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决定正式调查“勇者大人”这个称呼。
起因是艾露在早晨连续喊了她十七次勇者大人。
第一次是在起床时。
“勇者大人,早安。”
第二次是在洗脸时。
“勇者大人,这个水可以喝吗?”
第三次是在厨房。
“勇者大人,勺子又断了。”
第十七次,是艾露坐在礼拜堂长椅上,认真地对前来祈祷的老奶奶介绍:
“她是我的勇者大人。”
老奶奶露出了非常慈爱的笑容。
莉娅感觉自己的人生声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远去。
所以午后,她把艾露带到后院,摆出一副审问犯人的姿态。木桌上放着纸笔、一杯水、两块蜂蜜小饼。蜂蜜小饼是给艾露配合调查的奖励。
虽然莉娅觉得这种审问方式很不严肃,但对艾露非常有效。
“第一个问题。”莉娅拿起笔,“你为什么叫我勇者大人?”
艾露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上。
“因为莉娅是勇者大人。”
莉娅在纸上写下:循环回答,无效。
“你怎么判断我是勇者?”
艾露低头想了想。
“味道。”
莉娅的笔尖一顿。
“除了好吃以外,能不能换个说法?”
“暖。”
“暖?”
“嗯。像光。像汤。像被子。”
莉娅沉默。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和汤、被子并列,但至少比好吃正常一点。
“还有呢?”
艾露看着她,浅红色眼睛里倒映出后院的阳光。
“不会丢下我。”
莉娅握笔的手慢了一拍。
“这不是判断勇者的标准。”
“是。”
“勇者应该是被女神选中,拥有圣剑,能讨伐魔王的人。”
这句话来自教会课本。勇者不是单纯的称号,而是圣王国最高等级的战斗体系。只有当魔王级威胁出现时,教会才会启动勇者候选的筛选仪式。
艾露皱眉。
她似乎不喜欢这句话。
“不是。”
“哪里不是?”
“勇者不会讨伐魔王。”
莉娅愣住。
风吹过后院,晾衣绳上的白布轻轻摇晃。
艾露低头看着桌上的蜂蜜小饼,声音很轻。
“勇者会带魔王走。”
莉娅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谁告诉你的?”
艾露茫然地抬头。
“不知道。”
“你记得勇者?”
“记得一点。”
“什么样的人?”
艾露的眼神变得空远。她像在看莉娅,又像透过莉娅,看见了某个被火光和圣光淹没的旧影子。
“白色斗篷。”
莉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见习圣女斗篷。
“还有?”
“手很暖。”
“还有?”
“总是哭。”
莉娅怔住。
勇者总是哭?
这和教会课本里写得完全不一样。课本里的勇者坚定、无畏、荣耀加身。她们手持圣剑,斩断黑暗,在女神祝福下带领人类走向黎明。
没有哪一本课本会写勇者总是哭。
“为什么哭?”莉娅问。
艾露摇头。
“不记得。”
“那你记得魔王吗?”
艾露低头看自己的手。阳光落在她指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魔王是坏孩子吗?”
莉娅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昨天之前,她大概会说,是。因为教会这样教,因为史书这样写,因为每个小孩都听过“魔王会在夜里抓走不睡觉的孩子”这种睡前故事。
可现在,问她这个问题的人坐在她面前,手边放着蜂蜜小饼,早上还因为学不会系围裙而把自己缠成一团。
莉娅忽然没办法把“坏孩子”三个字说出口。
“我不知道。”她说。
艾露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那我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艾露抬头。
“如果我是魔王,莉娅会讨伐我吗?”
后院安静下来。
莉娅没有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艾露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点细小的不安,像薄冰下的水。
莉娅放下笔。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是魔王?”
“大家都怕我。”
“我没有怕。”
艾露歪头。
“第一次见面,莉娅手在抖。”
莉娅:“……”
这人为什么失忆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因为魔狼很多。”
“圣印也怕我。”
“圣印只是发烫。”
“圣水怕我。”
“那是检测反应。”
“勺子也怕我。”
“勺子是被你咬断的。”
艾露低下头。
“所以我很危险。”
这句话让莉娅准备好的反驳全部停住。她看着艾露,看见她把手指藏进袖子里,像是怕自己碰坏更多东西。
莉娅忽然明白,艾露并不是完全不懂。
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知道自己会让圣印发烫,会让圣晶碎裂,会让魔物跪地,会让莉娅一次次露出为难的表情。
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身份,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坏孩子”。
莉娅轻轻吸了一口气。
“艾露。”
艾露抬眼。
“你听好。你很危险,这是真的。”
艾露的眼神暗下去。
“但是危险不等于坏。”
莉娅伸出手,隔着桌子碰了碰她藏在袖口里的指尖。
“刀也很危险,但可以用来切面包。火也很危险,但可以煮汤。圣光也很危险,如果用错了,也会伤人。”
艾露看着她碰过来的手。
“那我呢?”
“你还在学习怎么使用自己。”莉娅说,“所以暂时由我看着你。”
“看着我?”
“嗯。”
“一直?”
莉娅迟疑了一下。
艾露的指尖轻轻勾住她。
“到我学会为止。”莉娅说。
艾露像得到了很大的许可,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我要学很久。”
莉娅觉得她可能是故意的。
但她没有证据。
调查继续。
莉娅问了很多问题。
艾露记得的东西很少。她不记得魔族领,不记得王城,不记得自己的姓氏。她会写一些古怪符号,会本能地知道如何命令低阶魔物,也会在听见教会钟声时露出不太舒服的表情。
她记得最多的,还是莉娅。
虽然莉娅确定自己以前从没见过她。
“最后一个问题。”莉娅说,“你为什么说我们私奔成功了?”
艾露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她慢慢低头,看向桌上的蜂蜜小饼。
“因为有人说,要带我逃走。”
莉娅握紧笔。
“谁?”
“勇者大人。”
“在哪里?”
艾露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这里。”
她说完,忽然皱起眉,脸色白了一点。
莉娅立刻站起来。
“疼?”
艾露摇头,却抓住她的手。
“莉娅。”
“我在。”
“不要变成那个人。”
莉娅愣住。
“哪个人?”
艾露的眼底浮现出一瞬间的恐惧。
“会哭的勇者。”
风把桌上的记录纸吹得翻动。
莉娅看着艾露,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深。她不知道艾露记忆里的勇者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哭。
但她忽然觉得,“勇者”这个词不像荣耀,更像一把悬在她们头顶的剑。
为了让艾露平静下来,莉娅把蜂蜜小饼推过去。
“奖励。”
艾露低头看小饼。
“我答得好吗?”
“还行。”
“那莉娅会摸我的头吗?”
“为什么要摸头?”
“诺雅昨天摸了邻居家的小孩。小孩笑了。”
“你不是小孩。”
艾露认真地说:“我失忆了,可能是。”
莉娅竟然无法反驳。
她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摸了摸艾露的头。银白长发比看起来还软。
艾露立刻眯起眼,像晒太阳的猫。
“喜欢。”
莉娅的手僵住。
“喜欢小饼?”
“喜欢莉娅摸头。”
莉娅红着脸收回手。
“今天调查结束。”
“明天还调查吗?”
“看情况。”
“那明天也有奖励吗?”
“如果你不乱说话。”
“勇者大人?”
“这个就算乱说。”
艾露想了想。
“莉娅大人?”
“更奇怪了!”
黄昏时,莉娅把调查记录锁进书桌抽屉。
纸上写满了艾露零碎的回答。
白色斗篷。
很暖。
总是哭。
带我逃走。
不要变成那个人。
莉娅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抽屉。
窗外,艾露蹲在后院,正认真教那盆薄荷晒月亮。
“莉娅说你要活。”她对薄荷说,“所以你不许死。”
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莉娅靠在窗边,忽然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勇者大人是什么意思。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艾露是什么意思。
艾露意味着麻烦。意味着断掉的勺子、发烫的圣印、奇怪的梦话。
也意味着这个原本安静的小教会里,多了一个会在夜里隔着墙对她说晚安的人。
这就已经很不得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