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游戏开始。祝各位玩得尽兴。”
坐到我身边的雷纳德接过我手中的纸牌,并开始熟练的分发起来,像极了农夫正往牲口槽里倾倒饲料。
艾拉和米娅绷紧精神,一言不发。少了可怜小羊羔的反抗与哀嚎,雷纳德顿时失去了调侃的乐子,而我这个捧哏自然也暂时下岗,得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继续尽情享受我这毫无质量可言的贤者时间。
毫无悬念,鬼牌不会在我这儿。至于雷纳德那边?自然也没有。毕竟我是按照特定方式洗牌,只要雷纳德按我说的方法发牌,就不会有问题。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我姑且还是对身边的女孩抱有些许歉意。虽然我们这间地下牢房宣扬的抽鬼牌讲究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但这份神圣的公平性,仅体现在鬼牌会以完全等概率的方式落入我们两人以外的任何一个倒霉蛋手里。
不过我还是很有必要确保我和他能安稳旁观嘛。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也确实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而且牢房里的女主角(应该得是)要是提前下线,他大概也很寂寞吧。
只可惜雷纳德身为乐子人的素养显然不足,让陪在他身边的我也感到有些无聊了。异世界显然没开心理学导论,而雷纳德信奉的绝望美学,就是简单粗暴地把压力值拉到爆表。完全不懂压力值得在中间区间,才能让少女的恐惧和挣扎像红酒一样散发出最迷人的风味。这叫什么来着?耶基斯-道德森法则?好像是吧。
说到底,健全的PUA体系必须兼具胡萝卜与大棒,但现在这抽鬼牌只是场弹无虚发的轮盘赌。输家直接体验贵族老爷的大棒,赢家也不过是继续啃牢饭里的胡萝卜丁,等着下一轮牌局的折磨。
说到胡萝卜,孤儿院的胡萝卜我也吃腻了。此前我曾多次委婉地向雷纳德提出膳食改良建议,顺便企图刺探一下异世界是否有什么值得一尝的美味佳肴,结果这个抠门到极致的老东西,居然觉得能提供胡萝卜丁就已经是对小屁孩们的恩赐了。
话说回来,雷纳德这家伙真的不会看腻了这套毫无新意的戏码吗……?
收回这句话。瞧他那副兴致勃勃盯着牌局的德性,活像个单细胞生物。啧,连我都腻味的光景,他倒是百看不厌。
那么,鬼牌在谁手里?
说实话,我连牌背标记都不用看,看脸就够了。比如现在米娅那张小脸,白得都快跟她手里捏着的扑克牌一个色号了。
万幸米娅向来是个内向听话的孩子,除了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之外,倒没有制造出噪音。艾拉也是抽鬼牌的新手,无暇顾及别人的她也完全没注意到米娅的异常。
也因此牌局前半段还算顺畅,大家迅速地甩出各自手里凑成对子的牌。
然而,当牌堆逐渐见底,每个人手里都只剩下避无可避的单牌时,真正地狱的大门才缓缓敞开。
轮到艾拉从米娅手中抽牌了。
她闭着眼,手指在三张牌上方哆嗦着盘旋了足有半分钟,最终她猛地一抽。
“JOKER!!!”
艾拉自己先破了音。尖叫的凄厉程度,大概比她刚才被报内裤颜色时还要高八度。
“那个,艾拉……按照规则,只有被抽走鬼牌的人才需要喊出来。你现在是抽牌方,被抽的是米娅,该喊叫的也是她才对。”
我好心提醒她,艾拉却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那张咧嘴坏笑的小丑牌。
“不!重来!这局不算!我……我刚才手滑了,还没准备好!”
艾拉开始语无伦次,疯狂洗着手里的牌,试图借洗牌洗掉这该死的厄运。可惜她洗牌技术感人,几张牌直接被她搓得卷边开裂。
啊,说起来今天这是他最近一周来第五副新牌了吧,也算是证明他最近生意很不错嘛。
我原本还想再安慰下艾拉,但当她无意间瞥见雷纳德那张憋笑憋出内伤的威严面孔后,整个人瞬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后,我也没有安慰的必要了。
她愤愤不平地把牌狠狠塞回掌心,随即猛地掉转枪头,用一种恨不得生吞活剥对方的眼神恶狠狠地瞪向米娅。
你看,不敢去质问始作俑者的绝对权威,便只能将无处宣泄的怒火泄向刚刚递给自己厄运的同伴。这种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呢?那就按照惯例……呼哈蛤,人类都是垃圾啊!
至于被瞪的米娅小姐,处境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刚侥幸甩掉手里的烫手山芋,但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这样也好,此刻如果让情绪擅自高昂起来,等下抽回鬼牌时,情绪落差只会让人更想死。米娅小姐的情绪管理看来修得比艾拉好一些,虽然牢房内不提供这方面的教育来着。
轮到米娅抽牌了,由于她不敢正视雷纳德,所以她还是硬着头皮从明知有鬼牌的艾拉手中抽牌。
只见她的手刚颤巍巍地触到艾拉手中一张牌的边缘——
“JOKER!!!”
艾拉又炸毛了,这次声音像是小丑在看牙医时没打麻醉剂。
米娅被这声尖叫吓得连人带魂差点直接向后弹射飞出去。那张无辜的纸牌被她慌乱中带得滑出半空,哆哆嗦嗦地正面朝上停在两人之间。
“米娅还没抽走,抽走了再喊啦。”
不过说真的,当下这该死的既视感……
过去我在幼教机构组织那群小屁孩玩桌游时,场面大抵也不过如此。唯一的区别在于,那边输掉的小孩顶多嚷嚷再开一把,绝不会在明早被打包送到老爷们床上。而且我们可有着相当完备的法律体系,专门用来伺候那些不怀好意的萝莉控。
至于这边?只有雷纳德先生和他亲爱的变态客户。
说到小孩,艾拉和米娅刚被扔进这间牢房那会儿,确实还怯生生地叫过我一阵子“莉榭尔姐姐”。讲道理,这称呼一度让我那虚荣心得到了奇妙的满足。
然而,艾拉的分贝再次无情地将我从缥缈的乡愁中震回了现实。
“闭嘴!莉榭尔!”
哇哦,熟悉的哈气环节原封不动地奉上了。这种久违的既视感,瞬间唤醒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都是你!要不是你发明了这个鬼游戏!要不是你把它带进来!”
她眼睛通红,理智的弦显然绷到了极限。
虽然我最初确实只是为了在这个老老实实等死的环境下,找点合法路径讨好雷纳德才掏出扑克牌的……但我倒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按照雷纳德先生平时那嗜血的恶劣性格,要是没有我对他进行伟大的精神文明开化,你们两位现在大概率正光着膀子在草堆里互相扯头发呢。
之前我还自诩是普及文明的异世界普罗米修斯,但好歹人家普罗米修斯盗火之后还收获了全人类的感激(虽然最后被绑在石头上啄肝脏)……难不成,我其实扮演的是异世界的耶稣?我要成为新世界的卡密了吗?
“对!你从来没输过!一次都没有!”
米娅紧随其后,颤抖的声音里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是不是你对牌做了手脚?是不是你和雷纳德先生早就串通好了?!你们……你们只是想看着我们死……被……被……”
小朋友们,猜对喽。
可惜,我此刻也只能强行挤出一脸“大家同为阶下囚我也很绝望啊”的无辜表情,打死我也不可能点头的。
雷纳德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嘴角扬得老高。我则耸耸肩回应着她,表示对小朋友的歇斯底里爱莫能助。
“哎呀呀,现在的年轻女孩就是容易激动。你们也该多向你们的莉榭尔姐姐学习一下嘛。”
雷纳德先生摇着头,以一副过来人的腔调开口,顺便将地板上的鬼牌塞回艾拉手中。
“雷纳德先生,您还记得我其实年龄比她们还要小吗?”
我从他扇形排开的牌组里抽走他从米娅手中抽来的方块7,同自己手里的红心7打成对子甩上桌面。
算了,反正从穿越前开始,我就因为体态过于娇小而频繁被误认为是未成年,深刻体会到费口舌去纠正他人的偏见毫无意义。不过由于这家伙可能是萝莉控,所以感觉年龄报小点比较容易讨他喜欢。
“嗯……也是呢。说起来,莉榭尔,你对奥古斯特侯爵还有印象吗?”
“哦,是那位老顾客啊。”
我漫不经心地点头。名字确实挺耳熟的,在雷纳德的客户名单里,这位老贵族的频率高得令人发指。
“没错,就是他。上个月他被那位脾气火爆的侯爵夫人当场抓包玩弄女奴,愤怒的夫人非常体贴地给他的下半身来了一脚……唔,听说那话儿已经彻底报废了。”
“真是……可喜可贺?”
我由衷感叹。说到底,奴隶买回去难道本来不就是该好好干活的吗?把奴隶买回去难道不该是用来承担重体力劳动或者当无薪劳工的吗?为什么这间牢房里的小女孩们脑子里总是在能联想到的是R18剧情?为孩子们带来这份扭曲的价值观,雷纳德先生,请务必在您下地狱被电时好好反省一下。
“不过嘛,侯爵大人最近打算用冰雕代替他那失去的功能,听说做工精细,和真货别无二致。据前几任有幸试用的女奴的发言,好像体验远超他原本那家伙。”
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雷纳德先生的情报网真是无孔不入,连这种极度隐私的售后反馈都能搞到一手资料。还是说……我看到这般兴致勃勃的雷纳德先生,不由怀疑他大概亲自做过体验过。
“但是冰雕终究会化吧?不过转念一想……即便如此,在持久性方面这大概也比侯爵本人原本的战斗力要强上不少。”
“魔法!莉榭尔,关键在于魔法!魔法,在这个世界可是无所不能的啊。”
雷纳德显然非常清楚我完全不会任何正统魔法这个最大痛点,才故意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向我炫耀。
魔法,是独属于这个异世界的奇迹。
然而,身为一个压根不相信任何奇迹的圣女,我从起跑线就落后于这些异世界人。就像眼前这家伙,即便他的智力值大概只有一块板砖的水平,作弊般的魔法也足以让他战无不胜。
那么……我真的有可能在亲手杀掉这个人吗?
至少,在此时此刻,牌局尚未见分晓之前,还不行。
“其实是侯爵大人显然不满足于传统材料了,他最近又把恒温魔法玩出了新花样,准备用在……”
“停!该抽牌了!”
虽然我个人并不介意陪他开各种低俗玩笑,但两个毫无道德底线的混蛋私下聊聊也就罢了,旁边可还有两位心理防线已经濒临彻底崩溃边缘的未成年听众呢,我可不想在她们今晚可能的噩梦素材库里再添一笔。
被打断了兴致的雷纳德极其不爽地啧了声。他把这种欲求不满的怒火迅速迁怒到了旁边瑟瑟发抖的米娅身上,粗暴地从她那叠颤抖的纸牌里抽走了一张。
作弊者自然不需要担惊受怕。他甚至故意在伸手在鬼牌左右两边的牌上滑动,最后才施施然抽走了一张安全牌。
这种高高在上的从容与傲慢,还真是令人作呕又心生羡慕呢。
当然同样作为这场恶劣作弊戏码的共犯,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