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山,但科学可以解释

作者:不食饭也长肉 更新时间:2026/7/26 20:47:44 字数:6001

陈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到了他脸上。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三。距离上班还有三十七分钟。对于一个昨晚加班到午夜的暑假工来说,这个睡眠时长显然不够,但他意外地精神不错。

“果然,心里无鬼,睡眠质量就好。”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对面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床单连一个褶子都没有。室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烟灰缸干干净净,连昨晚那个手机充电器都被收进了抽屉里。

“这王哥是军人出身吧,内务标准这么高。”

陈渡嘟囔了一句,下床洗漱。

牙刷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昨晚迷迷糊糊间听到的那句话。

——“明天你注意一下厕所的镜子。”

他含着牙刷愣了愣,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耸了耸肩。

“镜子有什么好注意的,又不是小姑娘,天天照镜子看痘痘。”他把泡沫吐掉,“而且我这皮肤,不长痘,基因好。”

洗漱完,陈渡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套上。今天这件是黑色的,胸前印着“唯物主义者”四个白字,背后是“不信邪”三个大字。这是他高中辩论队定制的队服,当年穿着它拿过校赛最佳辩手,辩题是“世界上是否存在超自然力量”,他抽到的是反方。

赢了。

“穿这个上班,应景。”

他对着镜子比了个大拇指。

镜子里的大拇指正常地比了回来。

陈渡满意地点点头,背起书包出门。

食堂在北楼一层,和培训室隔着一条走廊。陈渡到的时候已经过了早餐高峰期,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是穿着灰色工作服的老员工,各自低头吃自己的,不说话。

陈渡端了碗粥,拿了两个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咬了一口包子,他开始打量四周。

食堂不大,能坐四五十个人,但目前在座的加上他只有七个。墙上贴着一张“文明用餐”的标语,字体和昨天在馆长办公室看到的那面锦旗一模一样。窗户擦得很干净,能看见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的地面是水泥抹的,灰扑扑一片。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山。

就在北楼正前方,大概五十米开外。

昨天还没有的那座山。

它不高,目测也就三四层楼,形状不太规则,像一个倒扣的馒头被压扁了一半。表面覆盖着杂乱的植被——杂草、灌木、几棵歪歪扭扭的不知名小树。山脚下紧贴着水泥地面,没有过渡,没有坡度,像是被人直接放在那里的一块布景石。

陈渡咬了一半的包子停在嘴边。

“我靠,来真的?”

他放下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仔细看。

那座山还在。

不是光影错觉,不是玻璃上的污渍,不是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和绿化带形成的视觉误差。

一座山。土黄色的断面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山顶还有一丛疑似映山红的灌木。一只灰扑扑的鸟从灌木丛里飞出来,停在附近一根路灯杆上,歪着头梳理翅膀。

陈渡的大脑飞速运转。

“昨天入职的时候,走的是同一个大门,同一个院子。我清清楚楚记得院子是平的,只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和一个报废的升旗台。现在多了一座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在做梦?”

掐了一下虎口。

“疼的。不是梦。”

他又抬头看那座山。

山还在。

一只松鼠从山坡上蹦下来,在水泥地上跳了两下,大概是觉得爪感不对,又飞快地窜回了草丛里。

陈渡深吸一口气。

“好,唯物主义战士遇到新问题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一晚上能堆出一座山吗

搜索结果:无相关结果。

他换了个关键词:人工造山速度

搜索结果:大型工程最快数月,涉及土方量数万立方米。

他又搜:一夜之间地面隆起山体

搜索结果第一条:“火山喷发形成火山锥的速度取决于岩浆喷出量和堆积速度,最快可在数天内形成数十米高的锥体。”

第二条:“泥火山喷发可在数小时内形成小型泥丘,但高度通常不超过三米。”

第三条:“煤矿采空区塌陷可导致地面突然下沉,但不会形成隆起的山体。”

陈渡看完这三条,把手机揣回兜里。

“安宁市不在地震带上,没有活火山,没有煤矿。所以不是自然现象。”

他皱眉思考了大概两秒。

“那就是昨天夜里施工队加班了。”

他想通了。

人类活动可以做到在短时间内堆出大量土方。只要有足够多的卡车、足够快的推土机、足够敬业的工人,一晚上运几千方土进来完全有可能。虽然他没有在院子里看到任何车轮印,也没有听到任何施工噪音——但显然,他昨晚睡得太沉了。

“现代工程技术,厉害。”

陈渡感慨了一句,转身回座位继续吃早餐。

他当然注意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在殡仪馆院子里堆一座山?这玩意儿有什么用?风水讲究吗?

但这个问题属于“管理层的考虑”,不在他一个暑假工的思考范围内。

陈渡吃完早餐,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准备去报到。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座山还在,阳光下的植被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有几棵草长在断面边缘,根部悬空,看着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前方。

餐厅里吃饭的那几个老员工,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抬头看窗外。他们默默吃饭,默默喝粥,默默擦嘴,默默起身离开,每个人的视线都保持在餐盘正前方三十厘米以内,像训练过一样。

食堂大妈在擦桌子,每一次抹布划过桌面,都正好挡住她面对窗户的角度。

院子里扫地的保洁大爷推着扫帚从山脚下经过,和陈渡隔着一扇窗户的距离,头都没偏一下。

七月的早晨,阳光明媚,空气清新。一座昨天还没有的小山安安静静地蹲在院子里,像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流浪动物。

所有人都在假装看不见它。

陈渡也假装没看见它。不是害怕,是因为守则第二条写了——看到小山的人禁止前往北楼。他现在就在北楼,而且等会儿还要去北楼101报到。要是被发现他看见了小山,万一把他调去南楼怎么办?南楼的厕所离工位太远,不方便摸鱼。

“我没看见。”陈渡在心里默念,“什么都没看见。”

他吹着口哨走出食堂。

口哨吹的是《走近科学》的主题曲。

上午的工作安排很轻松——或者用吴姐的话说,“还没到忙的时候”。

陈渡被分配去帮忙整理档案室。档案室在北楼地下一层,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照明。四面墙全是铁皮柜子,有的柜门关着,有的虚掩着,有的锁眼上插着钥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和铁锈混合的味道,空调开得很足,但湿度明显比楼上高。

“这些是按年份归档的员工资料,”吴姐指着角落里一堆泛黄的文件盒说,“你把它们按编号顺序重新整理一下,缺页的标注出来,破损的用透明胶补上。今天能干多少干多少,下班前我来检查。”

陈渡看着那堆文件盒——大概三十来个,有些纸盒边缘已经翻毛了,封面上贴的标签字迹模糊,隐约能看出是手写的编号和年份。最早的一个上面写着“1987-1990”。

“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

“没人跟我说说话?”

吴姐看了他一眼:“守则第三条忘了?”

“这儿又没有遗体。”

吴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下档案室,日光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一层不自然的白。

“整理完就上来,别在里面待太久。”她顿了顿,“有人按门铃别开。”

“门铃?这地下室还能有访客?”

吴姐没有回答。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陈渡耸耸肩,开始翻文件盒。

大部分是些无聊的人事档案——入职表、离职表、年度考核、体检报告。他翻了大概二十来个人的资料,发现一个规律:这个殡仪馆的员工流动性很大。几乎每年都有人入职,每年也都有人离职。离职理由五花八门:身体原因、家庭原因、个人发展、不适应工作环境……

“不适应”这三个字出现得最频繁。

他又翻了几个盒子,在标记着“2009”的文件盒里发现了一张夹在体检报告中间的便签,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

“离职谈话记录:王某某,在职6个月,主动申请离职。自述近期频繁梦到老宿舍楼三楼的灯,醒后无法再次入睡。建议尽快离职。已批。”

老宿舍楼。守则第四条禁止靠近的地方。

陈渡把便签放回去,继续往下翻。在“2012”的盒子里又找到一张类似记录:

“李某,在职3个月,擅自进入老宿舍楼禁区。被发现时在一楼大厅徘徊,神志模糊,自述‘不知道自己怎么进去的’,对其余过程毫无记忆。已辞退。”

“2014”:

“赵某,入职第4天,在北楼二楼走廊声称‘看到窗外有人对她招手’。窗外是后院围墙,围墙外是荒地,确认无人。第二天再次出现同样情况。已办理离职。”

“2016”:

“张某,守夜人预备人选,在大库值夜班期间突然冲出库房,声称听到里面有人叫他的名字。经核查,大库当晚只有他一人。心理评估未通过,调离岗位。”

陈渡把这些纸条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越觉得——

这殡仪馆的管理确实该加强了。

“离职面谈记录写得太不专业了,”他自言自语,“完全没有量化指标,全是主观陈述。而且这种‘梦见灯’、‘听见名字’之类的内容放在正式档案里像话吗?搁我们学校的学生工作处,这种记录是要被打回去重写的。”

他把纸条归拢到一起,准备等会儿跟吴姐提个建议——这些历史档案还是按标准格式重新誊抄一遍比较好。

翻到最底层的盒子时,他的手碰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纸。是金属。

他把上面盖着的几层文件掀开,看到一个深蓝色的铁皮盒子,大概一本书大小,盒盖上贴着一个白色标签,标签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

“044号·严禁开启”

陈渡盯着这个编号。

他想起来了——昨天在员工守则培训时,吴姐提到过044号。前一个暑假工。没干几天就不干了。具体原因没说,只提了一嘴编号。

他把盒子拿起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装着纸质的什么东西。封口处贴着一条透明胶带,胶带已经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翘起。盒子侧面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笔迹很淡,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2021年7月入职,2021年7月离职。守灵时违规。不再适合继续工作。”

2021年。三年前。

陈渡把盒子翻过来,看到底部贴着一张照片。

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穿着白色T恤,站在殡仪馆大门口,冲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背景就是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树冠遮住了他半边脸,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不规则的亮斑。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这份工作好轻松”的愉快表情。

如果没有盒子侧面那行字,单看这张照片,你绝对想不到这是一个“违规后被辞退”的倒霉蛋。

陈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照片上的那个笑容,让他觉得有点眼熟。

就像昨天下午,他在告别厅里,手机揣兜里,翘着二郎腿,心想这份暑假工也太清闲时的笑法。

他把盒子放回原位,用上面几层的文件重新盖好,压在最下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看了。再看出事儿了。”

倒不是害怕——档案整理本来就是重复劳动,看多了容易犯困,再这么翻下去下午的工作进度就完不成了。馆长交代今天之内至少整理完一半,他现在连三分之一都没做到。

陈渡加快手上动作,把剩余的文件盒迅速过了一遍,标注缺页,修补破损,按编号顺序码放整齐。剩下的时间他都在专心干活,没有再去翻那些离职记录。

下午四点二十,他完成了全部整理工作——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他把整理好的档案盒从地下一层搬上来,交给吴姐验收。

吴姐翻了几本,看了几眼。没说话。然后又翻了几本。她的手指在翻到“044号严禁开启”那个盒子时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翻。

“都整理完了?”

“整理完了。”

“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什么叫不该看的?”

吴姐的目光从档案上移到他脸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算了。没事。”

她把档案盒子锁进身后的铁柜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然后拔出来放进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

“下班。”她说。

陈渡走出北楼的时候,特意绕开正门——那座小山还在院子里,迎着夕阳的余晖,在山体侧面投下浓重的阴影。一个下午的功夫,山脚下的水泥地上又多了几坨鸟粪,看起来这座山已经开始被本地鸟类纳入日常活动范围。

他走了侧门。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停着几辆殡仪馆的工作车。靠近巷口的地方有个垃圾桶,桶旁边散落着几个烟头。有两个是新鲜的,滤嘴上还沾着唾沫,没有干透。有人在这里连着抽了至少两根烟,而且没抽完就掐掉了——其中一个烟头只燃到一半,滤嘴以上的烟纸还是白的。

看来今天下午有人跟他一样心烦。

陈渡跨过烟头,拐弯往宿舍楼方向走。经过西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厕所的窗户。

窗户关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昨晚他记得不是这样的。昨晚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过一眼,窗帘是开着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去,能隐约看见洗手台边缘的轮廓。

“保洁阿姨效率真高,连夜洗窗帘。”

他加快脚步回了宿舍。

室友还没回来。宿舍里和他早上离开时保持得一模一样,被子还是方方正正的豆腐块,烟灰缸还是空的,床头柜上多了一盒没拆封的金嗓子喉片——他昨天随口说了一句抽屉里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室友自己买了一盒。

陈渡洗完澡坐在床上,掏出手机想打一局游戏,但手指划开屏幕的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下了。屏幕停在一个空白页面,大拇指悬在应用图标上方。

他在想那座山。

不是害怕。是好奇。

“凭空出现一座小山,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这事搁谁身上不得有好奇心?”

“到底从哪儿来的?”

“为什么不能看?”

“为什么不能提?”

“如果真的只是土方工程——为什么要把看见山的人带离殡仪馆?一座土堆子能把人吓出心脏病?”

他翻了个身。

“明早再去确认一下,说不定是泡沫做的道具,远看像山近看是铁架子糊石膏。”

“如果是真的土石结构——那就再想别的解释。”

“反正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物质不能凭空产生,也不能凭空消失,初中物理。”

他在脑子里把明天的“科学考察计划”简单列了一遍——靠近观察、取样拍照、确认是实土还是伪装——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

三十秒后。

“对了,那个镜子。”

他想起昨晚厕所里的倒影。

“嘴角肌肉痉挛。对,痉挛。疲劳导致的局部面肌抽搐,因为照镜子的时候刚好打了个哈欠,哈欠动作牵拉咬肌和颊肌,导致面神经短暂异常放电,嘴角自然就歪了。看起来像在笑,其实只是肌肉运动不协调。医学上有专门的诊断,叫‘良性面肌抽搐’,百分之三的成年人一生中至少会经历一次。”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去查一下医学教科书,把这一条也写进实习报告。”

窗外,天完全黑了。

远处,老宿舍楼方向的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三楼没有灯光,窗户黑洞洞的,对着殡仪馆院子的方向。

院子里那座小山安静地蹲在原地,在月光下投出一团浓重的阴影。山脚下的鸟粪又多了几坨,有一坨正好落在昨晚那个烟头旁边。

万事万物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

陈渡翻了个身,被子裹紧,呼吸均匀。

睡得很沉。

宿舍门锁发出极轻微的咔哒一声——有人从外面把门推开了。走廊的感应灯亮起,在地上投出一个细长的影子,然后门又关上了。

室友回来了。

黑暗中有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不是刻意放轻脚步,而是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像是脚掌没有完全落地。脚步声停在陈渡床前,停了大概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到对面床铺的位置。

黑暗中传来被子掀开的轻微声响。弹簧床垫吱呀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大约过了三分钟。

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像是有人在用气声说话。不是自言自语,更像是——在打电话。但手机屏幕没有亮,房间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指示灯在闪烁。

“他今天看到了。”

停顿。

“没有反应。”

停顿。

“和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停顿。更长的停顿,长到能听见窗外蟋蟀的叫声,能听见走廊尽头空调外机在嗡嗡运转。

“我知道。我会继续观察。”

然后声音停了。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几乎是无声的,呼气长而缓慢,像把肺里的空气排得很干净很干净,干净到好像不需要再吸下一口。

宿舍重新陷入彻底的沉默。

凌晨两点十七分。

在陈渡看不到的黑暗里,他室友的那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瞳孔深处,有暗红色的光。

像老旧电视关机前最后的余晖,又像某扇很远很远的窗户里,一盏没有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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