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许知妄睁开了眼睛,瞳孔开始逐渐聚焦。
她坐起身看着这间破旧的出租屋。
出租屋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穿所有的秘密。
一张只能容纳一个人平躺的单人床,其实就是一块木板吧。
还有一张边缘已经掉漆的旧书桌,还有一个狭小的简陋小厨房,还有一个一平米左右的卫生间。
很破,很旧,连空气里都常年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但她却觉得这里无比安全,舒心。
因为这里,不需要有“小太阳许知妄”的存在。
许知妄慢吞吞的从床上坐起来,深秋的清晨已经有些冷了。
她没有立刻穿衣服,只是坐在床沿,双手撑着床板,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房间里的安静。
房间安静到,能听见桌子上那个十块钱买来的廉价闹钟,正发出“滴答,滴答”的机械声。
真好啊……
只有在家里,许知妄才能不去调动脸上的肌肉去挤出一个虚假的温和笑容。
也不用去充当那个永远不会发脾气,永远都在散发着光和热的小太阳。
许知妄走进那个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它开到最大。
冰凉的自来水粗糙的冲刷在她的手上,她捧起一把水,狠狠的往脸上泼去。
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线条分明的下颌骨,落进老旧的洗手池。
她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那是一张因长期缺乏营养和睡眠而有些苍白的脸。
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凌乱的散在肩头,那双红色的眼底透着挥之不去的冷漠与戾气。
那……可能就是怪物的眼睛吧。
那双眼睛里面此刻没有一丝的温柔。
许知妄随手扯过毛巾擦了擦脸,开始熟练的做起家务。
把昨天换下来的校服扔进盆里,倒上一点廉价的洗衣粉,双手用力的开始搓洗。
洗完衣服,拧干,晾在窗台那根生锈的铁丝上。
然后拿起扫帚,把原本不怎么脏的地面清扫一遍。
去厨房用那个破旧的小电锅,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挂面,其实就是清水煮面。
煮好之后放点盐,盛进碗里,然后滴了两滴芝麻油进去。
这就是只属于许知妄的周末。
一个人的生活,早就成了融入骨髓的常态。
她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也极其排斥任何人的靠近。
她端着面碗坐回书桌前,桌角放着手机。
屏幕是黑的。
许知妄用筷子挑起面条,放进嘴里,嚼的十分缓慢。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她知道里面里有什么。
微信里躺着几百个联系人。
也有班级群,年级群,各种社团群,还有数不清的同学和那些所谓的“朋友”。
昨天放学,她们还在群里热烈的讨论着周末去哪里玩。
去哪家新开的网红店打卡,还不忘艾特她。
“知妄,你真的不来吗?你不在好没意思呀!”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呢?
哦,她好像就发了一个可爱的小猫鞠躬的表情包。
然后充满温柔的回复。
“真的抱歉啦,这周末家里有点事走不开,你们好好玩,帮我多吃一份甜点哦~”
善解人意,无懈可击。
但现在,那个手机,安静的像是一个残次品。
许知妄知道她们需要什么。
她们需要一个可以缓解尴尬,可以一直提供话题的小太阳,来维持她们的小群体。
她的手机里不会有任何的一条私聊信息。
也不会有人给她发“许知妄,你周末一个人待着,会不会觉得孤单呢?”
她们肯定不会这样想的。
因为在她们看来,那个永远都在笑着的许知妄,是不需要被关心的,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散发温暖的小太阳。
更何况,她们所有人都会觉得。
“许知妄她这么温柔,简直就是一个小太阳!她怎么可能会孤单呢!?”
嗯,她们真的是一种很好笑的生物。
她们需要的根本不是“许知妄”,她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随时随接纳她们的情绪垃圾桶。
是一面能照出她们自我感觉良好的镜子。
恰好许知妄就是能吸收她们情绪的垃圾桶。
许知妄会下意识的去迎合她们,露出温和的笑容,她会变成她们所需要的样子。
这已经成了一种改不掉的习惯了。
许知妄吃完最后的一口面,把汤也都给喝完了。
把碗筷扔进水槽,重新躺回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
在黑暗里,她慢慢的扯开了嘴角,露出了一声冷笑。
是孤独吗,还是对这个世界的不公吗?
“明明我也曾幸福过。”
——唉。
——今天还有兼职。
——麻烦死了……
同一天早晨。
生物钟把林晚唤醒之后,她感受着房间里弥漫着的高级香薰味道。
那是昨天她妈让佣人点上的,说是可以安神助眠。
但是她感觉这种味道,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她和外界隔绝开来,让她感到一丝压抑。
“周末到了吗?”她轻声呢喃。
在很多人眼里,周末是用来睡懒觉的。
是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热腾腾早餐的。
是可以在客厅里看电视,可以毫无顾忌大笑的。
但是她没有。
关掉小夜灯,掀开柔软如云的蚕丝被。
赤脚踩在厚厚的白色羊绒地毯上。
走到落地窗前,“唰”的一下把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开。
阳光毫无遮挡的照射进来,刺的她眼睛生疼。
林晚走向那个巨大的衣帽间。
挑了一套质地柔软,颜色淡雅的家居服换上。
之后就坐到了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把微卷的栗色长发梳的顺溜,光滑。
看着镜子里一双蓝眼睛的自己。
镜子里的小萝莉有着一张无可挑剔的脸,栗色的长发在两侧梳成整齐的双马尾,垂在削瘦的肩头。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嘴角的弧度,然后推开了房门。
一楼的餐厅很大,大的让人有一种很寂寞的感觉。
餐桌上,摆满了各种精美的食物。
烤得刚刚好的吐司和冒着热气的牛奶,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每一道都像是米其林五星级餐厅里端出来的艺术品。
桌子两边坐着她的爸爸妈妈,虽然他们是夫妻关系,但之间却有很大的距离。
她的父亲穿着一件黑色的居家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正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翻阅着手里密密麻麻的文件。
她妈穿着丝质的睡袍,把头发简单的盘起来。
戴上蓝牙耳机,用流利的英语跟对方讨论一个跨国收购案。
她走过去把中间的椅子拉开,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早安,爸爸。”
“早安,妈妈。”
她的声音很温柔,乖巧。
父亲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嗯,吃早餐吧。”
“下午的钢琴课不要忘了,下个月的考级我可不想再看到什么意外了。”
“我知道的,爸爸你放心。”
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
母亲那边也挂了电话,她端起手边的红茶抿了一口。
用看垃圾一样的眼光看着林晚。
这是对一个产品是否合格进行评价的眼光。
“坐直一些,林晚。”
她妈说话声音有些冷硬。
“女孩子家家的,即使在家里也要注意自己的仪态。”
“上周的礼仪课上,老师还说你肩部有些僵硬。”
“今天是周末,你自己多去靠墙站一会,林家的女儿走出去就是林家的脸面。”
“好的,妈妈。”
她顺从的把背脊挺直。
没有人问她这一周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没有问过她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那个昂贵的香薰有没有效果。
也没有人问她今天的早饭符不符合胃口。
在这家里,她并不是需要被嘘寒问暖的女儿。
她就是个用来装盛“林家完美的基因”,“林家良好的教养”以及“完美优雅”的容器。
林晚低下头拿起银制的刀叉,把一小块吐司切成片放进嘴里。
她的视线落在了靠近落地窗的那个角落。
那里原本放着一个小小的猫窝。
现在,那里空空如也,连猫毛都被佣人清理的干干净净。
她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抓住,连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那是昨天早上发生的事。
她养了一只很漂亮的白色波斯猫。
那是前几天,她父亲的一个生意伙伴送来的。
那个叔叔把它当成礼物送给了林晚。
它很软,很乖,眼睛是一红一蓝的异色眼睛。
它是林晚在这个别墅里,唯一能感受到的寄托。
每天晚上,她都会悄悄的把它抱进房间。
只有把它埋进怀里的时候,听着它“呼噜呼噜”的细微声。
她才敢把完美的面具撕下一个极其细小的口子,虽然基本上等于看不见,但至少能让她疲倦的闭上眼睛。
可就在昨天早上,她妈吃早饭的时候,看见它掉在地毯上的一撮白毛,只有那么一撮。
“这东西掉毛,把地毯都弄脏了,味道也很冲。”
她妈把红茶放在一边,眉头皱的紧紧的,像是在看一件很恶心的东西。
“让李嫂扔了吧。”
“你马上也要准备钢琴考级了,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就不要放在家里让你分心了。”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该露出怎样的反应?
应该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吗?
应该扑过去抢下她的猫吗?
……可惜她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下意识的捏紧手里的叉子。
然后又在她妈的注视下,慢慢松开了手。
“知道了,妈妈,我等下就让李嫂处理掉。”
她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温柔又讨好,亲自给那只白猫下了死刑的判决。
因为她知道,如果反抗的话,她妈就会用更加残忍的方法来处置它。
并且会给她安排双倍的礼仪课来惩罚她的“失态”。
她只能在它被扔出门之前,在它的脖子上偷偷的挂上一个很小的牌子。
然后写上自己的手机号码。
“猫丢了,请联系……”
这可能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做出的最卑微的挣扎吧……
林晚把思绪从回忆中拽回来后,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吐司。
喉咙里好像被苦水浸透了的棉花堵住了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眼里有酸涩胀痛的感觉不断向上涌出。
但是她不能哭。
只能紧紧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把那酸涩肿痛的感觉压下去。
刚压下去就在口腔里尝到了一点淡淡的甘甜。
在“林晚”看来,流泪就是懦弱的表现,是丢脸的事,也是不符合林家大小姐身份的行为。
因此她只能吞下带血的吐司,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个无法挑剔的完美笑容。
这只白猫是她能够拥抱的唯一的真实。
现在就连这个真实也被剥夺了。
午后的街头,阳光十分刺眼。
虽是深秋,但走动的多了,依然会出一身黏腻的汗。
许知妄戴着一顶压的很低的鸭舌帽,站在一个繁华的路口发传单。
这是一家超市的折扣物品宣传单。
周末的时候,她会接一些这种不需要身份证明,按小时结算的兼职。
她需要钱,哪怕只是一点,那都是能让她活下去的底气。
“你好,了解一下。”
“超市活动,可以看看。”
她没有用在学校里那种温和的笑容去讨好路人。
帽檐遮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一样重复着,机械的递出手里的传单。
被人无视,被人不耐烦的推开,有的人刚拿到手上,就随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但她并不在意,因为这才是最真实的世界。
发完了手里的那一叠,距离下一批传单送过来还有十几分钟的空余时间。
她走到人行道边上,靠着一个脏兮兮的绿化带花坛坐了下来。
拧开了一瓶他们送过来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
“喵呜……”
一声极其微弱还带着颤音的猫叫声,被风裹挟着吹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拿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这声音太小了,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几乎瞬间就被淹没。
但她的感官十分的敏锐,她转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花坛侧面一个凹陷进去的角落,正缩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她走了过去,蹲下身。
居然是一只白色的波斯猫。
看起来很名贵,有着一双一红一蓝的眼睛。
但现在,它的毛发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它似乎是饿坏了,或者是被吓坏了,正瑟瑟发抖的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它。
她对这些小动物并没有什么同情心。
毕竟她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哪有心思去可怜小动物?
正当她准备站起来离开的时候,她眼尖的看到了猫脖子上,那个被毛发掩盖住的一半的金属小牌子。
许知妄鬼使神差的伸出手。
这只小猫居然没有躲开,反而在她的指尖碰到自己的时候,试探性的蹭了蹭。
很软的触感呢。
许知妄盯着牌子上的字。
“猫丢了,请联系。191917878……”
她的手指在那个冰凉的金属牌上摩挲了两下。
如果是平时,她绝不会多管这种闲事。
但在这个无聊的午后,她突然想打这个电话。
可能只是因为无聊吧,或者是那一丝还没消失的同情心在作祟?
她掏出那部陪了她好几年的手机,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都不会接的时候,那边突然接通了。
“喂?”
一个女孩的声音。
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是被最顶级的丝绸包裹过一样。
但她听出了这个声音,在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依然能从缝隙里渗出来的疲惫和压抑的痛楚。
“你好?”
许知妄把声音压的十分沙哑,故意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低沉,听不出发出这个声音的究竟是男是女。
“这只白色的波斯猫,是你的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停滞了。
过了足足有十秒钟,那边才传来一声哽咽声。
“是……是的!那是我的猫!”
那个女孩的声音很闷,像是躲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捂着嘴说话。
“它……现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
“看起来挺惨的,毛都脏了,至少还没死。”
许知妄一边看着那只正在舔自己手指的猫一边说。
“既然是你的猫,那你就过来把她带回去吧。”
电话那头的女孩沉默了。
许知妄能隔着屏幕,听见那边倒抽凉气的声音。
她似乎在哭,但她怕发出声响,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对不起……”
“昨天早上,我妈妈……她发现它掉毛,就不让我养了……”
“我……我没有办法反抗。”
“我答应了她把它送走……它已经,不是我的猫了。”
“我实在放不下它,又不敢把它留在家里,才偷偷把号码挂在它身上。”
“我希望……能有一个好心人捡到它,好好照顾它。”
许知妄蹲在地上,听着电话里那个微微颤抖却又拼命维持体面的声音。
突然觉得电话里的这个人,有点可悲。
连养一只猫的权利都没有,连哭出来都不敢。
这种窒息的感觉,让她觉得熟悉。
“我可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圣母。”
许知妄淡淡的说,语气里没有一点起伏。
“我也没什么钱,我自己吃饭都要精打细算。”
“养一只看起来这么娇贵的死猫,对我来说会是个巨大的负担。”
“你还不如去给它找一个流浪猫救助站了,挂了。”
——
“别挂!求你了!”
电话那头的人慌了一瞬,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没关系的……我可以把养猫的钱给你,每个月的猫粮,驱虫,看病,所有的费用我都会出的。”
女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它很乖的,它吃得不多,你也不需要花很多时间去陪它,只要……只要给它一个能睡觉的地方就够了!只要能让它活着就好了。”
“求求你了……让它活着好不好?”
许知妄听着这句近乎绝望的恳求。
她又低头看着那只正在她鞋面上蹭来蹭去的小白猫。
它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正在努力的讨好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
“彳亍。”
“我养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啜泣声。
“谢谢你……真的,谢谢。”
她们没有互相问名字,也没有去探究对方是谁。
对于她们来说,这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一个愿意出钱买一个寄托,一个愿意出地方赚一点生活费。
之后她们互相加了微信。
许知妄扫了一眼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没有昵称,头像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几何三角图形。
她自己的微信也没有名字,头像都还是系统自带的。
她们加上好友之后,谁也没有说多余的废话。
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围绕着这只猫。
许知妄拍了一张猫蹲在纸箱子里的照片发过去。
她们都没有意识到,就在这种毫无防备,完全匿名的联系中。
两根原本平行的线,因为这只被丢弃的死猫,开始在暗中悄然打结。
一根是猩红色的,一根是暗蓝色的。
它们在看不见的深渊里,开始慢慢的一圈一圈缠绕在一起。
越勒越紧,直到最终扭曲成一个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夜色逐渐降临。
城市开始被霓虹灯割裂成无数个碎片。
在这座城市的边缘,那间破旧出租屋里。
许知妄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
那只原本脏兮兮的白猫,已经被她用廉价的沐浴露洗的干干净净。
虽然用的东西很劣质,但这只傻猫并不在乎,它正蜷缩在床上许知妄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上,发出安心的“呼噜呼噜”声。
许知妄垂着眼,看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
她单手打字,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它睡着了,但是很能吃】
附带一张猫咪睡得四脚朝天的照片。
那张照片的角度卡得极好,只有一点点外套的边缘。
完全没有露出周围多余的环境。
而那栋奢华的像是一座冰冷墓地的别墅里。
林晚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席梦思双人床上。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她紧紧的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微信叮的响了一声。
她看着屏幕里那只四脚朝天的猫。
那个人说,它睡着了。
还说,它很能吃。
它在一件衣服上,找到了它在这栋豪华的别墅里,永远也得不到的关心。
林晚死死的盯着那张照片。
突然,一滴眼泪毫无征兆的从她的眼角滑落,
“啪嗒”一声砸在屏幕上,正好落在那只白猫的鼻尖上。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可眼泪却像是找到了决堤的缺口,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即使没有任何人能听到。
她只能把脸深深地埋进柔软枕头里,无声的剧烈颤抖着。
这只猫可是她唯一能够倾诉的对象啊。
却被她的母亲因为一句掉毛,就轻描淡写的送走了。
而现在的她,只能隔着一块冰冷的屏幕,在这个陌生人的只言片语里,去寻找那一丝偷来的温暖。
原来剥掉那层名为“懂事”的壳,里面只剩下一具再也无法伪装的灵魂。
周日的上午,许知妄是在一种轻微的窒息感中醒来的。
她感觉自己的胸口沉甸甸的,就像是压着一块石头,还伴随着一种极有规律的细微震动。
她皱着眉头睁开眼,视线往下移。
昨晚那只死猫,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她的胸口,正心安理的打起了细碎的呼噜声。
动物对于谁能给自己提供庇护,似乎总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
许知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额头的青筋都忍不住“突突”的跳了两下。
她向来讨厌一切活物的靠近,那种不可控的体温和心跳会让她本能的感到烦躁。
她毫不留情的伸出手,一把捏住猫后颈的软皮,像拎起一块脏抹布一样,嫌弃的把它从自己身上拎开,随手扔在了地上。
“麻烦死了。”
她冷冷的吐出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娇气。
那只死猫在地上打了个滚,也不恼,甚至还不知死活的又跳了上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撑着床的手臂。
许知妄盯着它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再次把它扔下去,赤着脚下了床。
走向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她其实根本不想管这只猫的,但目光扫过桌上的手机时,还是认命的叹了口气。
毕竟答应了对方帮她照顾这只死猫。
在许知妄那套极其现实的生存法则里,只要不让这小东西饿死,就算是对得起雇主了。
毕竟哪个雇主也说了,只能活着就够了。
可很快,许知妄就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她根本不会养动物,毕竟她连自己都是以能活着为主。
她自己活得都就像一棵在水泥缝里野蛮生长的杂草,只要偶尔有一滴水,就能熬过一个漫长的旱季。
但猫这种娇生惯养的东西,显然不能靠只喝凉水和吃剩饭活着。
她靠床头旁边的桌子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的词条输入得很……傻。
“猫能不能喝自来水?”
“猫能不能吃剩饭?”
“捡回来的猫要不要驱虫?”
“猫一直叫是不是代表快要死了?”
网页上弹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什么乳糖不耐受、什么应激反应、什么体内外同驱……
一堆她看着就觉得头疼的词汇。
许知妄皱着眉头烦躁的锁了屏,把手机扔回桌子上。
她看着那只正试图去抓飞虫的猫,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烦。
“我他妈真想把你扔出去。”
她低声嘟囔着。
但她还是动了。
她在房间角落里翻找了一会,最终还是把昨天装猫的那个废弃纸箱。
用剪刀把纸箱的上面四片盖子剪掉,然后,她把昨天那件猫在床上躺着的衣服垫在了里面。
看着那个简陋到甚至有些寒酸的“窝”,许知妄沉默了一会。
深秋的地板夜晚很凉,那件破衣服显然挡不住什么寒气。
她转过头,打开那个简易的衣柜,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扯出了一件棕色的毛衣。
她把那件毛衣揉成一团,随意的丢进纸箱里。
“以后这就是你的窝了。”
许知妄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白猫的屁股,把它往纸箱的方向赶。
“以后再他妈往我床上爬,就把你扔出去。”
昨天为了拍照应付一下对方,才把它放在床上拍照的,昨天把它扔了下去,没想到今早又爬上来了。
那只白猫似乎是听懂了似的,跳进那个纸箱里,用爪子在那件带着许知妄气息的旧衣服上踩了踩,很快就舒服的盘成了一个圈。
许知妄走过去,拿起了手机,随意的拍了一张照片就发了过去,依旧裁剪的得体。
没多久昨天刚加的雇主就发来了信息。
【看来它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呢】
许知妄看了一眼纸箱里那团白色的死猫,想到了早上这只死猫趴在自己的胸口上打呼噜。
不自觉的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
【是挺好的,至少暂时还死不了】
——
【哈哈。】
【那它会不会吵到你休息呀?】
——
【有,会】
【再吵的话就把它扔出去。】
聊天的界面稍微安静了一会。
许知妄以为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已经结束了,正准备把手机放下。
屏幕又亮了。
【它其实很乖的,如果你不建议的话可以摸摸它的下巴。】
这句话后面,没有配任何表情包,但许知妄却莫名的能透过这行冰冷的文字。
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人,是用一种怎样的心情打下这一行字的。
许知妄垂下眼帘,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走到纸箱边,蹲下身。
死猫正闭目养神。
许知妄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的放在了猫的下巴处,极其生疏的挠了两下。
那只猫立刻顺从的仰起了脖子,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比早上更响亮更满足的“呼噜”声。
它柔软的下颌肉贴在许知妄微凉的指尖上,传递着一种鲜活生命的温度。
许知妄蹲在那里,随便挠了一会。
就站起身,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
【嗯,确实】
然后,她锁上屏幕,彻底结束了这场只有寥寥数语的聊天。
下午的时候,许知妄出门。
去了两条街外的一家宠物店。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动物体味和动物排泄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你好,需要买点什么?”
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躺在一个木质躺椅上嗑着瓜子。
“你这最便宜的猫粮多少钱?”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着她那身洗得有些掉色的衣服,撇了撇嘴。
走向柜台,从下面抽出一袋包装极其简陋的猫粮。
“这个,十五块钱一斤,散装的。”
老板把那袋猫粮扔在柜台上。
“不过我得提醒你啊小姑娘,这便宜东西是用淀粉和肉粉掺出来的,猫吃了容易拉肚子,你不如买架子上那个牌子的,三十五一斤,那可是……”
许知妄根本没有听老板后面的长篇大论。
她的目光落在那袋十五块钱的猫粮上,正准备掏出手机扫码。
嗡嗡——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微信界面上,是那个雇主发来的一笔转账。
五千块钱。
紧跟着转账信息的,是一条接一条的文字。
【这个月买猫粮和驱虫的钱,一定不要省,挑好一点的买。】
【它的肠胃不好,吃差了会生病的,拜托了。】
许知妄盯着屏幕上那鲜明数字,站在宠物店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五千块,她要发多少天的传单,要在太阳底下站多久,才能赚到这些钱?
而现在,这个人只是为了让一只连面都见不到的猫吃的好一点。
就毫不犹豫的把钱打给了一个完全不知底细的陌生人。
——这个人是个无可救药的猫奴吗?
许知妄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还是说,她只是个钱多的没处花的小蠢货?
——看来是一个家里很有钱的大小姐啊……
——除了家里不让养猫,应该过的挺幸福的吧。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有钱就是幸福。
她抬头,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包装精美的进口猫粮。
“老板。”
许知妄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的一丝波澜。
“哎~想好了吗?”
老板堆起了油腻的笑脸。
“就拿这个吧,十五块的,来一斤。”
许知妄指了指柜台上那袋最便宜的散装猫粮,毫不犹豫的扫码付款。
她提着那个廉价的塑料袋走出宠物店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她不是什么圣母,更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君子。
她是自私的,她是生活在泥沼里的许知妄。
她会把这笔钱存进自己那张干瘪的银行卡里,当做她活下去的筹码。
至于猫?只要吃不死就行了。
买完猫粮,她回到了家。
躺在床上打开了手机,开始在网上挑选一些高级点的猫粮,和一个看起来很温暖的粉色猫窝,和一些在猫贴里了解到的日常用品。
——……麻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