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点半就醒了。
这件事需要解释。
（……为什么。）
（我为什么六点半就醒了。）
（平时我七点才起。）
（今天六点半。）
（早了整整三十分钟。）
（这不正常。）
我盯着床顶看了五分钟。
（……因为今天是第一次约早饭。）
（不对。）
（不是"约"。）
（是"履行昨天脱口而出的合同"。）
（完全不同的概念。）
（总之早起是正确的。）
（公爵大小姐对时间管理有极致追求。）
（这是家族传统。）
我起床。
洗漱。
整理仪容。
然后我站在镜子前。
看了一眼今天的发型。
（……昨天那枚发夹。）
（我早上应该换个位置放一下。）
（放最下层。）
（我昨晚说了要换的。）
我打开首饰柜。
最上层。
月亮发夹。
安静地躺在母亲送我的珠宝盒里。
（……）
（算了。）
（今天先不换。）
（改天再说。）
我合上盖子。
出门。
时间：
六点五十。
食堂东侧靠窗。
光线最好。
位置最安静。
我坐下来。
食堂里几乎没有人。
打扫的阿姨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继续拖地。
（……）
（我为什么六点五十就在食堂了。）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这不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
（但是有合理解释。）
（食堂东侧靠窗的位置采光最好。）
（竞争激烈。）
（必须提前占。）
（这是战略布局。）
（和期待无关。）
（和她无关。）
（和任何感情因素。）
（都无关。）
我叫来服务员。
点了早餐。
然后我顿了一下。
（……莉莉娅喝什么来着。）
（好像是玫瑰花茶。）
（但是早饭配玫瑰花茶不合适。）
（应该配红茶。）
（大吉岭红茶。）
（淡一点的那种。）
"再加一杯大吉岭红茶。"
我听见自己说，
"淡些，温热就好。"
服务员点头走了。
我：
（……）
（我刚才点了两杯饮料。）
（一杯给我。）
（一杯给她。）
（我提前帮她点好了。）
（为什么。）
（这不在计划里。）
（我只是来占座的。）
（……算了。）
（浪费是不好的。）
（万一她迟到了我可以自己喝掉。）
（没有任何问题。）
食堂慢慢有人进来了。
零零散散的。
我喝着茶。
看窗外。
清晨的学院。
雾气还没散。
魔法灯在树梢上发出暖黄的光。
（……很安静。）
（还不错。）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不是她。）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不会来这么早的。）
（她从来都是掌握节奏的那个人。）
（她不会比我更早。）
（所以我现在不需要回头。）
脚步声停了。
"艾薇尔小姐。"
我：
（……）
我回过头。
莉莉娅站在桌子旁边。
校服。
头发整齐。
手里拿着饭卡。
她看着我。
然后她的目光。
慢慢落在桌上。
我的红茶。
和她的红茶。
并排放着。
两杯都还冒着热气。
莉莉娅：
"……"
她没有立刻说话。
也没有立刻坐下。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两个杯子。
看了。
大约三秒钟。
（……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有两杯。）
（可恶。）
然后莉莉娅拉开椅子。
坐下。
伸手。
把那杯属于她的红茶。
轻轻捧起来。
她的动作。
比平时慢了半拍。
（……）
（她在想什么。）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平时坐下来就会开口说话。）
（今天她没说话。）
（她只是捧着杯子。）
（她在发什么呆。）
"艾薇尔小姐，"
莉莉娅轻声开口，
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
"……您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五分钟。"
"食堂采光好的位置竞争激烈。"
我端起茶杯，
"我只是提前来占座。"
莉莉娅没有说话。
低着头。
轻轻喝了一口茶。
然后她弯起嘴角。
不是平时那种对着全世界的、轻巧的弯眼睛。
是那种。
压着的。
藏起来的。
不太想让人看见的。
那种笑。
（……她在笑什么。）
（不要那样笑。）
（有什么好笑的。）
（我只是点了杯茶。）
（战略布局而已。）
我移开视线。
假装看窗外的雾气。
（……今天的雾气很浓。）
（是魔力浓度高导致的水汽凝结。）
（很正常的自然现象。）
（非常值得观察。）
（一点都不是在逃避什么。）
早餐陆续上来。
我面无表情地吃。
莉莉娅吃得很安静。
然后我余光注意到。
她盘子里的软面包只剩两个了。
（……她喜欢吃软面包。）
（从第一次吃早饭就发现了。）
（今天的份量好像少了一点。）
我把自己盘子里的软面包。
推到她那边。
"本大小姐今天不想吃软的。"
我说。
莉莉娅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
用一种非常温柔的、非常平静的眼神看着我。
"艾薇尔小姐，"
她说，
"您昨天说学院食堂的软面包，"
"是您吃过最好吃的面包。"
我：
（……）
（我说过这句话。）
（我确实说过。）
（昨天下午茶的时候。）
（我随口说的。）
（我以为她没在认真听。）
（她认真听了。）
（她全部记住了。）
（她什么都记住了。）
"……今天口味变了。"
我端起茶杯，
"很正常。"
"嗯。"
莉莉娅说，
"那艾薇尔小姐今天突然不喜欢了。"
她把软面包放在自己盘里。
拿起来咬了一口。
然后她慢慢地。
用一种非常轻描淡写的语气说：
"真好吃。"
我：
（……）
（她在折磨我。）
（她是故意的。）
（她用"真好吃"三个字在折磨我。）
（这是蓄意的心理攻击。）
我面无表情地喝茶。
（……茶杯还是今天最安全的地方。）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
靠近我们桌子的位置。
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
然后。
他们扫了一眼。
发现了我们。
走廊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等等，是克劳迪亚大小姐。"
"她旁边是圣洛朗小姐？"
"而且……好像是大小姐先来的？"
"你说她是不是帮圣洛朗小姐占了座……"
"小声点！"
然后他们非常自然地。
绕到了更远的地方坐下。
我：
（……）
（这才几天。）
（为什么已经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了。）
（贵族学院的信息传播速度。）
（比魔法阵还快。）
"艾薇尔小姐。"
莉莉娅开口。
（……）
（来了。）
"什么。"
"您的耳朵红了。"
我：
（……）
（绝对没有。）
（这是早晨的温差。）
（学院的暖气系统不稳定。）
（导致室内外温差较大。）
（血管扩张。）
（正常的生理现象。）
（和那边几个同学说的话。）
（没有任何关系。）
"吃饭。"
我说。
"好的，艾薇尔小姐。"
莉莉娅低下头。
继续吃软面包。
我看了一眼她低着头的样子。
（……她刚才。）
（捧杯子的时候。）
（耳朵也是红的。）
（我注意到了。）
（但是我没有说。）
（因为说了她会用更难处理的方式回应我。）
（所以我没有说。）
（这是战略克制。）
（非常正确的决定。）
早饭结束。
我们一起走向教学楼。
晨雾散了一些。
阳光开始落在石板路上。
莉莉娅走在我旁边。
安静的。
（……她今天话比平时少。）
（她在想什么。）
（……不关我的事。）
（我不需要知道她在想什么。）
走廊里。
同学们陆续向教室走去。
有人看见我们。
行了个礼。
然后非常默契地没有插进来说话。
（……这个画面有什么不对劲。）
（为什么大家看见我们都是这个表情。）
（那种"懂了懂了"的表情。）
（什么叫懂了。）
（有什么可懂的。）
进了教室。
导师还没来。
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翻开教案。
莉莉娅坐在斜前方。
（……刚才她走进教室的时候。）
（有两个男生起身想去打招呼。）
（然后他们看了我一眼。）
（坐回去了。）
（……为什么看我。）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正好在她旁边走进来。）
（这很正常。）
（两个人一起上课而已。）
导师走进来。
展开教案。
"今天宣布一件事。"
他说，
"下个月的学院大实践。"
"魔物讨伐实地演练。"
"两人一组，三天两夜。"
"今天开始自由结组，三天内报名。"
（……）
（魔物讨伐组队。）
（这个在原著里有的。）
（等等。）
（我记起来了。）
原著里。
这个魔物讨伐。
是一个关键事件。
莉莉娅在讨伐中遭遇意外。
受了重伤。
然后男主角出现。
救了她。
那是两个人感情真正开始的地方。
（……那是原著里最重要的两人羁绊场景。）
（是男主确认自己喜欢莉莉娅的起点。）
（也是莉莉娅对男主建立信任的关键节点。）
（而现在。）
（整个教室里的视线。）
（全部都在看着我和莉莉娅。）
我看了一圈。
几个靠近前排的同学。
已经开始用眼神交流。
视线全部集中在：
我。
和我斜前方的莉莉娅。
没有人开口说话。
但是每一张脸上都写着：
"你们两个是一组的吧。"
"我们不插足。"
"这很明显。"
教室里安静。
莉莉娅回过头。
看了我一眼。
弯起嘴角。
（……）
（等等。）
（我冷静一下。）
（如果我和莉莉娅组队。）
（那个让男主出现的"意外"。）
（就不会发生了。）
（或者会发生。）
（但是我在旁边。）
（结果会不一样。）
（原著剧情。）
（从这里开始正式偏移了。）
（……那个男主角。）
（他的感情线。）
（他的人生轨迹。）
（从这里开始改变了吗？）
（……而我。）
（一个应该早就消失在剧情边缘的恶役千金。）
（现在站在原著女主旁边。）
（所有人默认我们是一组。）
（包括莉莉娅本人。）
莉莉娅转过来。
很轻地问：
"艾薇尔小姐，"
"要一起吗？"
我看着她。
（……她等着我回答。）
（眼神干净。）
（比任何人都干净。）
原著里：
她在那次意外之后哭了。
我知道。
因为我读过原著。
（……那个画面。）
（我不想看见。）
"……随便。"
我说。
前排两三个同学。
压抑地骚动了一下。
（……你们激动什么。）
（我只是说了随便。）
（这只是组队。）
（三天两夜的魔物讨伐。）
（野外露营。）
（和她。）
（三天两夜。）
然后我想起来原著里那个意外。
（……）
（等等。）
（我好像。）
（不太一样了。）
（我刚才说随便。）
（不是因为全班在看。）
（不是因为魔力共鸣九十二。）
（不是因为剧情需要。）
（是因为。）
（我不想看见她哭。）
（……）
（艾薇尔·冯·克劳迪亚。）
（你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