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艰难地爬向终点线。
率先优雅退场的,自然是我们的雷纳德先生。他潇洒地清空手牌,退场的他脸上洋溢着一种……怎么说呢?欣赏温水煮青蛙的纯真喜悦?如果有机会,下次我再教♡雷纳德♡如何用放大镜烧蚂蚁吧。
紧接着,米娅发现手里最后两张牌居然能凑成一对时,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却也没露出解脱的神情。她把对子甩在桌上,随后整个人顺滑地瘫倒在地,化身成了一滩煮过头的魔芋。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舞台的聚光灯(如果有的话,大概是墙角那只努力发光的油灯吧)终于吝啬地打在了我和艾拉身上,当然这主要是拜体型庞大的雷纳德先生挪了个位置所赐啦。
现在我还有一张牌,而她还有两张。
因为我的手中是红桃Q,所以按照基础的排除法,她手上一定是剩下的一张黑桃Q,以及那张此后再也没脱手的鬼牌。
轮到我抽她的牌了。
艾拉的呼吸声相当粗重,汗水把额前的头发糊成一绺绺。她死死攥着仅剩的两张牌,尽管手臂在颤抖着,但还是硬是把牌举到我面前。
其中一张牌背上,那个代表鬼牌的微型标记正尽职尽责地向我告密,在昏暗的油灯下对我疯狂挤眉弄眼。
唉,艾拉小姐,你可能有所不知,但其实我们早就胜负已分喽。
对你亲爱的莉榭尔(姐姐)来说,抽鬼牌本是无所谓的消遣。只可惜这一旦变成关乎生存的严肃事业,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平静地伸出手,指尖掠过了那张标记明显的鬼牌,最终停留在它旁边那张无辜的黑桃Q上。
不敢面对现实的艾拉死死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蠕动着,或许正拼尽全力向这个世界某种名目不详的神明祷告,期待着所谓“奇迹”的降临吧。
……
所以,奇迹究竟是什么呢?
圣徒行于水上、五饼二鱼喂饱五千人、死者复生……那些原世界古圣先贤们随手让物理法则卑躬屈膝的神迹,正因为在现实中发生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才会被高高挂起,尊称为“奇迹”。
可眼下的现实呢?
如果我只是个对作弊一无所知的无辜旁观者,从艾拉仅剩的两张牌里随机抽取,抽中鬼牌的概率正好是整整50%。
50%,二分之一,多么平庸的数字。若抛一枚硬币猜正反面,也有50%的概率猜对,但绝不会有哪个正常人会在猜中后感动得跪在地上高呼神迹降临吧?
然而,如果在此刻艾拉绝望的滤镜下,我若真的一手抽走了那张鬼牌,她绝对会当场痛哭流涕,将这轻飘飘的50%奉为拯救她人生的天大奇迹。
真是廉价的奇迹啊。
那些宏大的神迹遥不可及,暂且不提。
在我看来,在日常这一语境之下,所谓奇迹,其核心从来不在于事件本身的概率究竟有多么渺茫。
它的本质,不过是被强行塞进既有叙事之中里的精神抚慰罢了。它不需要严密的逻辑支撑,只要能给陷入绝境的笨蛋们提供一个合情合理的情绪宣泄口,让大家成功说服自己是特别的,是 chosen one,是命运终于在最后一刻心软的幸运儿。从此之后,大家更能心安理得地把命运交给虚无缥缈的运气,而不是自己那双或许还能挣扎几下的双手。
人类天生厌恶混沌,恐惧无序。于是拼命在随机中寻找模式,在偶然中编织因果,好给那该死的不确定性套上缰绳,假装一切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就像我初到此地,不也曾天真地妄想过吗?妄想自己能像轻小说里那些幸运得令人发指的主角一样,被高高在上的女神温柔地赐予救世的能力,让我手里这副便利店新买的破纸牌当场爆发出改变一切的奇迹力量。
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做?
所谓圣女,无论是在异世界还是原世界,这个和神明沾亲带故的职业最应该做的,大概就是老老实实期待从天上掉下来的奇迹,然后对神明感恩戴德一番,再因此端着圣洁的微笑去播撒爱与希望吧。
很遗憾。我已经彻底失去了相信这种“奇迹”的能力,也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拥有过。
我不再打算把事情往好的一面去幻想,我也绝不需要艾拉此刻所期盼的,那种建立在侥幸与施舍之上的怜悯。
现在,艾拉的命运,不取决于虚无缥缈的神明。尽管这个异世界确实存在着神,但此刻,祂显然没有兴趣为将目光投向这间牢房。
她的命运,仅仅取决于我的选择。
这种感觉……不妙,超爽的!我说不定会上瘾的啊。
……
几秒钟的死寂悄然蔓延,长得足够让雷纳德打完一个哈欠。
艾拉这才极其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将那充满恐惧的目光投向自己手中仅存的那张牌。
“JOKER!!!”
说起来,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听到艾拉小姐高亢的鬼叫了。
比起她终于遵守规则的欣慰感,听同一种尖叫重复三次的审美疲劳率先涌上心头。我个人其实更期待隔壁米娅能发出点什么新颖的动静啊,比如濒死鱼类吐泡泡的声音之类的。
“莉、榭、尔,你在想什么啊?”
哎呀,米娅的动静没等到,倒是先听到了雷纳德先生急眼的声音。
“啊哈哈……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命运无常吧。”
我强忍着眼皮打架的疲惫,苦笑着将手里剩下的两张牌递到艾拉小姐眼前。
面对那张折痕累累的鬼牌,以及另一张几近崭新的红桃Q,艾拉小姐终于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作弊的入门技巧:用眼睛看。
“终!于!结!束!啦!”
一口长气猛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她身子一软,差点当场表演平地摔。
随后,她手忙脚乱地将那张如救命稻草般的红桃Q甩上桌面,并连同之前的黑桃Q一起推开,那架势仿佛这两张凑成对的牌才是大小鬼牌。
恭喜米娅小姐成功脱身!也恭喜艾拉小姐……呃,成功没有成为今晚最烂的那个倒霉蛋?
哦,不对,这出戏唯一的赢家从来都只有坐在高处看戏的雷纳德。那么现在,究竟谁才是那个顶替所有人坠入地狱的幸运儿呢?
地牢里所有人的目光,带着疑惑、不安、幸灾乐祸又或死里逃生的余悸,齐刷刷地砸在了我的脸上。
哟呵,莉榭尔小姐,看来天道好轮回,这该死的厄运终究还是精准来到到了您的头上?
虽然从这个角度我自己看不见牌背,但那个熟练到我能闭着眼在想象出来的微型标记,此刻在昏暗油灯的照射下,想必正闪烁着它那嘲弄众生的独特光芒。当然,除了雷纳德,旁边那俩吓傻的小姑娘大概率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我缓缓翻转牌面,将正面毫无保留地展露给其余三人。
Bingo!
一点意外都没有,正是那张咧着比雷纳德还要贱兮兮的大嘴、仿佛在问候全宇宙祖宗十八代的小丑脸。
雷纳德那副精心维持的高高在上的局外人形象瞬间崩裂。缩在墙角那个早就对世界脱敏的废人,也微微抬起了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短暂地聚焦了我一秒,随后又麻木地黯淡下去。
看得出来她不关心我的死活嘛。也巧,我其实也完全不关心她呢。
至于艾拉?她压根没空看我,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虚脱中,自顾自地表演着感谢上天我还活着的夸张独角戏。
“所以说……今晚完蛋的人,是我?”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
——当然是骗你们的啦。
尤其是你,尊敬的雷纳德先生。你此刻那副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护食不能的精彩眼神……真是令人作呕到了前所未有的崭新高度。
我真的打心底里,对这样的一切感到无比厌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