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唯物主义者不信邪

作者:不食饭也长肉 更新时间:2026/7/26 20:47:43 字数:7731

陈渡站在殡仪馆门口,抬头看着招牌上“安宁殡仪馆”四个鎏金大字,深吸一口气。

“很好,一股消毒水味儿。”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招聘启事——【急招暑假工,月薪五千,包吃包住】。对于一个穷得连游戏主机都买不起的大一学生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至于工作地点是殡仪馆?无所谓,反正人死了就是一堆有机物的终止符,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氪金抽卡。

“你就是新来的暑假工?”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门卫室里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安宁殡仪馆馆长·周敬平”。他的视线在陈渡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陈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脸上有饭粒。

“是我。”陈渡露出标准的大学生式阳光笑容,“请问在哪里办入职?”

周敬平没回答,反而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怕鬼吗?”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挺直腰板,用一种近乎自豪的语气说:“鬼是封建迷信,我是唯物主义接班人。”

他以为这是面试环节的一部分——毕竟殡仪馆工作环境特殊,提前做心理建设也正常。

周敬平沉默了三秒。

不是那种“让我想想”的沉默,而是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在处理一个意外复杂的指令。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陈渡不确定那是不是笑——然后从门卫室里抽出一张表格。

“填表。然后去北楼101培训。”

陈渡接过表格,没注意到周敬平转身时低声说了句什么。如果他的听力再好一点,就会听到那句话是:

“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改变这个想法。”

【此时一名唯物主义者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玄学副本】

培训室在北楼一层,是个逼仄的小房间。墙上挂着一块发黄的写字板,上面贴着几张过期的消防演练通知,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像是在给某种看不见的节拍器打拍子。陈渡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三个暑假工坐着了——两男一女,表情清一色都是“我是谁我在哪儿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

前台大姐姓吴,四十来岁,颧骨很高,嘴唇很薄,说话像放鞭炮。她把手里的员工守则拍在每个人面前,封面上印着一行加粗黑体字:

《安宁殡仪馆员工守则(第九版)》

“拿到手先看一遍,看完签字。”吴姐说,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陈渡身上,“尤其是你。”

陈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T恤——“相信科学”四个大字在日光灯下熠熠生辉。他不明所以地抬头,吴姐已经把视线移开了。

翻开守则,第一条:

1.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禁止谣传殡仪馆的鬼故事,违反者马上辞退。

陈渡乐了:“这殡仪馆挺有意思啊,守则第一条先声明没有鬼,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那要是真没有,后面七条是防什么的?防领导突击检查?”

吴姐没接话。旁边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小声说:“你不觉得很诡异吗?殡仪馆为什么要专门强调这个?”

“科学管理,破除迷信。”陈渡一本正经,“说明这个馆的领导很有水平。”

他继续往下翻。

2. 如果看到殡仪馆范围内无故出现了一座小山,请装作看不见,更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切记,看到小山的人禁止前往北楼。如有宾客说看到小山,马上带其离开殡仪馆。

“这个有意思。”陈渡摸着下巴,“无故出现的小山——是哪个施工队这么敬业,一晚上能堆出一座山来?如果是土方车倒的,那得多少辆?如果是自然塌陷,那应该叫天坑才对。”

眼镜男的表情已经开始发白了:“你……你在认真分析这个?”

“当然要认真分析,任何现象背后都有科学原理。”陈渡指着第二条守则,“我猜这肯定是防止有人借着‘看到山’的名义偷懒不去北楼上班。至于带宾客离开——估计是怕宾客找借口闹事。你看,老员工管理智慧。”

眼镜男张了张嘴,决定不再跟他说话。

3. 与遗体独处一室时,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自言自语,否则,后果自负。

陈渡点头:“这个我懂。自言自语容易吓到自己,人一害怕就容易出错,一出错就是安全事故。不过‘后果自负’这个措辞也太不规范了,正规文件应该写‘违反本条规定造成的一切后果由当事人自行承担’。”

后排的女生已经开始后悔来应聘了。

4. 所有员工禁止靠近老宿舍楼,更不可以穿深蓝色的衣物出现在殡仪馆范围内。

“老宿舍楼肯定是危房,深蓝色——”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的颜色,满意地点点头,“幸亏我今天穿的黑裤子。不过这个规定也太一刀切了,蓝色招谁惹谁了?”

吴姐终于忍不住了,用一种陈渡暂时还无法理解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陈渡乖乖闭嘴,继续往下翻。

守则一共九条。全部看完之后,他只有一个想法:这殡仪馆的管理层一定有过什么惨痛的历史教训,才能总结出这么一条条看似莫名其妙实则每一项都指向明确风控目标的规章制度。他掏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签完了?行,跟我来。”吴姐把他领到一间更小的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文明单位”。

周敬平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陈渡刚填完的入职表。他盯着表格看了很久,久到陈渡开始怀疑这位馆长是不是有阅读障碍。

“你在‘是否有宗教信仰’那一栏填了‘无’。”周敬平终于开口。

“对啊,我是无神论者。”

“在‘是否相信超自然现象’那一栏也填了‘无’。”

“科学社会,不存在超自然。”

周敬平抬起头,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看着陈渡。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描述,那大概是——“捡到宝了”。

“你在‘有什么特长’那一栏填的是……”

“心大。”陈渡咧嘴一笑,“我妈说我从小就不怕事,摔倒了不哭,看恐怖片会吐槽特效假,考试挂科了先复盘哪儿做错了而不是emo。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顶不住那大家一起完蛋,急也没用。”

周敬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陈渡的档案背面写了一行字。陈渡的角度看不到写的是什么,只看到馆长的手很稳,一点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今天下午安排你守灵。”周敬平放下笔,“西楼201告别厅。有不懂的问老员工。”

“好的馆长!”

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周敬平又叫住了他。

“记住守则第三条。”

“不能自言自语?”

“对。”

“没问题,我话虽多,但该闭嘴的时候绝对闭嘴。”

周敬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翻开陈渡的档案。在“第27个守则3违反者中唯一存活的案例”这行字旁边,他又加了一行小字:

“此人完全符合条件。建议重点观察。”

---

下午三点,陈渡准时出现在西楼201告别厅。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面对遗体。

告别厅不大,大概四十平米左右。正中央摆着一具深棕色棺木,棺盖半开,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男性,大约六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内搭白衬衫,脚上是一双棕色皮鞋。

告别厅北面一整排窗户,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平行的阴影。室内空调开得很大,温度大概只有十八度,陈渡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个喷嚏。

他绕着棺木走了三圈,然后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开始打量这位“甲方”。

深蓝色西装的料子在殡仪馆专用的黄色射灯下泛着不太自然的光泽,领口处有一小块没熨平的褶皱。棕色皮鞋擦得很亮,但鞋底磨得厉害,左脚那只鞋面上有一道几乎被鞋油盖住的划痕,应该是很久以前不小心蹭到的。

“深蓝西装配棕色皮鞋?”陈渡眉头一皱,“这位家属请的入殓师审美不太行啊。深蓝色属于冷色调,棕色是暖色调,搭在一起简直是车祸现场。而且这种饱和度的蓝,配皮鞋应该选黑色或者深棕才对——这位师傅的红棕色也太跳了,搁时尚圈是要被挂出来骂的。”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跟遗体说话。

“草,第三条。”

陈渡赶紧闭嘴。

告别厅安静下来。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墙角的空气净化器每隔几秒亮一次绿灯。窗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远远的,不太清晰。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陈渡的目光又落在那件深蓝色西装上。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蓝色让我想起守则第四条——‘禁止穿深蓝色衣物’。殡仪馆自己给遗体穿蓝色西服,却不许员工穿蓝色,这也太双标了吧?难道死人穿蓝色没事,活人穿蓝色就有问题?”

他说完又意识到自己正在跟遗体说话。

“……我去,我这嘴是租来的急着还吗?”

陈渡站起来,决定去走廊透透气,免得又控制不住开始自言自语。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遗体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肌肉抽搐”式的轻微颤动,而是一根手指缓慢地、安静地抬起,像是有人在用一个看不见的线拉着它的指尖。然后,手指又缓缓落下,指腹轻轻敲在棺木内侧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哒”。

陈渡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棺木。

遗体的右手已经恢复了原位,手指并拢,安静地放在身体两侧。和刚才唯一的区别是——食指的位置比之前稍微偏了一点点。大概两厘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陈渡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遗体为什么会动

搜索结果第一条:“遗体在死后数小时内可能出现肌肉抽动,属正常生理现象。原因在于细胞内残余ATP(三磷酸腺苷)分解过程中引起的肌肉纤维收缩,学名‘尸僵前肌电反应’。法医学教科书上有一个经典案例:青蛙离体蛙腿浸泡在盐水中仍会抽搐,同理,人类遗体在特定环境下也能产生类似现象。这并非超自然现象,家属不必恐慌。”

陈渡一目十行地看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肌肉电反应。生物课学过,蛙腿泡盐水也会抽搐,正常现象。”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棺木旁边,伸出手——把遗体的右手食指掰回了原位。这个动作他做得非常自然,就像帮同学扶正歪掉的笔一样顺手。

“大叔您安心躺着,别给新员工增加工作量行不?”

告别厅重新安静下来。

空调嗡鸣声依旧。空气净化器的绿灯闪了一下。百叶窗的影子在地面上继续无声地移动,一寸一寸,像日晷的指针。

陈渡坐回折叠椅上,开始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棺木,确认没有什么新情况。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他掰回遗体的手指那一刻,监控室里有人正在看着他。

周敬平面前有四面显示器,其中第三号画面显示的是201告别厅的实时影像。

他看见陈渡对着遗体说话。

他看见陈渡掏出手机查资料。

他看见陈渡掰回遗体的手指。

然后他看见陈渡坐在折叠椅上刷手机,甚至翘起了二郎腿,脚尖还跟着某个节奏在轻轻晃动。

周敬平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翻开的本子,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密密麻麻记录着历年暑假工在201告别厅的表现。最新一行的内容是:

“第26号:入职第一天,守灵时自言自语,下午三点十七分遗体出现手部动作异常。26号观察到异常后发出尖叫,冲出告别厅,后经心理干预无效,已于入职第四天离职。离职时瞳孔异常,建议长期观察。”

周敬平拿起笔,在第27号的记录栏里写道:

“第27号:入职第一天,守灵时自言自语,下午三点十七分遗体出现手部动作异常。27号观察到异常后掏出手机百度‘遗体为什么会动’,阅读科普词条后神色平静,甚至伸手将遗体手指掰回原位。目前正在刷手机。”

他停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没有恐惧反应。”

周敬平合上本子,按下对讲机按钮:“下午六点给陈渡送工作餐。他今晚要加班。”

“加班?”

“对。”馆长看着监控里那个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的年轻人,“守到午夜。”

---

陈渡接到加班通知的时候是下午六点。

吴姐推门进来送饭,顺便告诉他今晚要守到十二点。陈渡的反应是:“有加班费吗?”

“有。”

“那没问题。”

吴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她放下餐盒就走了,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陈渡吃完饭后继续守灵。

傍晚的告别厅和下午不太一样。百叶窗的影子从地上爬到了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一排细长的栅栏。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后颈,冷风一阵一阵地吹,他不得不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

七点。

八点。

九点。

一切正常。遗体没有再动,手指也好端端地放在原位。陈渡刷手机刷到无聊,开始翻员工守则消磨时间。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守则第三条写的是“与遗体独处一室时,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自言自语”。

“发生任何事”这个措辞很有意思。

如果遗体只是安静地躺着,那就不存在“任何事”。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与遗体独处时,大概率会发生什么事。不是什么抽象的“可能有状况”,而是——这个岗位的设计者知道会发生什么。

什么样的事情需要一个守灵人独自面对,而且还不允许他出声?

陈渡想了想,想不出答案。

他又翻到第四条——“禁止穿深蓝色衣物出现在殡仪馆范围内”。

他低头看了看棺木里的遗体,那件深蓝色西装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幽幽的光。

“死人穿蓝色没事,活人穿蓝色不行。这个逻辑是怎么成立的?”

他想不通。

十点。

十一点。

陈渡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站起来活动筋骨,走到棺木旁边看了一眼——

遗体的眼睛睁开了。

陈渡愣住了。

那双眼睛浑浊、灰暗,瞳孔已经散开,边缘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眼睛睁开的幅度不大,像是半眯着,但确确实实是睁开的。

陈渡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天花板。

告别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百叶窗的影子已经爬到了天花板上,像一排倒悬的栅栏。空气净化器的绿灯闪了三下,频率比下午快了一些。

如果此刻有个普通人站在这里,看到一具本该安详闭眼的遗体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大概已经夺门而出了。别说普通人,这画面要是放恐怖片里,弹幕起码能刷出一整页的【前方高能】【弹幕护体】【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但陈渡不是普通人。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五秒,然后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相关医学知识。

“眼轮匝肌。”他点了点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尸僵阶段眼轮匝肌松弛程度不均匀,闭眼的时候外层的肌肉先僵硬,内层后僵硬。如果外层先僵住而内层还没跟上,等内层也僵住的时候反而会把眼皮撑开,看起来就像睁眼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今天实习观察记录:遗体眼部肌肉在死后约X小时(具体时间不详,回头查一下入殓档案)出现二次位移,导致眼睑重新张开。法医学经典案例,可写入实习报告。”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把纸巾对折两次,轻轻压在遗体的眼皮上,用手掌按住,默数了三十秒。末了又在纸巾边缘滴了两滴矿泉水,利用水的表面张力让纸巾贴合皮肤,防止眼皮再次弹开。

“大叔,睡姿要保持,眼神别这么游离,吓到别人就不好了。”

他做完这一切,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二分。

还差十八分钟下班。

陈渡把折叠椅搬到告别厅门口附近,靠着墙坐下来,眼睛眯着棺木的方向。纸巾还盖在遗体的眼睛上,没有再掉下来。空调的出风口依然对着他的后颈吹冷风,他换了个姿势,把卫衣的帽子翻上来戴上,缩了缩脖子。

“十八分钟。”

他又打了个哈欠。

弹幕护体?不需要。因为主角他不信。

---

十一点五十八分。

陈渡被尿憋醒了。

告别厅没有独立卫生间,最近的厕所在走廊尽头,大概三十米。他看了眼时间,心想反正快下班了,先去上个厕所,回来收拾东西刚好走人。

走廊里安安静静,感应灯逐盏亮起,泛着惨白的光。地砖是浅灰色的,擦得很干净,能映出天花板上灯管的倒影。陈渡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脚步声在这条走廊里回响得很厉害——不是那种空旷的回声,而是多了一层奇怪的拖尾,像是有人光着脚在几米之外跟着他走路。

“男厕所。”

陈渡推开门。

厕所不大,三个隔间,三个小便池,洗手台正对着墙上的大镜子。镜子占据了半面墙,边缘用不锈钢包框,镜面擦得锃亮,能看清每一块地砖缝里的灰。

他站在小便池前释放内存,全程避免眼睛看向镜子。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有个习惯,上厕所的时候不喜欢看自己。他总觉得在厕所照镜子的人有一种谜之自信,好像在说“我尿尿的样子真帅”,他做不到。

但他洗完手,还是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正常——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点困意,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左眼比右眼稍微肿一点,这是下午靠着墙眯瞪的后遗症。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一点。

镜子里的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啊今天心情不错”的微笑,而是嘴角向两侧咧开,露出后槽牙,腮帮子被撑到极限,眼睛却一动不动的那种笑。像是有人在把他的嘴角往上扯,往两边扯,扯到一个人类面部肌肉不可能自然达到的弧度。

那个笑容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变大。

陈渡盯着镜子看了两秒。

“哦。”他说,然后打了个哈欠。

“眼压过高导致视觉神经异常放电,加上低光照环境下大脑自动补全视觉信息,产生的瞬时性镜像错觉。医学上叫‘波根多夫错觉’的变种,疲劳状态下容易出现。”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

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倒影已经不再笑了。

它正在盯着他的背影。

嘴角还维持着那个不自然的弧度,但眼珠——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珠——正一动不动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眼珠是朝下转的,露出了眼眶上方一小截眼白,瞳孔以一个不正常的倾斜角度锁定着它的目标。

陈渡回过头的时候,正好和这个倒影对上视线。

沉默。

两秒。

陈渡抬起手,用手掌挡住自己的左眼:“可能是散光加重了,回头去配副新眼镜。旧镜片磨了半年,右眼的镀膜都掉了,光学偏差也正常。”

他把手放下来。

镜子里的倒影已经恢复了正常。头发还是那个头发,眼睛还是那个眼睛,困意还是那个困意,左眼比右眼肿一点,下巴有青色胡茬。什么都没有。

陈渡走出厕所,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没有发现——镜子里的倒影没有跟他一起离开。

那面镜子里,依然站着一个穿“相信科学”T恤的年轻人,双手垂在两侧,一动不动,像是被固定在镜面上的一帧定格画面。它站在空无一人的厕所里,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站在锃亮的洗手台前。

然后,慢慢地——

那个倒影收起了笑容。

陈渡回到201告别厅时,刚好十二点整。

他检查了一下遗体——纸巾还盖在眼睛上,姿势没有任何变化。棺木里的深蓝色西装在冷白的灯光下安静得像是博物馆橱窗里的陈列品。

“大叔我下班了,明天换别人来守你。”

他背起书包,关灯,锁门。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这次没有多余的拖尾了。

十二点零二分。

陈渡走出西楼大门,凉风吹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夏夜的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消毒水、泥土、旧砖墙的粉尘,还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很久以前在这里烧过什么东西的焦糊气息。

远处的员工宿舍楼亮着几盏灯,像几只困倦的眼睛。路灯是橘黄色的,把他投射出很长一道影子,穿过停车场,穿过北楼墙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伸了个懒腰。

“上班第一天,一切正常。”

背后,西楼二楼的厕所窗户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玻璃后面。

它看着陈渡的背影越走越远,然后消失在了楼梯间里。

影子在窗户后面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感应灯全部熄灭。

陈渡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还没睡。

宿舍是个双人间,条件还不错,比学生宿舍大一些。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背心,正在用手机看什么视频,音量调得很低。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烟灰缸里一个烟头都没有。

陈渡进门的时候,男人的头没抬,眼睛仍然盯着手机屏幕,问了一句:“第一天?”

“第一天。”陈渡把书包扔在床上,开始脱鞋,“累死了,守了一天灵,下午还加班到十二点。”

“有发生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陈渡打了个哈欠,“遗体指头动了一下,后来又睁了眼,都是正常生理现象。”

男人的手机屏幕暗了一下,房间里陷入一瞬的黑暗,然后屏幕又亮了。从头到尾,他没有转过头来看陈渡。

“你还挺适合这份工作的。”

“那当然,唯物主义战士,什么都不怕。”

男人没再说话。

陈渡洗漱完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黑暗中,那个男人的手机屏幕终于完全暗下去。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他在说话,但嘴唇动得很慢,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明天你注意一下厕所的镜子。”

陈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什么?”

“没什么。睡吧。”

宿舍陷入彻底的沉默。

窗外有风穿过老宿舍楼的方向,带着一阵极其微弱的声响——不像风声,更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生锈的铁皮。那个声音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凌晨一点零三分。

陈渡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的室友坐在黑暗里,两只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的瞳孔,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像是旧电视关机前最后一丝余光的暗红色荧光。

暗红色荧光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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