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是在整理药柜时发现问题的。
月露草不够了。
非常不够。
药柜第三层原本应该摆满新鲜晒干的月露草，至少够教会熬制半个月的基础治疗药剂。可现在，那里只剩下薄薄一层蓝色叶片，孤零零地铺在木盒底部，看起来比教会的钱包还要可怜。
莉娅盯着木盒，沉默了很久。
艾露抱着薄荷盆从门口探头。
“莉娅？”
“嗯。”
“你在生气吗？”
“没有。”
“可是你的背影像要把柜子净化掉。”
莉娅慢慢回头。
艾露立刻把薄荷盆举高一点，像举盾。
“我没有弄坏它。”
“我知道。”
“勺子也不是今天弄坏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
莉娅把木盒拿给她看。
“因为某位小姐让我在森林里只采了半篮月露草。”
艾露看着木盒里的草叶，认真想了想。
“某位小姐是谁？”
莉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艾露眨了眨眼。
“我？”
“不然呢？”
“可是我没有让莉娅少采草。”艾露抱紧薄荷盆，“我只是躺在那里。”
这句话从逻辑上说没有错。
但莉娅觉得自己还是很想叹气。
月露草是边境教会最常用的药材。洛缇亚小镇靠近森林，冒险者、巡逻骑士、采矿工和调皮到会被史莱姆追着跑的小孩，每天都会带着各种擦伤、扭伤、咬伤来教会求助。
没有月露草，就没有基础治疗药剂。没有治疗药剂，就会有一群人排在礼拜堂门口喊“莉娅小姐救命”。然后梅莉修女就会微笑着看她。
莉娅不怕魔狼。
至少现在没有那么怕。
但她有点怕梅莉修女微笑。
“所以今天要再去森林？”艾露问。
“不行。”莉娅立刻否定，“最近森林魔物异动，梅莉修女禁止我单独进入深处。”
艾露眼睛亮了。
“那我和莉娅一起。”
“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异动的一部分。”
艾露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很安静。”
“你安静的时候，圣印都能烫得像煎锅。”
“煎锅是什么？”
“重点不是这个。”
艾露抱着薄荷盆，认真提出建议：“我可以命令月露草自己走过来。”
莉娅：“……不许。”
“为什么？”
“草不会走路。”
“可以学。”
“不可以教草这种东西！”
两人僵持不下时，梅莉修女从礼拜堂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委托单。
“正好。”她说，“委托所送来了新的采集任务。”
莉娅接过委托单。
任务内容很简单。
城东农场最近有大量史莱姆出没，偷吃萝卜和月露草幼苗。农场主愿意支付报酬，请教会派人驱赶史莱姆，并允许完成者采集农场附近野生月露草作为额外酬劳。
在委托所的分类里，史莱姆属于微弱级到低阶级。只要数量不失控，这种任务连见习圣女都能处理。
莉娅眼前一亮。
“城东农场不算森林深处。”
“嗯。”梅莉修女点头，“所以你可以去。”
艾露立刻站直。
“我也可以去。”
莉娅刚想拒绝，梅莉修女已经开口。
“可以。”
“修女？”
“艾露需要学习怎么在人类小镇生活。”梅莉修女说，“低级委托是很好的练习。”
莉娅看向艾露。
艾露也看着她，浅红色眼睛里满是期待。那种期待实在太亮了，像一盏刚被点燃的小灯。
莉娅觉得拒绝这样一盏灯，是会遭报应的。
“可以去。”她严肃地说，“但必须遵守三条规则。”
艾露点头。
“第一，不许暴露角。”
“嗯。”
“第二，不许使用清单上的任何魔法。”
“嗯。”
“第三，遇到史莱姆，不许问它们可不可以吃。”
艾露沉默了一下。
莉娅眯起眼。
“你刚才犹豫了。”
“没有。”
“你绝对犹豫了。”
“我只是在想史莱姆和果冻是不是亲戚。”
“它们不是！”
梅莉修女在旁边轻轻笑出了声。
准备出门前，莉娅给艾露重新整理斗篷。黑角必须藏好。艾露的头发太显眼，莉娅便用一条深蓝色发带把她银白长发松松束起，再把斗篷帽子压低。
艾露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觉得很新奇。
“像人类吗？”
莉娅的手顿了一下。
“你本来就像人类。”
“可是我有角。”
“小镇上也有人有奇怪的地方。老汤姆有一条据说被火龙咬过的腿，杂货铺老板娘能徒手拧开铁罐，诺雅考试前会对着魔法书磕头。”
艾露认真听完。
“那我有角也没关系？”
莉娅帮她把帽檐压好。
“在这里，暂时没关系。”
艾露看着镜中的莉娅。
“那以后呢？”
莉娅没有回答。
以后是一个太远、也太危险的词。她现在还不知道圣都什么时候会发现艾露，不知道艾露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让这个疑似灾厄级魔族安静下来。
所以她只能说：“先完成今天的委托。”
艾露点头。
“完成委托以后，有蜂蜜小饼吗？”
“看表现。”
“我会表现很好。”
“希望如此。”
事实证明，莉娅的希望还是太天真了。
她们抵达城东农场时，农场主正在围栏边大声抱怨。
“那些史莱姆太过分了！昨天偷萝卜，今天偷月露草幼苗，前天还把我新买的木桶当窝！莉娅小姐，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教训它们！”
莉娅很有礼貌地点头。
“请放心，我们会尽量温和驱赶。”
农场主看了眼她身后的艾露。
“这孩子是？”
莉娅早有准备。
“教会临时收容的孩子，今天跟我学习委托流程。”
艾露也很配合。
她从莉娅身后探出头，认真说：“我是莉娅的临时家人。”
农场主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灿烂笑容。
“哎呀，真可爱。”
莉娅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意思！”
农场主显然没有听进去。
“年轻人感情好是好事。”
“所以真的不是那种意思！”
艾露小声问：“哪种意思？”
“你不要问。”
农场主把她们带到萝卜地旁。
一群蓝色史莱姆正聚在田垄间，慢吞吞地啃萝卜。它们圆滚滚、软乎乎，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可一旦数量太多，就会毁掉整片田。
莉娅松了一口气。
史莱姆是最低阶魔物。它们怕盐，怕干燥，也怕稍强一点的圣光。只要设置简单结界，再把它们引到森林边缘就行。
这是很适合艾露学习“普通委托”的任务。
“看好了。”莉娅说，“面对低级魔物，不需要伤害它们，只要引导。”
艾露乖乖点头。
莉娅拿出一小袋盐，沿田埂撒成半圈，又施展微弱圣光，把史莱姆往空地引。史莱姆们果然慢吞吞地挪动起来。
艾露看得很专注。
“它们听莉娅的话。”
“不是听话，是趋避反应。”
“那我可以让它们更听话吗？”
莉娅立刻警惕。
“你想做什么？”
“帮忙。”
“怎么帮？”
艾露看向史莱姆群，浅红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没有抬手，也没有念咒。只是很轻很轻地说：
“排好。”
下一秒，所有史莱姆同时停住。
然后，它们像接受过骑士团训练一样，整整齐齐排成三列。
莉娅手里的盐袋掉在地上。
农场主张大嘴。
艾露看向莉娅，眼里写满了“我表现很好吧”。
莉娅艰难地说：“这……勉强还行。”
艾露眼睛更亮。
她转头继续说：“走。”
史莱姆队伍开始往田外移动。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莉娅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小看艾露了。也许她真的可以学会控制力量，也许这个低级委托会成为一个好的开始。
然后，排在最后的一只小史莱姆不知道为什么掉队了。
它撞到萝卜叶，弹了一下，又弹回田里，继续啃萝卜。
艾露看见了。
她皱起眉。
“不听话。”
莉娅心里警铃大作。
“艾露，等等。”
艾露抬起手指，对着那只小史莱姆轻轻一点。
“封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只小史莱姆外面忽然凝出一层透明晶壳。晶壳很漂亮，像冰，又像水晶。小史莱姆被封在里面，嘴里还含着半片萝卜叶，表情看起来十分茫然。
莉娅松了一口气。
至少没有爆炸。
然后第二层晶壳出现。
第三层。
第四层。
五秒后，一颗比南瓜还大的水晶球出现在萝卜地中央，阳光照上去，折出七彩光芒。
农场主发出惊叹。
“好漂亮！”
艾露有点高兴。
“莉娅，好看吗？”
莉娅看着那颗价值可能比整片萝卜地还高的魔法水晶，又看了看被封在中心、仍然试图啃萝卜叶的小史莱姆。
她沉默片刻。
“先告诉我。”莉娅问，“这个能解开吗？”
艾露眨了眨眼。
“能。”
“怎么解？”
“打碎。”
“不许打碎！”
“那我想想。”
莉娅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疼了。
最终，她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史莱姆全部引到森林边缘。
那颗水晶球被农场主留下了。理由是“放在门口辟邪应该很好用”。莉娅本想拒绝，但农场主坚持认为这是额外服务，并热情地多给了两袋月露草和一篮萝卜。
回小镇的路上，艾露抱着萝卜篮，心情很好。
“莉娅，我完成委托了。”
“算完成。”
“有蜂蜜小饼吗？”
“……有。”
“两个？”
“一个。”
“莉娅也吃。”
莉娅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最后叹气。
“两个。”
艾露弯起眼。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斗篷帽子下，黑角没有露出来，银白发带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莉娅忽然觉得，这样并肩走回小镇的画面，有点像普通生活。
普通得让她暂时忘记圣印、魔王、审查和深渊。
直到她们路过委托所。
门口贴着一张新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
近日边境森林魔物异常迁徙，疑似高阶魔力源活动。委托所即日起提高森林相关任务等级。
莉娅停下脚步。
任务等级提高，意味着森林相关委托不再允许见习圣职者单独接取。若之后被判定为灾厄级，连洛缇亚小镇外围都会被骑士团封锁。
艾露也跟着停下。
“莉娅？”
莉娅看着告示最下方的红色印章。
那是骑士团和教会联合使用的警戒印。
也就是说，今天之后，森林里的异常不再只是她和梅莉修女知道的秘密。
艾露抱紧萝卜篮，小声问：“我又做错了吗？”
莉娅回过神。
她伸手，把艾露有些滑落的帽子重新拉好。
“没有。”
“真的？”
“真的。”
莉娅看向森林方向。远处的树影在夕阳里连成一片，像沉默的黑潮。
她不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艾露为什么会出现在森林。
但她知道，从自己把艾露带回小镇的那一刻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可能再按教会守则处理。
“走吧。”莉娅说。
“去哪里？”
“买蜂蜜小饼。”
艾露眼睛亮起来。
“两个？”
“两个。”
“莉娅最好了。”
“不要在街上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会被误会。”
“那回家说。”
莉娅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艾露伸手扶住她，表情很认真。
“莉娅，小心。”
莉娅看着她。
看着这个可以命令史莱姆排队、可以把魔狼吓到翻肚皮、却会因为两个蜂蜜小饼高兴很久的少女。
她忽然笑了一下。
“嗯。回家吧。”
艾露抱着萝卜篮，跟在她身边。
她们一起走进洛缇亚小镇的黄昏。
而在她们身后，委托所门口的告示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森林深处，一片黑羽落在月露草丛间。
羽毛边缘沾着不祥的暗红色光。
有什么东西，已经注意到了这座边境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