不活的薄荷。少女被放到床上时，立刻皱起眉，抓住莉娅的袖口。
“不走。”
“我不走。”莉娅说，“我只是拿毛巾。”
少女不太相信。
于是莉娅只能拖着一个抓住她袖口不放的魔族少女，在房间里艰难地拿毛巾、打水、找旧睡裙。
擦脸的时候，少女倒是很乖。她坐在床边，眼睛半垂，任由莉娅用温水擦去脸颊上的泥。银白长发被打湿后贴在颈侧，露出细白的皮肤和锁骨边几道浅浅伤痕。
莉娅的动作不自觉轻了一点。
“疼吗？”
少女摇头。
“叫什么名字？”
继续摇头。
“不记得？”
“嗯。”
“从哪里来？”
摇头。
“为什么在森林里？”
还是摇头。
莉娅停了停，终于问出最想问的那句：“为什么叫我勇者大人？”
少女抬起眼，看了她很久，像在很努力地从破碎的梦里找出答案。
最后她说：“因为你是。”
莉娅觉得这场对话很难继续。
她把湿毛巾放回盆里，转身去翻衣柜。
“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总得先有个称呼。别人总不能一直叫你‘那个长角的麻烦’。”
少女认真想了想。
“你可以叫我麻烦。”
“我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听起来像我在虐待你。”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头。
莉娅找出一件自己小时候穿过的白色睡裙，又看了看少女银白的头发。
“艾露。”她说，“暂时叫你艾露，可以吗？”
少女眨了眨眼。
“艾露。”
她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像尝一颗没吃过的糖。然后她抬头，朝莉娅笑了一下。
“莉娅给我的？”
莉娅被她笑得怔住，连纠正“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都忘了。
“嗯。”
“那我喜欢。”
她说得太自然，莉娅耳根莫名有点热。
换衣服比想象中困难。因为艾露对衣服毫无常识。她不知道袖子应该怎么穿，也不知道扣子有什么意义，更不知道为什么莉娅在帮她脱破损黑裙时脸红得像被火球术炸过。
“莉娅。”艾露抬起手臂，“你很热吗？”
“闭嘴。”
“脸红了。”
“我说闭嘴。”
“耳朵也是红的。”
“艾露！”
艾露被她喊得一抖，乖乖闭上嘴。
但只闭了一会儿。
“莉娅。”
“又怎么了？”
“你手好暖。”
莉娅的手指顿住。
艾露低头看着她帮自己系扣子的手，声音轻轻的。
“以前也这么暖。”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莉娅抬头看她。
“以前？”
艾露茫然地眨眼。
“不知道。”
她像是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莉娅没有继续追问。她帮艾露换好睡裙，又把她按到床上，盖上被子。
“睡觉。”莉娅说，“睡醒以后，我们再想办法。”
艾露抓住被角。
“你呢？”
“我去隔壁。”
“不要。”
“这是我的床。”
艾露认真地看着她。
“那我睡你的床。”
“问题就在这里。”
“我可以只占一点点。”
她说着，还真的往床内侧挪了挪，给莉娅留出一条窄得不像人类能躺下的地方。
莉娅扶额。
“不许睡我的床。”
艾露垂下眼。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慢慢松开抓着被角的手，像是终于明白自己不该要求太多。
“哦。”
那一个字轻得让莉娅心口发闷。
她想起森林里，艾露抓着她说“不要丢下我”。
莉娅闭了闭眼，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种眼神害死。
“我坐在椅子上。”她说，“等你睡着再走。”
艾露的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真的。”
“不骗人？”
“圣女不骗人。”
这句话说出口，莉娅自己先心虚了一下。
她今天已经在梅莉修女面前撒了至少两个半谎。
艾露却像得到了很大的保证，乖乖闭上眼。
莉娅坐在床边，听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来，照在艾露银白的发上，让那对黑角也显得没那么危险。
如果忽略魔力、圣印、魔狼和勇者大人这几个问题，她看起来只是一个迷路的女孩子。
莉娅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她小声说。
夜里，莉娅被抓住了手。
她趴在桌上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床上传来压抑的喘息。艾露蜷缩在被子里，额头满是冷汗，黑角上的银纹一明一灭。
“不要……”
莉娅立刻清醒。
“艾露？”
艾露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瘦弱少女。
“不要再……”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梦里的恐惧。
“不要再杀我一次……”
莉娅僵在原地。
窗外的月光落在床边，银色圣印无声发亮。艾露没有醒，只是紧紧抓住莉娅，像抓住一根终于没有断掉的线。
莉娅沉默很久，最后慢慢坐到床沿。
“我不走。”她低声说，“也不杀你。”
艾露颤抖的呼吸渐渐平复。
莉娅的手还被她抓着。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