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斜阳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温暖的照射在课桌上。
当讲台上的老师投来目光看向林晚,她会给出完美的解答。
当旁座的同学递来不会的问题,她会停下笔,耐心的拆解每一个步骤。
她还是那个完美无瑕的展览品。
还是那个所有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完美林家大小姐”。
可在那具端庄优雅的躯壳下,正滋生着一股黏稠的异念。
整个下午,周遭的杂音全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在了耳膜之外。
她的脑海里像是在放映一部胶片卡顿的黑白电影,那个隔着屏幕的傲娇养猫人,和今天中午并肩走向食堂的小太阳许知妄。
这两个人的身份在她的脑海中不断重叠撕裂,再死死咬合。
——不会这么巧的。
——她们根本就不像,一定只是巧合。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催眠着自己。
可是她越那样想,中午许知妄那张带着黑眼圈的脸,对着所有人都热情笑的脸,就越发清晰的烙印在了脑海最深处。
林晚垂下眼睛,视线落在了课本上。
她忽然惊觉!
自己居然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给那个养猫人发过一条信息!
其实并不是她不想,而是害怕。
她怕自己只要敲下一个字,现在的她就会忍不住撕开那层肮脏的人皮去质问她。
她自己的内心最深处,正在疯狂的祈求着她俩是同一个人。
可是又怕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
咔——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笔尖在摊开的书本上狠狠的划出了一道凹痕。
林晚轻轻抿了一下唇。
她不得不直面体内那股正在悄然异变的病菌。
她开始在意起那个人了。
现在想起今天中午吃饭时,当她被那么多人簇拥着打招呼时。
她现在的胸腔里居然翻涌起一股极其不舒服的不适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蛰伏在阴暗处的核废水幼兽,用指甲轻轻的刮擦了一下她的心脏。
虽然不疼,却让她浑身发麻。
如果……如果那个养猫人真的是许知妄的话。
那就意味着,除了自己,她还有很多很多的朋友。
有很多人能分享她那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还能和她一起吃饭闲聊,踏足那些自己无法触碰的区域。
这种没逻辑的念头刚一冒头,林晚的胸口便猛的发紧。
她发现自己居然无法接受祂的身边站着别人。
哪怕只是那些所谓的朋友。
她能清醒的认知着自己的占有欲正在一点点膨胀,却生不出任何压制它的念头。
相反她的心底那个越来越黑暗的声音,正在用甜腻温柔的语调在她耳边说
“如果那个养猫人真的只属于你一个人,那该有多好啊~”
林晚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直到放学的钟声敲响,脑海里的嗡鸣声才渐渐平息。
她决定今晚要对祂进行一场简单的试探。
……
许知妄推开出租屋的门。
几乎是门刚开的瞬间。
雪团就从那个粉色猫窝里窜了出来。
那双一红一蓝的异色瞳埋怨的盯着她,像是在控诉早上的恶劣威胁。
——小猫咪,待久了原形毕露了啊?
许知妄低垂下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只死猫。
“哟哟哟,还活着呢您老?”
雪团:“。。。”
她蹲下身,随便检查了一番。
这死东西不仅没跑,反而还在屋里舒舒服服的睡了一整天吧?
许知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你这只死猫,命还挺大,怪不得被那个傻福雇主扔出来几天都没死。”
虽然她的嘴上在嫌弃,但还是给它装了满满一大碗的猫粮。
随后她熟练的拿起那手机,熟练的调整角度,将镜头边缘熟练的多余部分全部裁掉,只留下那只死猫。
发送【图片】
做完这一切,许知妄直接把手机扔到了床头的桌子上,把课桌拉过来坐在床上开始写作业。
时针指向晚上九点十三分,浴室内的水汽还未散去。
许知妄坐在床沿边上,毛巾随意的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滑入后背和胸口。
正吹着头发,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那个阴魂不散的三角头像开始弹了出来。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那个粘人精今天下午居然没有发信息过来了。
那个沙雕雇主的第一条消息就是一连串急促的解释。
【对不起呀!】
【我刚刚才看到消息!】
【下午放学回到家,就开始练钢琴了】
【然后还有礼仪课,没时间回复你!】
许知妄盯着屏幕,眼底浮现出一丝不解的冷意。
——这傻福为什么要和我解释这些?
短暂的沉默后,她单手敲击键盘。
【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些】
刚发完对方几乎是秒回。
【可是我就是想告诉你呀!】
【万一那么长时间不回你,还不和你解释,你要是以为我是故意不回你的,怎么办呢?】
许知妄只是稍微愣了一下。
【?】
【神经病吧】
【我不会这样想的】
——
【真的吗?】
——
【嗯】
——
【嘿嘿】
【你最近变温柔了呢!】
【是不是习惯有我啦?】
看着屏幕上这些突兀的信息,许知妄居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她开始认真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脑子有点大病,当初就应该让她在网线那头哭死。
【?】
【变温柔你冯】
【滚】
【傻福】
林晚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玩笑开大了,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嘿嘿,雪团今天怎么样呀?】
——
【你眼瞎?我不是给你看了吗?】
——
【哈哈,那有没有想我?】
——
【想你妈,它想吃饭】
——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拆穿浪漫呀】
——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你也该骂】
林晚自动忽视了这个养猫人粗暴的回应,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哈哈,可是我感觉雪团很聪明呀】
——
【这只死猫没那么聪明】
——
【你怎么知道的呀?】
——
【因为这只死猫我在养着】
——
【哈哈,是不是说明你已经很懂它了唉!】
——
【你想多了】
【麻烦】
——
【你又开始否认了,你真的很喜欢说麻烦唉!】
许知妄刚打完麻烦,这条信息就弹了过来。
对面立刻弹过来一串哈哈哈哈
许知妄看着这串笑声,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居然没有生出以前那种想要把手机砸烂的烦躁。
只是感觉……这个**,真的很吵。
——难道自己免疫了?
然而聊天的节奏在下一秒开始变调,试探的触角悄然越过了聊天的安全边界。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呀?】
——
【嗯】
——
【你每天都是这样吗?上完学,然后放学照顾我们的雪团,然后周末兼职?】
许知妄眼底的温度恢复到了以前的冰冷。
她非常厌恶别人窥探自己的真实生活轨迹。
回复的字眼明显冷硬如铁。
【扫码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屏幕那头,林晚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她敏锐的嗅到了空气中刺骨的防御气息。
【没有啦!】
【就是有点好奇,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啦】
【我并没有想调查你的】
许知妄看着消息,压下了那股烦躁想骂人的冲动。
【嗯】
林晚此时明显还不死心,语气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继续试探问。
【嘿嘿,那我可以知道一点点吗?】
——
【死冯了?别得寸进尺,滚】
——
【一点点也不行吗?】
——
许知妄盯着这些消息,烦躁的心情不断的涌了上来。
——这死妈的**,一点边界感没有吗?一直问问问,烦死了。
最后还是回了一句嗯。
【你好严格哦】
——
【嗯】
——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成为朋友了吗?】
——
【嗯,但是朋友也有隐私,而且“朋友”这个词,也是你强行安插在我头上的】
看着这句犹如冷酷判决的话,身处奢华卧室的林晚已经感受不到失落了。
相反她极其愉悦的勾起了嘴角。
这个人拒绝了她,却没有像昨天那样伤害她。
她的试探被挡了回去,她只能调转方向。
【那……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许知妄没有回复。
林晚立刻补充
【不是身份证那种啦!就是名字,或者备注也可以的】
【总不能一直叫你养猫人吧?感觉你好像一个神秘NPC唉!】
——
【这样不挺好的?】
——
【哪里好啦?!】
【而且我们都已经是朋友了,朋友应该有名字的!】
许知妄盯着屏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且我们都已经是朋友了,朋友应该有名字的!】
屏幕上的亮光倒映在了许知妄暗红色的瞳孔里。
她没有立刻回复。
她现在的第一反应并非抗拒,而是一种荒谬的不解。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名字呢?
她嘀咕了一句,她的名字对她而言,早已失去了作为身份标识的意义。
那不过是一具用来苟延残喘的躯壳的标签罢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的向他人介绍过自己了,因为早在五岁之后,那个名字就已经沦为一个需要去讨好所有人的代号了。
——我的名字吗……
思绪的闸门在此刻产生了微小的裂缝。
她的记忆深处,有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有一个种满花草的旧院子。
院子里有一双宽厚有力的手将小小的她高高举起。
“我们家知知真棒!以后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
父亲爽朗的笑声带着轻微的共鸣。
母亲也温柔的抚摸着她那双和母亲同款的红瞳,眉眼间全是细碎的光。
“你这老东西别乱说!我们家的知知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那个时候的小女孩只需要抱着母亲的脖颈,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爸爸”就足够了。
不用在人前强行拉扯嘴角,不用小心翼翼的观察别人的脸色,不用去证明自己有多少利用价值。
她只是知知,一个普通且幸福的小女孩。
她的手机屏幕忽然暗了下去,也将许知妄从那片宛如虚幻的阳光中,拉扯回了现实。
手机震动。
【是不是很难说呀?】
【如果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啦!】
【我只是觉得,认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叫你赛博养猫人吧!】
许知妄盯着这几行字,眉头缓缓收紧,心里不断升出烦躁的情绪。
这个阴魂不散的傻白甜,为什么总是能精准无误地踩在那些早已腐烂发臭的雷区上?
她曾经也在互联网上交友,试图找到能倾诉的“朋友”。
可是这些年她用恶劣的态度逼退过无数个网络上试图真正靠近她的人。
最初是恐惧,怕他们撕开皮囊后看到里面令人作呕的淤泥,不敢交心。
后来这些年,纯粹是感觉到了麻烦,因为维持“小太阳”的虚伪面具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已经不想在私底下还要继续表演了。
可是现在,面对这个脑干缺失的蠢货,她无论用什么样的态度疏远她,她即使见到了这样的自己,还是跟个m一样,舔了上来。
她现在感觉,自己把当初的自己分s都算是很轻了。
可是她指尖在键盘上,输入,删除,再次输入,再次删除。
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知】
【知道的知】
【这就够了】
没有姓氏,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早已洗漱完的林晚,已经躺在了柔软床铺里,看着那些单薄的字。
她却以为这头戒备森严的野兽,终于向她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给予了她一点点踏入那片荒芜领地的特许权。
于是又大胆的试探了起来。
【好~】
【嘿嘿】
【那我叫你知知可以吗?】
“知知”两个字跃入视线的瞬间,许知妄的瞳孔骤然紧缩。
胃部不受控制的痉挛了起来,一股混合着腐烂和肮脏的记忆,死死的缠上了她此刻的神经。
……
五岁那年一天的夜晚,寒风刺骨的牛棚里。
那是她第一次从那些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口中,听到足以剔骨削肉的诅咒。
“你个赔钱货!”
“等她十六岁了把她卖掉吧?这样还能换笔彩礼呢!”
“这真他妈的是个扫把星。”
粗糙的藤条抽打在她的后背上,火辣辣的剧痛撕裂了夜晚的安静。
“你还哭?哭什么哭?再哭老子打死你!”
“听好了,在外面别人要是问你过得怎么样,你要是敢乱嚼舌根,让老子家丢了面子,就直接把你双腿打残,卖到隔壁村里当童养媳去!”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学会咽下血沫。
因为她发现哭泣换来的,只有更残忍的殴打。
后来镇上那些只见过她灿烂笑容的人总会摸着她的头夸赞。
“这女娃娃真乖呀。”
“笑得多阳光,看来在她叔娘家过得很幸福呢。”
“是呀,听说当亲女儿一样疼呢!估计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于是,她越来越会笑了。
学会了在疼痛中讨好,学会了用灿烂的声线说“谢谢”“没关系”。
学会了在伤痕累累时说“我很好”。
那个会缩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小女孩“知知”,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从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牛棚里,开始慢慢消失。
活下来的,只有一具所有人都喜欢的名为“小太阳”的尸体。
……
许知妄的视线重新聚焦,眼底翻涌的暗红色逐渐沉淀为死水般的冰冷。
这个称呼太久没有出现,久到她甚至觉得那像是在叫一个死人。
【滚】
——
【为什么呀?】
【我不滚,嘿嘿】
烦躁感如同疯长的荆棘,刺穿了刚刚那一丝诡异的脆弱。
【神经病】
【那两个字麻烦,还很难听】
【我不喜欢】
【懂?】
对面的攻势……似乎毫无退却之意,甚至带上了某种诡异的甜腻。
【可是我感觉真的很好听呀!】
许知妄用力按着眉心,回复的力度几乎要将屏幕敲碎。
【脑子进shi了?】
【这哪里好听了?】
……
【因为这是你的名字呀!】
【只要是你的,那么都是最好的!】
许知妄陷入了沉默。
——这**怕不是真的有精神分裂?从昨天开始就毫无边界感地疯狂试探,果然那种满脑子肠肥的家庭,根本生不出智力正常的后代。
极度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今天真的太累了,连维持愤怒的力气都开始被榨干。
反正是个隔着网线的陌生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放弃了抵抗,挤出一丝带着血腥味的妥协。
【随你吧】
看着屏幕上这无可奈何的三个字,林晚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可是那笑容里只有捕猎者,看到猎物退让时的黏稠愉悦。
她清醒的知道这个人正在一次又一次地为她降低底线。
【那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
【?】
——
【晚】
【夜晚的晚】
许知妄暗红色的眼眸开始眯了起来。
记忆的碎片迅速出现。
今天中午,那个在走廊邀请她一起去食堂的林家大小姐。
她曾经在图书馆的门口,用那种的优雅却温和声线这样介绍过自己。
“我叫林晚。”
“夜晚的晚。”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优雅完美的公主,和这个阴魂不散的傻白甜,介绍自己的方式会如此的相似?
但这个猎奇的念头仅仅存在了一秒,就被许知妄直接消灭了。
不可能的,一个是将优雅刻在了骨子里的公主。
一个是天天在网络上发疯的神经病。
一个说话严丝合缝完美优雅,一个是字里行间全是没有逻辑的胡言乱语。
这两个人如果能重合,那这个世界怕不是真的是疯了。
【哦】
——
【你就一个哦吗?】
【你应该说,知道啦,晚晚】
——
【。。。】
林晚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收网,她像是一条滑腻的蛆,顺着刚刚撕开的口子继续往里面钻。
【嘿嘿】
【那你住在哪里呀?】
许知妄已经躺进了被窝里。
躺进被窝里的许知妄,眼皮瞬间变的沉重无比,大脑里的神经元也因为缺觉而发出濒死的嗡鸣声。
她现在已经连骂人的词汇都懒得组织了。
【家】
——
【……你好敷衍】
——
【嗯】
——
【你是不是很讨厌别人知道你的事情?】
……
【知道你还问?】
——
【因为想知道呀!】
——
【……你问题他妈的真的很多】
——
【嘿嘿,可是你一直都在回答我呀。】
【你今天真的很温柔呢!】
林晚的眼底闪烁着病态的光芒。
她发现,今天这头野兽虽然依旧在呲牙,但自己抛出十个问题,对方竟然都在勉强回应。
这比昨天的防线已经退让了太多。
但她并不知道,网线那头的人,此刻仅仅是因为生理上的困倦而丧失了防御的力气。
【今天谢谢你告诉我名字!】
——
【一个字而已】
——
【可是对我真的很重要!】
——
【**】
——
【嘿嘿】
——
【困了,睡了】
——
【好叭】
【那就晚安啦,知知~】
——
【。。。】
【滚你妈的】
【别恶心我了】
【快睡】
把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后,许知妄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连手机都没来得及连同里面的烦人精扔出去,便沉进了梦乡里。
而另一边。
林晚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可爱精致的脸上。
却映照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修长的手指点击屏幕,点开了微信的转账功能。
正上方在那个被两个星号隐去的姓氏最后面露了出来。
停留在视线里的,是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字。
那是一个“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