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
阳光穿过了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却照不暖这间琴房里冰冷的温度。
林晚正端坐在那架价格昂贵装饰华丽的钢琴前。
她穿着一件纯白的居家裙,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只被精准拉扯着丝线的提线木偶。
嗒、嗒、嗒……
节拍器在钢琴盖上发出单调而刻板的响声。
林晚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速的跳跃着,弹奏着一首复杂的古典乐曲。
她的身材虽然娇小,但丝毫不影响她优雅到了极致的动作,她的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误。
但她的余光,总是不经意间瞥向放在谱架边缘的手机。
黑色的屏幕,什么都没有。
没有震动,也没有消息。
一曲弹完,钢琴老师拿着一支笔,轻轻敲了敲乐谱。
“休息十分钟吧。”
“不过林晚,你刚才最后那几个小节的节奏有些赶了。”
老师的声音刻板而严厉。
“你的心是不是没有静下来?”
“音乐是需要灵魂的!如果你只是机械的敲击琴键,就永远拿不到高分!”
“对不起,老师,我会注意的。”
林晚轻声道歉,声音柔和的挑不出一丝毛病。
但在老师转过身去倒水的瞬间,林晚立刻放下了原本搭在琴键上的手,一把抓起了谱架上的手机。
她点开微信,盯着那个系统默认的头像,盯着上面自己发出去的转账信息和最后那句“拜托了”。
没有回复,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十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林晚已经将手机放回原处,重新将双手放在了冰冷的琴键上。
她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去买猫粮,不知道那只猫现在是不是饿着肚子在喵喵叫。
她被困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缩在一个狭小的躯体里,连呼吸都觉得粘稠而费力。
她一直在等。
等着那个陌生人,隔着遥远的网络,给她扔下一根能让她稍微喘口气的救命稻草。
一直到夜幕彻底降临。
许知妄的出租屋里,老旧的灯泡发出“滋滋”的微弱声响。
她把那袋十五块钱一斤的廉价猫粮倒进一个缺了口的旧瓷碗里,放在纸箱旁边。
白猫显然是真的饿坏了,也不挑剔,立刻把头埋进碗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看来是昨天吃的并不让它满意啊。
许知妄靠在墙上,看着它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在按下快门的前,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她把镜头拉近,只框住了白猫毛茸茸的脑袋和那个瓷碗的边缘,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周围破败的墙壁,以及那袋还没有收起来印着廉价标签的散装猫粮包装袋。
她不想让对方看到这些。
至于为什么不想?许知妄自己也懒得去深究。
或许是不想听对方抱怨,又或许是某种隐秘到不想被戳穿的自尊吧。
咔嚓——
照片拍好,发送。
……
林家别墅的卧室里。
林晚刚刚结束了一天的枯燥教习,疲惫的靠在床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激灵了一下,就拿起了那个冰冷的手机,手指微微发着抖点开了信息。
屏幕上,是一张光线有些昏暗的照片。
一只白色的死猫正把脸埋在碗里,吃得很香。
那是一种鲜活,真实到没有被剥夺的生命力。
林晚死死的盯着那张照片。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在这个没有一丝温度的周末,在这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具空壳的房间。
林晚看着屏幕里那只被好好喂养着的小生命。
傻傻的看了好久好久。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水,淹没了整座城市的喧嚣。
在这两端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她们依旧不知道彼此是谁,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对方过着怎样的人生。
那个住在破败出租屋里的女孩,因为贪图照顾猫的钱顺手做了一场关于一只猫的廉价交易。
那个被困在华丽囚笼里的大小姐,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收留她情感寄托的避风港。
她们都以为,自己只是暂时替对方保管着一只猫。
没有人知道,从这个周日开始,她们各自人生的平行线,已经悄无声息地绑上了一个死结。
周末的寂静就如同一场短暂到让人麻痹的睡眠。
而星期一清晨,就是那把残忍的将人从睡眠中硬生生拽出来的铁钩。
学校已经开始重新恢复那种嘈杂的热闹。
走廊里充斥着鞋底踩踏地面的声音。
还有那些因为周末暂时的分别,而显得格外夸张的打闹声。
许知妄刚推开教室的门,就有人源源不断的朝她抛出各种话题。
“知妄早呀!周末干嘛去了呀?在群里叫你一起出来玩你都不来。”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熟稔的抱怨着。
“周末家里有事走不开啦,帮家里干了点活,累得我都快散架了呢。”
许知妄缓缓的拉开椅子,顺手接过了旁边女生递过来的零食。
她还极其贴心的帮对方拧开了她桌子上打不开的那瓶饮料。
“谢谢知妄!感觉你每天都这么的有精神呢!”
那个女生星星眼的看着她。
“哪有呀,我现在困得都想用牙签撑着眼皮了。”她笑着打趣道。
……
而在同一层的三班的门口,林晚同样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她从那辆黑色的私家车上走下来时,就已经戴上了那副名为“林家大小姐”的面具。
“早上好!”
走廊上的男生在看到她时,总会下意识的放轻脚步,主动让开一条道,耳根微红的打着招呼。
“早上好。”
林晚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她的声音永远那么温柔,像是裹着一层天鹅绒。
“林晚,你今天也好漂亮呀!”
路过的女生忍不住凑过来闻了闻。
“谢谢!”
她弯起那双漂亮的蓝瞳,笑容优雅。
仪态标准得都可以拍下来,做成礼仪教科书的封面了。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正是走廊最拥挤的时候。
许知妄正抱着一叠刚从办公室拿到的作业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林晚正拿着水杯,从开水房的方向走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极其偶然地交汇了一瞬。
她停下脚步,声音清脆。
“林同学?怎么这么巧呀!早上好。”
林晚的脚步也顿住了。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轻柔婉转。
“确实巧呢,许同学,早上好。”
两人站在走廊两侧,互相展示着自己最完美的笑颜。
问候结束,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极其自然的错开视线,继续走向各自的目的地,走向各自那喧闹而空洞的世界。
经历一天的伪装,许知妄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一团白色的毛球就从黑暗里窜了出来。
极其精准的停在她的脚边,
然后开始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疯狂的蹭着她的裤腿。
许知妄低头看着这只不知死活的死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别挡路,烦死了。”
她冷冷的吐出一句,脚却收了力气,只是把那只死猫轻轻的往旁边挪了挪。
她脱下鞋子,换上拖鞋,放下书包,就走到了那个简陋的纸箱旁边。
拿起那个缺了口的瓷碗,挖了满满一碗的廉价猫粮,又给旁边的塑料碗里换上了干净的水。
白猫立刻把头埋进了碗里,吃得“吧唧吧唧”响。
许知妄靠在墙面上,掏出那个破旧的手机,打开相机拍照。
这已经是她每天晚上的“工作”。
拿了那五千块钱,总得给金主提供点情绪价值,对吧?
她蹲下身,手腕扭曲成了一个十分别扭的角度。
她小心翼翼的把取景框慢慢放大,直到画面里只剩下那只吃的正香的白猫,以及那一小块还算干净的瓷碗边缘。
按下发送,那边几乎是秒回。
仿佛屏幕那头的人,整个晚上什么都没干,就只是捧着手机在等这声提示音。
【它今天精神好吗?】
许知妄单手打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挺能吃的,应该是死不了】
许知妄的聊天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的闪烁了好几次。
这个雇主似乎是在斟酌着用词,过了好一会,才发过来一句。
【它一直都很贪吃的。】
停顿了大约十几秒,那边又紧接着发来两个字。
【谢谢。】
带着小心翼翼的感谢。
许知妄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谢什么?谢她给这只娇贵的猫吃十五块钱的垃圾吗?
她手指飞快的敲打,毫不留情的切断了对方可能试图蔓延过来的温情。
【收钱办事】
对话戛然而止。
林晚也感受到了这句话里疏远的意思,也没好再继续发信息。
在第二天傍晚的出租屋里。
又结束了一天伪装的许知妄正坐在桌前,咬着笔头算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拉扯感。
她低下头,发现那只死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晾在床尾的一只袜子拽了下来。
正叼在嘴里,用两只前爪按着,把它当成假想敌一样疯狂的撕咬着,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那只死猫一边咬着袜子,一边咬着她的裤腿。
她看着那只已经快被咬出洞……
虽然本就破旧的袜子。
她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她拿起手机,对着那只死猫连拍了三张照片,裁剪了一下发了过去。
【这只死猫今天把袜子叼走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跟雇主汇报这种无聊的琐事吗?
但就在她准备撤回的时候,那边回复了。
【哈哈】
此时此刻,在林家那栋死气沉沉的别墅里,林晚正穿着淡粉色的睡衣,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双人床上。
她看着照片里那只因为用力撕咬袜子而挤出了双下巴的白猫,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是她的笑,依旧是“完美林家大小姐”的完美微笑。
今天的空气,似乎比前两天还要冷了些。
晚上,许知妄刚洗完头,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她看着正四仰八叉躺在纸箱里,露出白花花肚皮的猫,感觉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她拿起手机,主动打破了之前僵硬的汇报模式。
【它叫什么名字?】
林晚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愣了一下。
这算是认识以来,对方第一次主动向她提出“问题”吧?
这种被主动跨越了边界的触碰,比昨天给她发那只猫咬她袜子,更让她莫名的有些慌乱。
她咬着下唇,想了很久。
这只猫她也刚养了没几天就被扔出来了,她根本没来得及给它起名字。
【雪团吧】
一分钟后,那边回复了两个字,带着极其鲜明的,呃,不如说是嘲讽。
【真土】
林晚看着屏幕,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
她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此刻肯定是一脸嫌弃的表情。
她有些不甘心,过了一会,她又补了一句。
【刚刚想的。】
——
【那更土了】
林晚看着最后那一句话,突然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说她做的事情“真土”。
恰好是这种粗暴到毫不留情的评价。
反而像是一把小锤子,敲碎了裹在她心上的那层保护壳。
——为什么和她聊天会这么轻松呢。
……
周四放学,班主任让许知妄帮忙整理档案室,那些全是灰尘的旧纸箱,简直重得要命!
她一个人搬了快一个小时了,期间有几个男生路过想帮她,她会温和的笑着说。
“没事,不重的,我就当锻炼身体啦”。
等她弄完一切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她连灯都没开,直接瘫倒在单人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样。
雪团在黑暗中跳上了床,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勉强的撑起身体,打开房间的灯,给猫拍了一张照,发了过去之后,又把灯关上了。
刚把灯关上,林晚就回复了。
【今天回来的这么晚吗?】
许知妄看着这条消息,眼皮沉重得快要掀不开了。
【嗯】
那边的林晚躺在床上,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一下。
她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但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把话题从雪团,转移到了“人”的身上。
【是不是今天学校的事情很多?】
她打字的时候,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这种唐突的关心会惹怒那个脾气有些古怪的陌生人。
【今天值日】
她撒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谎。
她不想告诉任何人自己像个免费劳动力一样被使唤了一下午。
林晚没有继续追问。
她或许是察觉到了对方文字里的疲惫,打出了四个字。
【辛苦了哦。】
出租屋里。
疲惫和黑暗像潮水一样,包裹着许知妄。
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照亮了她非常哇塞的脸。
她盯着“辛苦了哦”这四个字。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在叔叔家里,自己是属于永久免费的劳动力。
在学校,她表现的永远像个不需要休息的小太阳。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她的照顾和付出。
却从来没有人,透过她那张笑脸,看到她也会累,也会痛,也会感受到辛苦。
现在居然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隔着屏幕,对她说了这句话。
许知妄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玻璃渣,咽不下去,却刺得生疼。
她就那么看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然熄灭,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一片安静。
她没有回复。
……
昨天天气预报说有雨,果然第二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天空就像是被人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冰冷的雨水那个巨大的口子里倾盆而下。
学校门口挤满了撑着雨伞的人。
她站在学校保安室旁边狭窄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大雨。
等着学校旁边公交站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公交车。
深秋的风夹杂着雨水吹在身上,冷得彻骨。
忽然一股淡淡的雪松味香气飘了过来。
许知妄转过头。
林晚就站在她旁边的地方。
她也没有撑伞,显然是在等家里的司机开车过来吧。
她站的笔直,即使在这种略显狼狈的天气里,依然保持着无懈可击的优雅。
许知妄收敛起眼底的疲惫,极其自然的挂上了那个招牌式的笑容。
“林同学,你在等车吗?”
她甚至还贴心的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是呀,许同学。”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其虚伪的微笑。
几分钟后,一辆车平稳的停在路边,司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走过来。
林晚微微抬头,坐进了那辆温暖如春的豪车里。
而与此同时,一辆拥挤还散发着混合汗味的公交车也靠了站。
许知妄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挤上了那辆公交车。
两扇车门同时关上。
她们再次走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许知妄洗了个热水澡,把身上的寒气驱散了。
她坐在床沿上吹头发时,雪团突然从纸箱里走了过来。
这几天的相处,让这只猫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了。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只在脚边蹭,而是后腿猛的一蹬,直接跳上了许知妄的腿,稳稳的趴在了她的膝盖上。
那种属于活物的温热体温,瞬间透过衣服,烫在了许知妄冰冷的皮肤上。
许知妄身体一僵,红瞳里闪过一丝厌恶。
“烦不烦!”
她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就想把它扔下去。
但她的手刚碰到猫柔软的身体,雪团就立刻顺势倒下,把毛茸茸的下巴搁在她的手腕上,发出了那种甜腻的呼噜声。
许知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这只蠢透了的死猫,最终还是没有把它扔到冰冷的地上。
她只是僵硬的坐在那里,任由那个温热的生命体占据着它的领地。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照例拍了一张照片。
裁掉了所有多余的背景,只留下了猫,和自己那截穿着洗旧了的睡衣的腿。
——
【它看来越来越喜欢你了呢。】
许知妄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的某种防御机制开始升起。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和其他事物建立了羁绊。
【这只死猫只是喜欢有人喂它,饿它两天,它跟谁都亲】
发完这条刻薄的回复后,聊天框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知妄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
【我觉得,它是在相信你呀】
许知妄盯着这条新弹出来的信息,厌恶的撇了一下嘴。
——信任?在这个世界上,信任是比金钱还要昂贵的奢侈品。
——我这种人,又配得到什么东西的信任呢。
聊天框安静了下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
就在许知妄躺在床上准备闭眼休息的时候,林晚又发来了一条信息。
【谢谢你。】
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回,以为是感谢自己帮她照顾猫。
过了半分钟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几天……我真的很开心。】
……这是极其突兀的一句话。
她没有说明为什么开心。
是因为猫被照顾得很“好”吗?
许知妄看着这句话,没有回复,只是锁上了屏幕。
低声轻语了一句。
“……真他妈麻烦”
周六上午十点,一条人潮汹涌的商业街。
许知妄套着那件笨重的玩偶服,露出一双手,站在一家商场的门口发传单。
玩偶服里的空气,简直比常年堵塞的臭水沟还要臭。
劣质海绵的工业酸味,混合着不知道多少个前任穿戴者留在里面,和已经完全干涸的汗臭味。
把那个巨大而滑稽的卡通熊头套扣在脑袋上的时候。
许知妄感觉自己像是提前被塞进了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里。
虽说现在的季节没了夏天的毒辣,但在这种厚重不透气的套子里,依旧能轻易把人蒸出一身黏腻的汗水。
“大甩卖啦,进店看看呗。”
许知妄机械的挥动着手,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鞠躬,递传单,动作十分标准。
偶尔会有调皮的小孩跑过来,用力踢一脚玩偶的大肚子,或者拽着熊尾巴死死不松手。
那些扫码家长就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许知妄在头套里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被踢痛的愤怒都懒得产生。
她的世界就是这么现实,现实到近乎冷血。
这可是一份一天一百二的兼职呀,挨踢不加钱,但少发传单,就一定会扣钱。
所以她只能顺着小孩的力道,极其敷衍地扭动了一下笨拙的身体,做出一副憨态可掬的躲闪模样,然后趁机把传单塞进那个家长和那个熊孩子手里。
汗水已经顺着她的额头淌了下来,流进了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没法擦,只能用力地眨着眼睛,任由那股酸涩感在眼眶里肆意泛滥。
下午两点,兼职终于结束了。
脱下头套的那一瞬间,外面的空气猛地灌过来,激得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的贴在苍白的脸上,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但她懒得去在意这些,而是去路边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煎饼果子和一瓶全脂牛奶,一边面无表情地啃着,一边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她拐进了那家破旧简陋的快递驿站,老板看到了许知妄,指了指角落里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纸箱。
“许丫头,你最近发财了?这么多快递,居然全是你的。”
她顺着老板的手指看过去,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全都是她上个星期脑子抽风,在拼夕夕上下单的宠物用品。
全封闭的猫砂盆,三层的猫抓板,包装高级的猫粮,陶瓷的食盆水碗,甚至还有一个带着毛绒球的猫窝。
一种极度后悔的情绪,从心底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草,真他妈麻烦。”
她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但骂归骂,她还是认命般地走了过去,弯下腰,把那些重得要命的纸箱一个个摞好,像个扛包的苦力强一样(星爷致敬过这一段)艰难地往回搬。
每走一步她都得喘一口气,纸箱的边缘把她的手指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深红色血印。
等她终于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时,雪团正趴在那个破纸箱里面。
听到动静,它立刻“喵呜”一声窜了过来,在她的脚踝处疯狂地打转。
许知妄把东西重重地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滚一边去,别碍事。”
嫌弃地用脚尖轻轻的把它往旁边拨了拨。
没急着休息,直接拿了把剪刀,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开始拆快递。
安装猫抓板和猫砂盆的过程堪称一场灾难。
她从小到大就没碰过这种需要动手拼装的精致玩意儿,这简直太高科技了。
说明书上的图画得也极其抽象,她无力的盯着看了半天。
结果还是把两块木板装反了,卡扣死活扣不上。
“这破玩意儿谁他妈设计的?”她极其烦躁的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扔。
偏偏雪团这个毫无眼力见的死猫,还以为她在跟它玩,兴奋地扑过来,一口咬住说明书的一角,试图把那张纸扯烂。
“松嘴!你个蠢蛋!”
许知妄一把捏住它的后颈皮,把它拎到半空中,恶狠狠地瞪着它。
雪团在半空中缩着爪子,极其无辜地看着她,尾巴还在空气中讨好地晃了两下。
她盯着那双清澈的异色瞳孔,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无奈地把它放回了地上。
重新捡起了地上的那把螺丝刀,拆了重装。
她坐在地上,手里的动作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当最后一个螺丝拧紧,那个三层的猫抓板稳稳地立在墙角,旁边放着那个半封闭的猫砂盆,还有那个柔软的猫窝时,她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就这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眼前这片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角落。
这个破败的房间里,终于多了一个属于另一个生命的空间。
那些崭新的物件,和这里格格不入,却又极其荒谬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大概算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替一个鲜活的生命腾出一片空间吧。
雪团已经极其自然的跳进了那个粉色的猫窝里,踩了两下奶,然后把自己团成了一个舒服的圆球,闭上了眼睛。
许知妄再次下意识的摸出手机,打开相机。
还是和以前一样,手腕别扭地转动着角度。
取景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多余的场景。
画面里,只有那个柔软的猫窝,和里面睡得正香的波斯猫。
然后按下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