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
“关你屁事……”
“还是你拿刀逼着他们生你的?”
——恶心人的原来是他们之间的交易啊……而不是我……
是啊……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我一直都以为是我做错了。
我以为是我不够优秀。
我以为是我的存在阻碍了他们去追求幸福的权力。
可是,我也决定不了自己的出生啊……
我从来没有求着他们把我带到这个肮脏的世界上来。
是他们自己的欲望和算计,制造了如同腐肉的我。
可是,那种深深的负罪感依然像幽灵一样缠着我。
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最后一句微弱的反驳。
【可是……我还是觉得,如果没有我,他们都会轻松一点吧。】
【只要我不在了,他们就都会解脱吧……】
【我只是一个戴着面具,去扮演完美的蠢货】
【只要我死了,他们就会过上属于自己的人生吧。】
——(许)
看到这句几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我盯着“解脱”这两个字。
我第一次放下了那种带着刺的攻击性,开始认真思考起她现在的处境。
我想起了我自己。
我的父母早就死了。
自从他们因为意外死后,我就开始在泥沼里挣扎求生了。
为了活下去受尽了亲叔叔家的白眼。
至少……那两个生下我的人,也曾让我幸福过。
可是她呢?
她每天都要面对那两个合法出生的折磨。
还要每天都戴上那张完美的面具去迎合所有人。
想到这里,我那颗被生活磨得比石头还硬的心。
居然破天荒的产生了一一丝属于同情。
虽然我死都不愿意承认这种酸掉牙的情绪。
因为什么呢?
因为我可能和她是一类人吧。
我从小就强迫戴上了小太阳的面具,这个面具一戴就是十二年,因为什么呢?
因为叔娘家也是为了面子,为了让别人知道我在她家过的很好。
——我俩的处境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只不过她的是父母,我的是叔娘。
我已经脱离了。
而她,还在经历。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这可能……是我这十二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温柔”吧。
这次我没有在像之前那样回复她。
而是在试图把她从那个让人窒息的沼泽里,拉出来。
【虽然你只是我的雇主,我们并不是很熟悉,但是你给我听好了】
【他们的人生,是他们自己因为利益的贪婪和自私,亲手活烂的】
【而不是因为你过烂的】
【犯错的是他们,凭什么现在被判无期徒刑在心里坐牢的人是你?】
【与其在这自我纠结那些没有营养的问题,大不了就是把那两个人渣捅死】
【……别忘了,你还有雪团】
——(林晚)
“犯错的是他们……凭什么坐牢的是你?”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开天辟地的巨斧,彻底劈开了我脑海里那片盘踞了十几年的黑暗混沌。
整整十几年啊……从我懂事起,我就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名为“完美”“优雅”和“讨好”的牢房里。
我用尽全力去扮演一个没有瑕疵的完美女儿。
就为了得到他们的一丝在关心。
可是直到今天,祂隔着屏幕用最粗糙的语言,狠狠的捅醒了我。
我才终于明白。
真正该承担这一切罪恶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我颤抖着娇小柔弱的身体,发出了两条消息。
【可是……】
【我还是不知道,我以后,在这个家里该怎么办啊,毕竟他们是我的父母……】
聊天框那边沉默了一会。
然后祂发来了最后几句话。
依旧是祂那种独有到不讲道理的嚣张呢!似乎夹带着一丝傲娇?
【以后他们再敢当着你的面,说这种没有脑子的屁话】
【你就把他们全捅死,你自己当自己的主人,让他们在地狱里好好的继续互相纠缠腐烂下去】
【不会当父母,就他妈b别生】
【嗯,哪个……虽然我们不熟悉,至少你累了在我这,可以不用戴着那个代表完美的面具,做自己就好】
【睡了,再给我发信息就弄死雪团】
……
聊天框彻底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雨似乎都小了些。
我靠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已经熄灭了,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黑暗。
可是这一次,我却没有感受到任何一丝的害怕。
我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双腿,蜷缩在地毯上靠着那张双人床。
我的脑海里,一直在回荡着那句粗鲁的“不会当父母,就他妈b别生”。
和那句看起来十分傲娇的“毕竟我们不熟悉,你在这里,累了就不用在戴着那个代表完美的面具了,做自己就好”……
我把手臂抬了起来,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在这个反锁的房间里。
这一次,我终于彻底撕下了所有代表林家大小姐的完美的面具。
用尽全力的放声大哭了起来,我想把积压在内心最深处十几年的委屈和痛苦一次哭个够。
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那么一个人,哪怕祂说话粗鲁、欠打、总是透露着不耐烦的情绪。
可是祂却结结实实的接住了我这个飘飘欲坠的灵魂。
祂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
错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我也可以彻底摘下面具,做真正的自己……
——可是……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我不知道。
我只是抱着那部冰冷的手机,就像是抱着在这片茫茫深海中,唯一一根带有温度的浮木。
而在这些眼泪里。
我终于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接住的感觉。
没想到……我居然是一个爱哭鬼呢。
我抱着手机在床沿边的地毯上,哭了好久好久。
眼睛因为严重哭泣而干涩刺痛,嗓子也哑的发不出声音,可我就是舍不得把它放下。
祂明明不会说什么漂亮的话,发的信息也总是透露着不耐烦,和粗暴。
可是……祂为什么这么会安慰人呢。
我吸了吸鼻子,打开手机,看着彻底安静下来的聊天框,犹豫了很久,最后轻轻打下最后一句。
【谢谢你,晚安】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既然祂已经睡着了,那我就偷偷的发给她吧。
——就让我任性那么一次吧……
我本以为祂睡着了,可是没几秒,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屏幕里的光照亮了黑暗。
【?】
【神经病吧】
【明天我就把雪团掐死】
我看着它秒回的信息,怔了一下。
我那还带着泪痕的眼角,却不受控制的弯了起来。
——果然,这才像是祂会说的话呢。
紧接着,屏幕上又跳出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两个字。
【快睡】
我没有再回复了。
那极简的两个字,居然比这世上所有哄睡的话加在一起,都更让我觉得心安。
——哼~死傲娇。
那种长久以来悬在半空中,随时都会坠落的感觉,终于在这一刻,结结实实的踩在了地面上。
我把手机贴在脸颊边,对着寂静无声的空气,十分沙哑的挤出了一句。
“晚安”
今晚我没有开那盏怕黑才需要的小夜灯了。
我掀开被子,慢慢钻了进去,直到整个人深深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小半因为哭泣而发烫的脸。
胃里传来一阵痉挛的酸痛,中午那场让人窒息的午餐,我几乎什么都没吃,直到现在,也一点东西都没吃。
可是,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动,就让我在今晚偷懒一次吧。
手和锁骨上,那些被自己咬出,抓出的血痕,还在被窝里隐隐作痛。
但在此时此刻,那些疼痛却被一种巨大的酥麻暖意吞噬。
原来,这就是被“幸福”包裹的感觉。
我想起祂发来的最后那两个字,在被窝里小声地抱怨了自己一句。
“快睡!”
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的意识开始逐渐下沉。
坠入了一片没有边界的虚无。
……
我做了一个梦。
在这个梦里,没有那些标着昂贵数字的名牌衣服。
也没有永远也练不完的钢琴曲。
也没有那些每天都要检查我是否完美的礼仪课。
更没有那座富丽堂皇,却冷得像一座巨大墓园一样的别墅。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片的漆黑。
黑得纯粹,黑得看不到尽头。
黑得连时间这个概念似乎都不存在。
……
我就静静的蹲在这片黑暗最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落里。
低着头,好奇的看向自己的手。
那已经不是一双人类的手了,更不是一双会被夸赞“适合弹钢琴”的双手。
那是一双短短的,有些笨拙的爪子,上面还覆盖着细软的鳞片。
就连我的身后,也长了一条偶尔会因为紧张而微微卷曲的细小尾巴。
我抬起爪子摸了摸头顶,那里,鼓起了两只还没完全长成的小角。
我变成了一只一点也不可怕,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小怪兽。
我把自己缩成圆圆的一团,把那条细细的尾巴绕到身前,紧紧的缠住了自己,把整个身体都藏进了这片黑暗的角落里。
这里真的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可是,变成小怪兽的我,待在这个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的角落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一点都不害怕这里,因为这里只有我。
没有嫌弃的眼神。
没有父亲冷冰冰的评判。
没有人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该出生。
也没有人会用那些规矩来框住我。
我也不需要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戴上那张我早就厌恶透顶的完美面具了。
我开始贪恋这个地方了。
如果能一直待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做一只没人能看见的小怪兽也很好的。
只要我躲得足够深,只要我不再去奢求别人的爱,我就不会再被那些锋利的言语刺伤了。
时间在这个黑色的空间里仿佛静止了。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蜷缩多久了。
直到……头顶那片仿佛永远也不会发生变化的漆黑天空,开始毫无预兆的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突兀的刺眼光芒。
两束巨大而耀眼的光柱,像两把审判之剑,直直的从天而降,硬生生的劈开了这片黑暗的寂静。
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我下意识的抬起头,眯起眼眸,透过那刺目的光晕望去。
两个极其高大的威严身影,从那片耀眼的金色光芒里缓缓的降落下来。
他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神圣而耀眼的光芒。
他们……是凹凸曼吗。
就是电视机里,永远代表着绝对正义、永远正确、永远会消灭一切怪兽的凹凸曼。
他们仿佛是夫妻一样,狼狈为奸的并肩站在一起。
他们是那么的高大,那么的强大。
面前散发的光芒,几乎要把我藏身的这个角落彻底照亮,让我无处遁形。
而在他们那种绝对正义的光芒映照下,巍然矗立的仿佛是看垃圾一般直视着我。
而我只是一只躲在黑暗角落里,丑陋不堪的小怪兽。
一种源自骨髓的恐惧和本能的自卑瞬间淹没了我。
我下意识的把身体缩得更小了,尾巴紧紧的缠绕着自己颤抖的身体。
我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是来消灭我的。
因为,怪兽的存在,本来就是错误的。
怪兽本来就应该被代表正义的产物消灭,这是这个世界亘古不变的道理。
就像我在那个家里一样,因为我是个意外,贱种。
因为我的存在就是一个污点,害得爸爸妈妈不能去追求他们各自的幸福。
就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
所以……终于轮到我了吗?
这场迟来的审判,终于要降临了吗?
我不再颤抖。
反而有一种诡异的认命感。
我闭上了眼睛,把头埋进爪子里。
安安静静的等待着那股属于正义的光芒,将我彻底烧成灰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预想中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和毁灭,却迟迟没有降临。
反而在我的耳边,在这个原本只有耀眼光芒的空间里,突然毫无征兆的爆发出了一阵仿佛要震碎整个世界的轰鸣声!
那是……野兽的咆哮?
是带着极其暴戾、愤怒、甚至有些疯狂的咆哮。
我小心翼翼的睁开眼。
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整个世界,刚才还充斥着刺眼光芒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黑了下来。
但那不是我之前躲藏的那种黑暗。
那是一种带着狂暴,浓郁到了极点,带着一种完全可以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
它就像海啸一样,瞬间吞没了那两束自诩为正义的光。
在那片翻滚着浓稠的黑暗深处。
缓缓的走出来了一只怪兽。
一只比我大上无数倍,比我见过的一切都要强大的怪兽。
祂太大了,大的那具庞大的身躯几乎遮住了整片原本就碎裂的天空。
借着黑暗中微弱的轮廓,我看到了祂嘴里极其锋利似乎能咬断一切钢铁的獠牙。
看到了祂那可以轻易撕裂苍穹的尖锐利爪。
而最让我无法移开视线的,是祂在黑暗中缓缓亮起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深沉的偏暗猩红色瞳孔。
就像是在最绝望的暗夜里燃烧起来带着最疯狂的烈火。
祂比所有我见过的怪兽都更像一只真正的怪兽。
祂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危险,粗暴和不容直视的凶狠。
祂没有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祂只是微微抬起那颗巨大而高傲的头颅,用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两个高高在上,发着光芒的凹凸曼。
下一秒。
没有蓄力,没有警告。
祂直接COS成一颗黑色的陨石,带着极其恐怖的爆发力,直接就冲了上去。
我痴傻的看着这一切。
那根本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战斗,也不是什么光明与黑暗的传说级对决。
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我看着祂用最野蛮的方式挥动着那双利爪。
将那两个代表着“正义”“绝对正确”的凹凸曼,一个接一个的硬生生地从天上砸了下来。
然后,把那些刺目的光,和代表“正义”的凹凸曼,毫不留情的撕成了碎片。
在这个梦里。
没有什么正义战胜邪恶。
也没有什么其他代表光明的英雄从天而降。
只有一个比那些自诩为正义的东西,更加凶狠、霸道、不讲理的怪兽,用最残暴的方式。
把所有试图靠近我,试图用“正确”来审判我、伤害我的东西,全部完完全全的撕成了碎片。
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
整个天空重新暗了下来。
恢复到了那种属于黑暗的绝对寂静。
空气里,那只庞大的大怪兽。
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的转过了祂那具庞大如山脉般的身躯。
一步,一步。
带着那股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暴戾和凶悍。
踏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英雄碎片。
朝我这个躲在角落里微不足道的小怪兽走来。
我应该害怕的,对吗?
祂那么巨大,那么凶残,祂刚刚才把两个无比强大的存在撕碎。
只要祂愿意,祂一根爪子就能把我这个小怪兽踩成肉泥。
可当我仰起头,看着那双在黑暗中注视着我的猩红眼眸,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反而觉得,那双血色的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璀璨的蓝天都要好看。
祂走到我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了祂更加深沉得阴影里。
祂低着那颗巨大的头颅,安静的注视了我几秒。
然后,祂缓缓的朝我伸出了那只刚刚才撕裂了光明的巨大利爪。
那只手上散发着那些代表“正义”凹凸曼的鲜血,在祂的手上微微发着金光。
我看着祂那巨大的利爪。
上面是布满了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伤痕的爪子。
那就是一只长年累月在泥泞里挣扎,在刀尖上摸爬滚打,为了活下去,去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的爪子。
祂没有对着我笑。
也没有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安慰我。
祂没有告诉我“别怕”,也没有告诉我“别哭”。
祂只是保持着那个略显生硬和笨拙的姿势,安静的向我摊开那只爪子,没有任何言语。
我蜷缩在原地,微微仰起头。
我的目光越过祂那布满伤痕的利爪,看向了她的身后。
那里,是一片比我一直躲藏的那个小角落,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那片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阳光的温暖,没有童话里鲜花盛开的花园,没有那些虚假的完美颂歌。
只有粗砺的生存法则,和两只格格不入的大小怪兽。
可当我看着那只布满伤痕的爪子,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后。
我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了起来。
我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我感觉……只要我去到了那里。
我就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的隐藏自己了,再也不会有人用“完美和优雅”来捆绑我的人生了。
最重要的是。
那里再也不会让我孤单了。
于是,我不再犹豫。
我伸出那双同样丑陋的小爪子,一把抱住了祂的一根爪子。
然后,用力一蹬腿,跳上了祂那只虽然粗糙,却温热的手掌心。
我甚至在祂的掌心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地趴了下来。
任由她小心翼翼的握着我。
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
即使那个世界里没有阳光,没有鲜花,也没有那些可笑的童话故事。
可是,那又怎样呢?
这是在我完美优雅的人生面具里,第一次,也是我最心甘情愿的一次。
我放弃了那些虚伪刺眼的光,主动的带着一丝隐秘的欢愉,走向了这片只属于我们的绝对黑暗。
我不想在为他们而活了,哪怕我不知道摘下面具后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也要为祂和自己而活,哪怕……是让我亲手把它们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