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下午的,我还在昏睡的时候。
:【图片】
看到这条信息,我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点开了那条消息。
图片里,依然是祂那种毫无构图可言的拍照方式。
没有任何多余的背景,只有那只曾经属于我的雪团……
它正四仰八叉的躺在一个粉色的猫窝里,已经不是之前的破箱子了。
它露出白花花的肚皮躺在猫窝上,睡得毫无防备。
在这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八个多小时里。
这是唯一一个,触碰我的信号。
这也是唯一一丝不会让我感到窒息的寄托……
我捧着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眼眶里那股被榨干的酸涩感,又开始不受控制的疯狂往上涌。
我用力的吸了吸鼻子,用早已干哑的喉咙,艰难地清了清嗓子,把那种想哭的冲动压下去。
然后,我用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敲打。
【它看起来,睡得很香呢。】
发完这句话,我就把手机放下了。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肯定早就睡了吧。
没想到就过了半分钟,我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猪都没这个死猫能睡,拆个破快递能给我捣乱半天】
果然,依旧是那种带着刺,和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呢……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种粗鲁的回复,简直比这栋华丽无比的别墅,比那些佣人虚伪的“大小姐”,比那些聚会上滴水不漏的问候,要温暖一万倍。
我已经能在脑海里清晰地描绘出那副画面。
——
祂一边皱着眉头骂骂咧咧,一边继续笨手笨脚的把那个粉色的猫窝弄好,然后让雪团钻进去。
我坐在床沿边的羊绒地毯上,手机屏幕散发出着微光,照亮了我泪痕交错的脸。
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个没有名字的聊天框里。
对着屏幕里的祂,那种想把血淋淋的伤口捧给祂看的冲动,像春风吹过的野草一样,疯狂的在心底生长蔓延。
我太疼了。
我真的太疼了。
我想把我所有的痛苦都一股脑的告诉这个不熟悉的人,我想把这张代表完美的面具撕下来。
我想告诉祂我今天非常非常的痛苦,可是我却不敢向其他人倾诉。
在她们眼里,我永远都是完美优雅的林家大小姐,可是我并不想完美啊,我只是想有一个人能轻轻的接住我呀。
哪怕只有一瞬,可是没有!
那张代表完美的面具已经彻底悍死在了我的脸上,我不可能彻底的撕下来。
偶尔我会幻想着把它摘了下来,可是现实却告诉我,我只是轻轻的把它撕开了一个极小的口子。
我真的……我真的好想把它撕下来啊……
可是我根本撕不下来!
我的亲生父母还当着我的面,说了很多恶毒的话,说我不该出生,说我是累赘。
他们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从来就没有!
我甚至刚才还咬破了自己的手腕,我觉得我不应该再如此卑贱的活着了,我已经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了……
这个家太可怕了,我的父母太可怕了,这个世界也太可怕了。
我就不应该产生自己会被爱的幻想,我这种人,不配得到任何爱。
……可是,我还是不敢说。
那些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已经把我彻底变成了一个植入“完美”指令代码的仿生人。
可是就因为那一份“不熟悉”,在她被植入了“完美”代码指令上,仿佛如同病毒一样,逐渐扩散。
——反正我和她也不是很熟悉,我是不是稍微可以……把那张面具撕开一个口子?哪怕只有一条细不可见的缝隙?
我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因为情绪过度的悸动,指尖开始剧烈的发抖。
我开始艰难的慢慢打字。
【我今天】
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
我的脑海里毫无预兆的闪过了母亲在餐桌上,那双充满恶心和嫌弃的眼睛。
“她明明就是个意外!是一个我连看一眼都嫌晦气的恶心产物!”
我的手指猛地瑟缩了一下,把那三个字删掉。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种人】
——不行不行删掉删掉,我们不是很熟悉。
【如果我从来没有出生过,是不是大家都会解脱】
——不能说,林晚,你不能说!
——说出来,只会让那个人觉得你是个大半夜发神经的疯子。
——连生你的人,给你生命的人,都觉得你是个恶心的累赘,一个连你面都没见过,而且只是拿钱办事的陌生人,凭什么要承受你的负能量?凭什么要来同情你?
——你配吗?你这种脏东西,配得到别人的关心吗?!
我不配,可是我真的好想和祂倾诉啊……
我的泪水再次砸在屏幕上,把键盘的字母晕染得一片模糊。
那滴水渍都让屏幕发生了可笑的乱触。
我用力的咬着下唇,疯狂的按着退格键。
把对话框里那些文字,全部删得干干净净。
最后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深夜中。
我发出了那句轻的不能在轻的试探。
【如果有的时候,自己的心情很差……是不是,不应该去打扰陌生人?】
——(许)
今天下午居然开始莫名其妙的下雨了,明明昨天天气预报说没有雨的,真奇怪。
这场雨大概下了很久了吧。
一直从四点多下到现在,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令人烦躁的闷响。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找到一个明天可以去干的兼职,虽然是体力活,但总比没钱拿强吧。
我闭上了眼睛,原本已经酝酿出了属于穷人的廉价睡意。
“嗡——”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照亮了这间被黑暗吞没的房间,还伴随着一声极其短促的震动。
我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厌烦。
大半夜的,谁tm这么闲?
……
似乎只有她一个。
我拿起手机,解锁。
微信聊天框里,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她看起来,睡的很香呢。】
我看着她发过来的信息,又看了一眼那只熟睡的死猫。
想起了下午组装猫抓板和猫砂盆的时候,脸上的青筋突突的跳了两下。
我带着一丝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回复。
【猪都没这个死猫能睡,拆个破快递能给我捣乱半天。】
我看她没在发没有营养价值的信息后,就打算睡了。
结果刚躺下还没五分钟,本来都快睡着了,结果那个傻b又发信息过来了。
我极其厌恶的拿起手机,瞳孔都暗了下去。
【如果有的时候,自己的心情很差……是不是,不应该去打扰陌生人?】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
“心情很差就他妈去死啊,大半夜打扰别人干嘛?”
真的太麻烦了!
我只是一个拿钱办事,负责替她养猫的底层“打工人”。
我可不是她的心理医生。
更没有那种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去兼职所谓的知心大姐。
我的手指悬停在电源键上,我甚至已经准备直接按下锁屏,装作睡着了没看见。
但是……
我的动作还是停住了。
屏幕白色夹杂着绿色的光打在我的脸上。
我又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钟。
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的扎在我有些微弱的神经上。
认识的这些天来,她一直都很温柔,很有礼貌,连发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种精确计算过的分寸感。
她从来不会发这种……带着破碎感和试探性的废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能让她大半夜发出这种近乎于求救信号的消息……
说明,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让她特别痛苦的事情吧。
我烦躁的抓了一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指尖在九宫格键盘上重重地敲击了下。
——麻烦死了,为什么要发给我!
【你已经打扰了】
——(晚)
我蜷缩在床沿边的地毯上,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干尸。
手腕上被我自己咬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锁骨上暗红色的血痂粘在被我抓得破烂不堪的衣服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久到以为祂都不会回复我了。
我正准备放下手机,任由自己继续在这个华丽的棺材里腐烂。
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
手机屏幕的亮光,照进了我这双因为哭泣而肿胀,在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空洞的蓝色瞳孔。
【你已经打扰了】
我的心脏猛的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内疚瞬间捏住了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不该发这种惹人厌烦的消息的!
祂一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大半夜散发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负能量……
我慌乱的伸出还在颤抖的手指,拼命地想要打字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刚发完这条信息没多久。
屏幕上就连续跳出了三条消息。
【说都说了】
【现在说不是故意的有什么鸟用?】
【有话就说,有屁就别放了】
祂果然……还是这种嫌弃又带着点欠揍的语气呢。
祂没有用那种虚伪的“怎么啦?可以和我说说”来安抚我。
而是用一种蛮横的姿态,一把扯住了我正准备往痛苦和绝望里退缩的脚步。
我看着那几行字发起了呆。
——果然,还是只有祂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可就是这种不耐烦又夹杂着欠打的语气。
让我那颗快要破碎的心脏,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我……好像真的可以把那张代表完美的面具再次撕开一个口子……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用力的咬着下唇,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着。
我不敢一下子把那些血淋淋的烂肉全部掏出来,我怕吓到祂,怕祂觉得恶心。
我缓慢的打起字,断断续续的。
【今天发生了一些事情。】
发完这句,我停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祂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说】
我看着祂新发来的信息,过了将近几十秒,咬着下唇继续发了一句。
【我今天才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一直都很多余。】
我的眼泪又不受控制的砸在屏幕上,我用手背胡乱的抹去,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不清了。
我每一次想要说出“父母”这两个字,我就会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痛苦。
最后我在对话框里敲下了四个字。
【我的父母……】
可是看着这四个字。
我的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母亲在餐桌上那张满是嫌弃的脸。
和父亲那句“意外”。
……
——不行不行,不能说,这也太难堪了吧。
我直接按下了删除键,把没发出去的信息打掉。
我刚删完,就弹出来两条新的信息。
【删什么?】
【要发就直接发,别他妈墨迹】
【上个破网还带什么面具?】
我看着新弹出来的三条信息。
脸上那张由“规矩”和“完美”形成的面具,终于在这一刻,被被祂亲手撕开了一个口子。
我不再犹豫,不再去管那些狗屁“完美林家大小姐”的死冯头衔。
也不再去管那些恶心人的礼仪。
我像是一个即将濒死的人,却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我开始将那些腐烂发臭的伤口,一点一点血淋淋的撕开给她看。
【我的父母今天又吵架了。】
【他们当着我的面,说我只是一次酒后的意外,是一场恶心的利益筹码,我就坐在他们的面前,可他们一点没有在意我的感受,我仿佛就不存在一般。】
我的手还在发抖,打出来的字好几次都是错的,只能不停的删掉重打。
【他们毫无顾忌的说如果不是因为生下了我,如果不是因为家族的联姻和股份,他们早就结束这段恶心的婚姻。】
【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我每天练钢琴练到手发抖,练到手指被划出血。】
【我拼了命的考全校第一,还要去学习那些繁琐的礼仪课,一直在对着镜子练习。】
我打完这条信息才后知后觉。
那些每天都要上的礼仪课。
只不过是每天都要检测这位“林家大小姐”是否完美和优雅吧。
我继续对着屏幕打字。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只要我能像一个完美的艺术品,他们总有一天会愿意多看我一眼,会抱抱我。】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彻底清楚。】
【原来不是我不够好啊】
【而是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不该成为妨碍他们人生道路上各自幸福的阻碍。】
我看着自己发出去的这一大段长长的文字,胃里的那股酸水不断的上涌,让我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最后,我带着一种等待着审判的绝望心情,发出了最后一句。
【我只是个多余的累赘,对吧?如果我哪天死了,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幸福了……】
发送完毕。
聊天框彻底安静了下来。
一秒,十秒,三十秒,一分钟过去了。
屏幕上没有任何回复。
连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都没有出现。
我开始后悔了,一股极度的后悔和自我厌恶如同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们才认识几天?祂只不过是个为了酬金帮我养雪团的陌生人,我们之间连现实里的交集都没有,甚至不知道对面是不是人类!
——我凭什么就因为祂的几句话,就把那张戴了十几年的面具摘了下来!
——还把这些沉重的、恶心的、烂泥一样的家庭丑闻全部丢给祂?!
——祂一定是被吓到了吧?一定觉得我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负能量的疯子!
——谁会愿意去接手一个连亲生父母都嫌恶心的一坨烂肉呢?
我一边流着泪,一边手忙脚乱的开始在屏幕上输入。
【抱歉,我今晚可能是吃错药了,刚才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不用回复也没关系的。】
就在我准备闭上眼睛,按下发送键,彻底切断这最后一点联系的时候。
手机,突然在我的掌心里,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许)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发来的长长的一大段话,
我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
虽然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有些冷,但我却觉得有一股极其尖锐的火气,正从我的胸腔深处,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我是个在底层泥沼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混子。
我见过为了抢几块钱废品,就打得头破血流的流浪汉。
见过为了逃避赌债把老婆孩子卖掉的赌徒。
我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烂透了,有的人是可以坏到没有任何底线的。
可是,我依然被那个死猫的雇主发过来的信息,恶心到了极致。
隔着屏幕,我一直以为她生活在云端,吃着金汤匙长大,享受着我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
可我没想到她那件华丽的袍子下面,早就爬满了吃人的虱子。
她居然不是被宠大的。
她是被那对自私自利、虚伪至极的父母,当成了一个随时可以用来发泄怨恨的垃圾桶。
他们把她雕琢成完美的艺术品,然后又当着她的面。
亲手把她砸得稀巴烂,告诉她“你不该存在”?
也对,连一只死猫都不让养的家,又怎么会在意她?
去他妈b的豪门规矩。
去他妈b的意外。
我咬着牙,手指在屏幕上几乎要将玻璃敲碎。
我没有去分析什么狗屁的家庭伦理,没有去说那些“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可能只是气话”的狗屁心灵毒鸡汤。
就算是正常人,看到这些话,都不会那样觉得吧?
【草,两个**,你也是**】
——(林晚)
我看到那个养猫人新发来的一条信息,
盯着聊天记录上的那句,带着极其强烈攻击性的粗鄙字眼。
不是虚伪的安慰。
不是理中客一样的劝解。
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告诉她“你要学会理解父母的难处”。
而是直接干脆利落的攻击了那个伤害她的源头,顺便也攻击了她。
紧接着,屏幕上又接连跳出了两条消息。
【两个**说什么都是对的吗?你还因为她们那些话自责】
【他们脑子都有病,还病的不轻,真不愧是夫妻,真他妈般配】
我呆呆的看着这三行字。
在这个家里,父亲就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母亲是不可一世的贵妇。
他们是完美的,完美到林家在外面的面子,都让人望尘莫及。
甚至在网络上,都找不到任何的负面评论。
他们的话对我来说,就是圣旨,就是真理,就是判定我未来人生的法槌。
可是现在,那个只是帮我照顾雪团的人。
会毫不留情的把那两个高高在上的施暴者,骂成了脑子有病的**……
虽然只是最无脑,最简单的发言。
却在最完美的时间线,戳中了我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我的眼泪这一次是毫无预兆的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机屏幕上,视线彻底模糊。
我用力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是喉咙里却发出了像是小怪兽般呜咽的悲鸣。
隔着冰冷的屏幕,隔着漫长而漆黑的深夜。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居然会有另一个小怪兽,即使面对强大的凹凸曼。
也会毫不犹豫的不带任何条件……站在了我的面前,和我一起面对强大的凹凸曼。
虽然祂是只是一只很暴躁又粗俗的小怪兽。
但是祂没有高谈阔论。
祂只是拿着一个粗糙的武器。
默默的站在了我的面前,替我把那些源源不断射向我的毒箭,全部半路斩断了。
可是十几年的洗脑和自我规训,不可能被这几句话轻易抹去。
我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打字。
我骨子里的那种自卑和负罪感,开始在拼命作祟。
【可是……】
【如果当初没有生下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作为一个纽带,他们早就离婚解脱了,他们就不会互相折磨这么多年……】
【我真的就是一个多余的麻烦吧……】
——(许)
我看着那个傻白甜雇主发过来的这几句自怨自艾的蠢话。
气得我简直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撬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达芬。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为什么要把别人犯的错误,全都毫无保留地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然后自己还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还在上面写个“罪有应得”?
我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按得飞快,字字如刀。
【关你屁事啊】
【你是能决定自己要不要出生吗】
【还是当初压根就不存在的你,就已经在她们的肚子里拿着刀逼着他们上床,逼着他们把你生下来的?】
我越打字越觉得火大,那种替她感到不值的愤怒,让我完全忽略了属于自己的那种漠不关心。
【两个成年人,他妈的为了钱为了利益,自己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还搞出了一场恶心人的交易】
【最后自己还管不好自己破烂的人生,就把所有的错,全都怪到一个连反抗能力都没有的小屁孩头上?】
【这他妈叫什什么?这叫废物,懦夫,畜生,**】
【恶心人的只是他们私下肮脏的交易,和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