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猫小云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白亮亮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犬高兴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天气好,去公园走走?
猫小云回了一个字:行。
他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犬高兴已经到了,站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下面,穿着深蓝色外套,浅灰色围巾绕了两圈,金色的尾巴从大衣下摆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看见猫小云走过来,犬高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摆了摆。
"还挺准时。"
"你又早到了。"
"我习惯早到。"
两个人从门口走进去,公园里人不多,周日早上,天冷,大多数人还没出门。路两边的树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用细笔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条。草地枯黄了,踩上去有点硬,发出细碎的声响。小路上铺着薄薄的霜,在早晨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们沿着小路走了一段,经过一个空荡荡的篮球场,经过一排长椅,又经过一棵歪脖子树。犬高兴走得不快不慢,猫小云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偶尔呼出一口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
"你冷不冷?"犬高兴问。
"还行。"
"前面有个亭子,去坐坐?"
"行。"
亭子在公园中间,木头搭的,顶上盖着灰瓦,边角有几根柱子漆成了深红色,漆已经旧了,有几处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木色。亭子里有两排长椅,面对面摆着,中间是一张石头桌子,桌面上刻着象棋棋盘,线条磨得快看不清了。
两个人走进去坐下来。风被亭子的柱子挡住了一些,但还是冷,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像没有真正被挡住。猫小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下巴埋进去,犬高兴也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戴围巾——他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挂在脖子上,松松的。
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个老人在遛狗,狗是棕色的,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老人走得很慢,狗跑一会儿就停下来等他,然后又跑开。猫小云看着那只狗,目光跟着它跑了几趟,然后收回来。
"以前来过这个公园吗?"犬高兴问。
"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你自己来的?"
"嗯。"
犬高兴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亭子外面的天空。天是浅蓝色的,很淡,像一碗水被调稀了。几朵薄薄的云挂在远处,边缘泛着一层白光。
安静了好一会儿。风从亭子外面穿过去,吹得树枝轻轻晃动。犬高兴忽然开口了。
"我之前一直想问你来着,"他说,"但觉得时候没到。"
猫小云没有转头,看着亭子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树。
"你之前……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猫小云没有回答。他坐在长椅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弯了一下又伸直。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白头发吹得晃了一下。他的耳朵微微往后抿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我不知道。"猫小云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视线还落在那棵树上,像是在找什么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就是……"他停了一下,"我是商品。"
犬高兴的尾巴僵住了。他本来垂在椅子边缘的尾巴一下定住了,像被冻在了空气里。他转过头看着猫小云,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什么?"
猫小云没有转头看他,视线还落在亭子外面的树上,风把他额前的白头发吹得晃了一下。他没有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也没有解释更多。他坐在那里,像是说完了就等着那句话自己掉在地上,不再捡起来。
犬高兴看着他,尾巴还是僵着的,耳朵竖着没有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把什么震碎了。
"……你不是。"
猫小云没有接话。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又吹起来一次。他这一次伸手按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犬高兴坐在长椅上没有再说话。他坐直了,尾巴慢慢放下来,没有再僵着,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摆来摆去。他坐在那里,看着亭子外面的地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走吧,去吃午饭。"
猫小云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他站起来的时候犬高兴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亭子。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犬高兴在他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现在这里没有人把你当商品。"
猫小云的步子没有停,但他走慢了一点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猫小云的白头发吹起来几缕,他没有按。两个人并肩走出公园门,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并排延伸着,一直向前。阳光落在他们肩膀上,薄薄的,不怎么暖,但比没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