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了那杯奶茶。
这件事我需要解释一下。
我接过它。
不是因为我想喝。
不是因为我被她感动。
更不是因为她站在清晨的走廊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杯子，眼神干净地看着我，让我有片刻的失神。
绝对不是因为这个。
只是因为。
如果我不接。
热气会散掉。
浪费是不好的。
这是贵族的基本素养。
（就是这样。）
（没有别的原因。）
奶茶是玫瑰味的。
温热的。
甜度恰到好处。
（……真香。）
（可恶。）
清晨的校园里。
只有我们两个人。
石板路。
晨雾。
两侧的魔法灯还没完全熄灭。
我端着奶茶走在前面。
莉莉娅跟在我旁边。
安静。
不说话。
这种安静让我感到了某种危机感。
（她在想什么。）
（她昨天说在观察我。）
（她现在是不是还在观察我。）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表情管理。）
（我的表情有没有问题。）
（可恶，她一说"我在观察你"，我的表情就开始不受控制。）
我清了清嗓子。
开口。
"圣洛朗小姐。"
"嗯？"
"就算换不了宿舍，在学校里我们也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我尽量让声音维持平稳，
"请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
莉莉娅想了一秒。
"好的，艾薇尔小姐。"
她说。
然后停顿了一下。
"那么我可以不干涉您的私生活。"
她声音平静，
"但是作为您的同学，我可以提醒您一件事吗？"
"……说。"
"今天早上，从我把奶茶递给您开始，"
她说，
"您摸了杯沿三次。"
我：
（……）
"这是紧张的表现。"
莉莉娅微微歪了一下头，
"艾薇尔小姐在紧张什么呢？"
（我没有。）
（我没有摸三次。）
（我只是……）
（杯子有点烫。）
（我在调整握法。）
（这是正常的物理行为。）
（这和紧张没有任何关系。）
（你的观察数据存在严重的解读偏差。）
"我没有紧张。"
"好的，艾薇尔小姐。"
莉莉娅弯起嘴角，
"那就是杯子太烫了。"
（……她根本不信。）
"……走了。"
我加快了脚步。
莉莉娅安静地跟上来。
第一节课。
元素魔法实操。
地点：学院东侧魔法练习场。
我从第一天起就做好了这节课的心理建设。
元素魔法是我原身最擅长的科目。
克劳迪亚家族的暗属性魔力。
在整个学院都是顶级。
这节课。
我要找一个合适的贵族搭档。
完成实操。
成绩优秀。
维持形象。
然后。
下课。
与莉莉娅保持礼貌距离。
各回各宿舍。
这个计划。
绝对没有问题。
老师走进练习场。
是一位戴着金框眼镜的中年男士。
他展开教案，扫了一眼全班。
"今天的实操内容——"
"双人魔力共鸣与防护罩构建。"
"两人一组。自由结组。"
"共鸣指数越高，防护罩强度越强。"
"开始。"
话音刚落。
练习场里迅速开始了各种小动作。
贵族学生们互相对视。
三两步凑到一起。
侯爵家的凑侯爵家的。
伯爵家的找伯爵家的。
公爵嫡系自然另当别论。
半分钟之内。
组对完毕。
我扫了一眼。
两个看起来不错的候选人都已经找好了搭档。
（没关系。）
（随便找一个合适的——）
我的目光扫过练习场的角落。
莉莉娅站在那里。
一个人。
抱着法杖。
低着头。
周围其他他还没结组的学生。
有意无意地绕开了她。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平民的魔力太杂乱了，跟她共鸣指数肯定很低。"
"而且圣女候补？就是噱头罢了，魔力量估计还不如一年级新生。"
"谁跟她一组谁倒霉。"
莉莉娅的头。
低了一点。
（不关我的事。）
（我不是真正的恶役千金。）
（我只需要找好自己的搭档。）
（这不是剧情关键节点。）
（她不会因为一次小组分配黑化。）
（我只需要保护自己。）
我转过身。
准备走向另一侧。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声音。
"没关系。"
莉莉娅说，
"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我停住了。
（……）
原著里。
这个场景是有的。
但是原著的圣女候补会委屈。
会难过。
甚至会哭。
然后男主出现救场。
但是眼前的莉莉娅。
只是低着头。
平静地说：
没关系。
（为什么……）
（为什么这句话比哭更让我觉得哪里不对。）
（她明明已经习惯了。）
（她说没关系，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一个人进这所贵族学院。）
（没有家世。）
（没有背景。）
（她每次被孤立，都是用这三个字撑过去的。）
（这不关我的事。）
（这真的不关我的事。）
（可是。）
（可是我突然觉得很生气。）
不是为了剧情。
不是为了修正力。
不是为了我的Bad End。
就是单纯地。
觉得。
很生气。
（……可恶。）
我的腿已经走过去了。
我在莉莉娅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
我俯视着她。
用尽可能冷淡的声音开口：
"圣洛朗。"
"……是的，艾薇尔小姐？"
"过来。"
我转过身，
"本大小姐今天勉为其难，做你的搭档。"
练习场里。
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了各种各样的气息。
倒吸冷气的。
交头接耳的。
不敢置信的。
"克劳迪亚大小姐居然主动……"
"她主动去找圣女候补？"
"不是昨天早餐就在一起了吗……"
"这是什么关系……"
（闭嘴。）
（你们全部闭嘴。）
（这只是因为今天其他搭档都已经结组完毕了。）
（不是因为别的。）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莉莉娅跟上来。
走到我身边。
我没有看她。
但是我余光里。
她在笑。
（为什么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要笑。）
老师走过来。
看了我们一眼。
微微点头。
"克劳迪亚同学，圣洛朗同学，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开始。"
我握紧法杖。
测试规则很简单。
两人同时输出魔力。
系统会测量共鸣指数。
共鸣越高，两人魔力融合后形成的防护罩越强。
普通搭档。
共鸣指数大约在40%到60%之间。
同族属性的高手搭档。
偶尔能达到70%。
历史最高记录：
85%。
两位同属火系的魔法天才。
十二年前。
至今无人打破。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了。
侯爵家两姐妹。
共鸣指数62%。
防护罩呈浅金色。
旁边有人嗤了一声。
"就是圣女候补嘛。"
"圣光属性这种东西，不知道跟什么魔力共鸣好。"
"说不定出来个0%。"
"到时候有得看了。"
（闭嘴。）
我没有说出来。
但是我握法杖的手。
稍微用了一点力。
"圣洛朗。"
我侧过头，
"伸出手。"
莉莉娅抬起右手。
我把法杖轻轻搭在她的法杖上。
闭上眼睛。
深呼吸。
克劳迪亚家族的暗属性魔力从我的法杖尖端溢出。
深紫色的。
带着细密的星芒。
然后。
它碰到了莉莉娅的魔力。
我以为会有阻力。
以为需要调整频率。
以为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会相互排斥一段时间。
但是没有。
莉莉娅的圣光魔力。
金白色的。
温热的。
它接触到我的暗属性魔力的瞬间。
像是见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
直接。
无缝。
完美地融合进去。
（……）
（什么？）
我睁开眼睛。
防护罩正在我们面前形成。
金色与紫色交织。
光芒从脚下向上蔓延。
越来越亮。
越来越大。
整个练习场。
安静了。
测量仪器发出了一声提示音。
老师走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数据。
抬起头。
看了我们一眼。
又低头看了一眼数据。
他摘下眼镜。
重新戴上。
再看一眼。
"共鸣指数……"
他的声音有一点不稳，
"九十二。"
练习场。
彻底炸了。
"多少？！"
"九十二？！"
"历史记录才八十五啊！"
"暗属性和圣光属性居然能共鸣这么高？"
"这两种属性理论上是相克的！"
"这怎么可能——"
我站在那里。
防护罩在我们头顶缓缓旋转。
金紫交织的光。
把整个练习场都照亮了。
我的表情。
维持得很好。
"只是基本功罢了。"
我收回法杖，
"不用大惊小怪。"
（内心。）
（艾薇尔·冯·克劳迪亚正在崩溃。）
（九十二。）
（九十二！！！）
（暗属性和圣光属性的共鸣指数是九十二！！！）
（这在魔法理论上根本不可能发生！！！）
（这两种属性是相克的！！！）
（相克的东西共鸣九十二！！！）
（什么鬼设定！！！）
（原著作者你出来！！！）
（我跟你谈谈人生！！！）
旁边有人还没回过神。
刚才说要"看笑话"的那个贵族男生。
此刻表情凝固在原地。
我转过头。
用非常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他立刻移开了视线。
（很好。）
（这才对。）
课程继续。
但是我的脑子。
一直没有完全回来。
（九十二。）
（为什么是九十二。）
（为什么圣女候补的魔力和我的魔力。）
（像是专门为彼此设计的一样。）
（这不是好事。）
（这非常不是好事。）
但是还有一件事。
比九十二更让我困惑。
我在回放刚才的魔力融合过程。
克劳迪亚家族的暗属性魔力。
向来霸道。
会压制与自己接触的其他魔力。
但是莉莉娅的魔力。
没有被压制。
它在融合的瞬间。
主动向下收敛了。
像是在调整自己的频率。
迁就我的魔力波长。
（……）
（她压制了自己的输出。）
（为了让两种属性更好地融合。）
（她在配合我。）
（从一开始就在配合我。）
（那就是说。）
（实际的共鸣指数……）
（可能还不止九十二。）
下课铃声响起来的时候。
我还在脑子里转这件事。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声音。
"艾薇尔小姐。"
我侧过头。
莉莉娅站在我旁边。
目光落在我握着法杖的手上。
"你的手，"
她轻声说，
"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
（……）
（只是一点点。）
（非常细微的那种。）
（我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没有。"
我收紧手指。
"只是魔力回流。"
"正常现象。"
莉莉娅没有说话。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叠好的布。
然后。
她直接握住我的手。
把那块布垫在我掌心和法杖之间。
"这是暖布。"
她平静地说，
"促进魔力循环用的。"
"我提前准备了两块。"
（你提前准备了。）
（两块。）
（一块给你。）
（一块给我。）
（你提前知道高强度共鸣会让手发抖？）
（还是你提前知道我会逞强说没事？）
（……她果然在观察我。）
我想把手抽回来。
但是她握着。
不重。
只是刚好。
"圣洛朗小姐。"
"嗯？"
"你为什么压制了自己的魔力。"
莉莉娅抬起头。
看着我。
"因为艾薇尔小姐是第一次与圣光属性共鸣。"
她说，
"我不确定您的魔力是否适应。"
"所以先降低我这边的输出，让您的魔力主导。"
（她在照顾我。）
（从一开始。）
（就在照顾我。）
我：
（……）
（所以实际上。）
（她才是那个付出更多的人。）
（然后我还在那里冷冷地说"基本功罢了"。）
（我有点……）
（不对。）
（我没有什么。）
（这只是正常的搭档配合。）
（不需要产生任何其他感想。）
"……下次不用。"
我把手抽回来，
"各自输出就好。"
莉莉娅安静地看着我。
弯起嘴角。
"好的，艾薇尔小姐。"
（她又不信。）
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练习场。
我扶着莉莉娅走向出口。
出口处。
旁边一个贵族女生走过来。
看了莉莉娅一眼。
压低声音好奇地问：
"圣洛朗小姐，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一个人站在角落？"
"克劳迪亚大小姐主动来找你……你好像完全不意外？"
莉莉娅回过头。
想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确定她会来。"
她轻声说，
"只是觉得……"
"如果是艾薇尔小姐的话。"
"应该不会允许有人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就……赌了一下。"
那个女生愣住了。
"那要是她没来呢？"
莉莉娅平静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就去找艾薇尔小姐。"
她说，
"主动请她做我的搭档。"
"不管哪种结果，"
她弯起嘴角，
"艾薇尔小姐都会是我的搭档。"
那个女生：
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莉莉娅转过身。
继续向前走。
我走在前面。
什么都没听见。
（……我什么都没听见。）
（对。）
（什么都没有。）
出了练习场。
走廊里。
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在脑子里飞速总结今天的战况。
清晨奶茶：接了。
立威：失败。
保持课堂距离：失败。
共鸣指数异常：已记录。
维持冷漠形象：失败。
被她照顾了一次：不承认。
（没关系。）
（下一次实操课。）
（我提前请假。）
（只要我不出现在练习场，她就找不到搭档的机会。）
（这个计划，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艾薇尔小姐。"
莉莉娅走在我旁边。
"什么。"
"明天是休息日。"
她说，
"我已经预约好了学院花园的下午茶位置。"
我：
（……什么？）
（谁让你预约的。）
（我什么时候同意去花园下午茶了。）
"谁允许你安排我的休息日？"
莉莉娅转过头。
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可是，"
她轻声说，
"艾薇尔小姐说过的。"
"……我说过什么。"
"您说。"
她一字一字地，
"随。"
"我。"
我：
（……）
（……………………）
（……我确实说过这两个字。）
（在食堂。）
（昨天。）
（我亲口说的。）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说要陪我吃早餐。）
（我没想到她把"随你"的范围界定得这么宽。）
（这是文字漏洞。）
（这是合同陷阱。）
（她的法杖应该换成律师执照。）
莉莉娅弯起嘴角。
"明天下午两点。"
她说，
"我在花园门口等您。"
然后转身。
优雅地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这个女人。）
（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握过暖布的右手。
掌心还有一点余温。
（下次实操课。）
（提前请假。）
（以我的名誉担保。）
然后。
不知道为什么。
我开始思考。
明天去花园。
应该穿哪件裙子。
（不对。）
（等一下。）
（我在想什么。）
（这只是维持贵族仪态。）
（公爵大小姐出门不能失礼。）
（和明天去不去花园没有任何关系。）
（更和期不期待没有任何关系。）
（完全没有。）
（绝对没有。）
（……）
（但是深蓝色那件，）
（好像比较适合花园的光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