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很有计划性的人。
这一点毋庸置疑。
入住316号宿舍的第一件事。
我放下行李箱。
从袖口取出一支魔法笔。
蹲下去。
在地板正中央，用魔力刻出了一道细细的光痕。
精确到毫米。
"圣洛朗小姐。"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用最标准的贵族腔调开口：
"线的这一侧，是我的领域。"
"线的那一侧，是你的领域。"
"未经允许，双方不得越界。"
莉莉娅站在窗边。
安静地看着我。
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艾薇尔小姐。"
她说，
"我明白了。"
（好。）
（非常好。）
（我就知道只要立规矩，一切都好说。）
（贵族之间最重要的就是规则与边界。）
（这道线就是我的生命线。）
（只要她不越线，我就安全。）
我满意地转身去整理书桌。
然后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从包里被取出来。
我回头。
莉莉娅正站在她的床边。
手里捏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
我的手帕。
她把它展开。
仔细检查了一遍。
然后——
凑到鼻尖。
轻轻嗅了一下。
闭上眼睛。
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
（你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
（那只是一块普通的手帕！）
（上面什么都没有！）
（那是洗涤剂的味道！）
（你不要做出这种表情啊！！！）
"那是普通的玫瑰洗涤剂。"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期更干。
"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那种。"
莉莉娅睁开眼睛。
看了我一眼。
弯起嘴角。
然后把手帕叠好。
小心地放到枕头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笑。
那个笑容让我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不对。）
（不要多想。）
（她只是在笑。）
（圣女候补就是温柔。）
（这很正常。）
（完全正常。）
熄灯之后。
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该睡了。
明天还要早起去找院长换宿舍。
换掉就安全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
（睡。）
（睡觉。）
（不要想任何事情。）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轻响。
什么东西划过床单的声音。
我侧过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莉莉娅的床。
移动了。
不多。
只是一点点。
但是现在，她的床和三八线之间的距离。
大概只剩下一厘米。
我盯着那道光痕看了五秒。
"圣洛朗小姐。"
"……嗯？"
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半睡。
"你的床移动了。"
"是吗？"
"……可能地板有点滑。"
（地板有点滑。）
（地板。）
（有点。）
（滑。）
（这是石制地板。）
（它已经在这栋楼里待了两百年。）
（它从来没有滑过。）
（它现在也不会滑。）
"圣洛朗小姐。"
"嗯。"
"你是不是自己推的。"
"……离艾薇尔小姐近一点，会比较安心。"
她说，声音软软的，像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这条规定书里没写，对吗？"
我：
（……）
（她说得对。）
（我立的规矩里确实没有写"不准移床"。）
（这是我的失误。）
（这是我的战略漏洞。）
（我太轻敌了。）
"明天我会补充条款。"
"好的，艾薇尔小姐。"
"……晚安。"
"晚安。"
她的声音很快平稳下来。
呼吸变得绵长。
像是真的睡着了。
我继续盯着天花板。
然后半小时后。
我听见了一声轻咳。
低低的。
像是压抑着不想吵到人的那种。
我没动。
（不关我的事。）
（她只是轻咳。）
（人都会咳嗽。）
（这很正常。）
然后我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被子滑落的声音。
我侧过头。
月光里。
莉莉娅的被子已经蹬到了床脚。
她蜷缩着身子。
白色睡衣。
看起来有点冷。
（……）
（不关我的事。）
（她是成年人。）
（她感觉冷了会自己盖。）
五分钟后。
她又轻咳了一声。
（……）
（可恶。）
（如果她感冒了。）
（然后圣女候补因为感冒缺课。）
（然后剧情修正力认定是我的责任。）
（然后我的Bad End提前触发。）
（这是完整的逻辑链。）
（我这是在自保。）
（纯粹的自保。）
我悄悄坐起来。
悄悄走过三八线。
蹲下去。
把被子从床脚拾起来。
轻轻。
盖到她身上。
她的睫毛很长。
（不许看。）
（盖完就走。）
（走！）
我刚要直起腰。
一只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温热的。
不重。
但是扣得很稳。
我的灵魂短暂地离开了身体。
（……）
（如果此时魔王复活，我都不会比现在更震惊。）
（因为魔王至少不会在半夜抓我的手。）
（魔王是有职业素养的。）
莉莉娅睁开眼睛。
月光里。
她看着我。
眼神干净而清醒。
"艾薇尔小姐。"
她轻声说，
"谢谢你。"
"只是怕你感冒麻烦我。"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稳，
"没有别的意思。"
莉莉娅：
"嗯。"
然后把我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一点。
闭上眼睛。
"那就继续麻烦艾薇尔小姐好了。"
我就这么蹲在那里。
动弹不得。
（放手。）
（你放手啊。）
（我是公爵家大小姐。）
（我跪求你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手上的力气慢慢松开。
我悄悄抽回手。
悄悄回到自己床上。
盯着天花板。
（没事的。）
（明天换宿舍。）
（换掉就好了。）
（一切都会结束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
手持一份写得工工整整的《换宿舍申请书》。
站在院长室门口。
深吸一口气。
敲门。
进去。
院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见到我。
笑得像朵菊花。
"哎呀，是克劳迪亚小姐。"
"老身正想找你谈谈呢。"
我把申请书双手呈上。
"院长，关于宿舍安排——"
"正是要说这个。"
院长摆了摆手，没有接那份申请书，
"克劳迪亚小姐，你应该清楚，圣女候补的身份在这所学院意味着什么。"
"每一届都会有贵族学生试图拉拢她，利用她。"
"甚至不排除有人会试图给她制造麻烦。"
"而你的身份与气场，足以让那些人掂量清楚。"
"因此，学院希望你能在日常学习中，作为圣女候补的**同学观察负责人**，多加留意。"
"这不是强制义务。"
院长笑眯眯的，
"只是学院对克劳迪亚家族的一点小小的信任与期待。"
我：
（同学观察负责人。）
（"小小的信任与期待"。）
（院长你用这个词的时候脸不红吗。）
（我那是在保护她吗？！）
（我那是在保护我自己啊！！！）
（你们这群架我上火的NPC！！！）
（这份申请书我写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明白了。"
我把申请书收回来。
"多谢院长。"
出了院长室。
我在走廊里站了三十秒。
换宿舍。
失败。
同学观察负责人。
到手。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现在不只是室友。）
（还是法定观察人。）
（原来我的求生计划可以失败得这么彻底。）
（我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失魂落魄地走向食堂。
脑子里在飞速思考B计划。
然后我在食堂门口。
看见了莉莉娅。
她站在必经路口。
手里端着两份托盘。
见到我。
弯起了眼睛。
"艾薇尔小姐。"
她说，
"我等你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过。）
（从院长室回来有三条路。）
（三条。）
（你怎么判断我走哪一条的。）
"……跟上来。"
我没有问出口。
我们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莉莉娅把托盘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玫瑰奶油挞。
一小碟。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喜欢吃这个。）
（这是我穿越后唯一允许自己放纵的甜食。）
（我每次都是一个人悄悄买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我抬起头。
莉莉娅正用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我。
"猜的。"
她说。
（猜的。）
（她说猜的。）
（端着精准备好的玫瑰甜点等在正确的路口，这叫猜的？）
（这个女人是来讲笑话的吗。）
我正要开口。
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哟。"
伯爵家的某个男生。
带着两个随从。
端着托盘经过。
居高临下地扫了莉莉娅一眼。
"平民圣女动作挺快啊。"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开学第一天就抱上公爵大小姐的大腿了？"
旁边有人跟着轻笑。
我低着头。
继续端茶杯。
（不关我的事。）
（我不是真正的恶役千金。）
（我没有义务理这种人。）
（莉莉娅又没有哭。）
（她很平静。）
（这不会触发黑化剧情。）
（我完全可以装没听见。）
我余光扫了莉莉娅一眼。
她低着头。
手指轻轻捏着茶杯边沿。
没有说话。
那个动作很小。
但是我看见了。
（……）
（可恶。）
（为什么她看起来有一点点难过。）
（只是一点点。）
（但是我看见了。）
（可恶可恶可恶。）
（我的嘴为什么比我的理智快。）
"站住。"
冷的。
清晰的。
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那个男生停下脚步。
转过头。
我放下茶杯。
抬起眼睛。
用我练习了整整两年的冰山眼神看着他。
"在我面前说话之前。"
"先确认一下自己的家族排名，是否有资格开口。"
沉默。
伯爵家。
公爵家。
不需要多说什么。
那个男生的脸涨红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视线。
最终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餐厅里悄悄松了口气。
我重新端起茶杯。
"我只是维护贵族秩序。"
我对莉莉娅说，
"别误会。"
莉莉娅看着我。
"嗯。"
她说，
"艾薇尔小姐每次保护我，都这么说。"
我：
（我说了两次。）
（只有两次。）
（"每次"是什么概念？）
（你用"每次"这个词需要至少三次以上的样本量！！！）
"吃东西。"
我低下头。
把那块玫瑰奶油挞放进嘴里。
甜的。
恰到好处。
（……确实不错。）
（但我不会说出来的。）
然后我感觉到了什么。
莉莉娅的手指。
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嘴角。
我石化了。
她把手收回去。
低头。
若无其事地用餐巾擦了擦指尖。
然后抬起眼睛。
"奶油。"
她平静地说，
"蹭到了。"
周围。
一片死寂。
我听见有人小声倒吸了一口冷气。
"克劳迪亚大小姐……"
"她居然……"
"在公共场合……"
"圣女用手指……"
（我知道。）
（我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看。）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所学院里，这个动作代表的含义我比任何人都明白。）
（但是我现在的问题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莉莉娅端起茶杯。
平静地喝了一口。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薇尔小姐，"
她轻声说，
"既然换不了宿舍，"
"那以后每天早晨，我都陪你一起吃早餐吧。"
"这样你就不会忘记吃饭了。"
我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
莉莉娅就这么回看着我。
碧绿色的眼睛。
干净。
清澈。
像什么都没有。
又像什么都有。
（反驳她。）
（现在。）
（告诉她不需要。）
（你是克劳迪亚大小姐。）
（你一个人生活了十六年。）
（你不需要任何人陪你吃早餐。）
"……随你。"
我听见自己说。
（……）
（我就知道我会说随你。）
（为什么我每次都说随你。）
（我的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回宿舍的路上。
我在脑子里重新整理现状。
换宿舍：失败。
保持距离：失败。
不吃她备好的食物：失败。
维持冷漠形象：失败。
（没关系。）
（我还有机会。）
（明天。）
（明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出门。）
（不上第一节课也没关系。）
（只要我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没有机会靠近。）
（这个计划，绝对没有问题。）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分。
我猫着腰。
提前一个小时。
悄悄推开了宿舍门。
清晨的走廊里。
光线还没完全亮起来。
凉的。
安静的。
没有任何人。
（完美。）
（我成功了。）
（我艾薇尔·冯·克劳迪亚——）
"早上好，艾薇尔小姐。"
我抬起头。
莉莉娅。
就站在门口。
穿戴整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奶茶。
她看着我。
弯起嘴角。
"我猜您今天会想提前出门。"
她说，
"所以特意提早半小时在这里等您了。"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莉莉娅微微歪了一下头。
"因为艾薇尔小姐昨天换宿舍失败之后，"
她说，
"表情变了三次。"
"第一次是想着要换路线。"
"第二次是想着要换时间。"
"第三次——"
她弯起眼睛，
"是想着要不要干脆不上第一节课。"
我：
（……）
（她。）
（她看出来了？）
（就这么一眼她全看出来了？）
（我的表情管理练了两年。）
（我的脸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是怎么——）
"你在观察我？"
莉莉娅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
她说，
"因为我想了解艾薇尔小姐。"
然后。
她把其中一杯奶茶递向我。
"玫瑰味的。"
"趁热喝。"
我站在原地。
看着那杯奶茶。
看着她的眼睛。
一动不动。
（这个女人。）
（到底是什么来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