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了三件衣服。
这件事需要解释。
第一件是深蓝色礼裙。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三秒。
换掉。
（太正式。）
（像去参加王室晚宴。）
（不是说这件不好看。）
（只是……过于隆重。）
（会显得我很在意这次见面。）
（而我不在意。）
（绝对不在意。）
第二件是浅白色日常裙。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
换掉。
（太随意。）
（会显得我完全没有认真对待这次见面。）
（而我……）
（不对。）
（我本来就没有认真对待。）
（这只是普通的履行合同行为。）
（但是公爵大小姐的仪态不能失礼。）
（所以还是换掉比较好。）
第三件是粉紫色蕾丝裙。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秒。
（这件完全不行。）
（太娇气了。）
（我艾薇尔·冯·克劳迪亚穿这个？）
（而且这种裙子……）
（太像少女约会服了。）
我的手。
停在衣扣上。
（……）
（等等。）
（我刚才的判断标准里面。）
（为什么出现了"约会"这两个字？）
（这不是约会。）
（这是合同履行。）
（法律行为。）
（与感情无关。）
（与期待无关。）
（与约会这两个字。）
（完全无关。）
我把第三件塞回衣柜。
深呼吸。
然后站在镜子前发了大约十秒的呆。
（……公爵大小姐的仪态。）
（不能失礼。）
（所以需要认真挑选。）
（这是唯一的原因。）
我从衣柜里重新取出第一件深蓝色礼裙。
穿上。
（……这件最衬花园的光线。）
（纯粹是审美判断。）
（没有别的原因。）
我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为什么已经开始准备了。）
我坐到梳妆台前。
开始梳头发。
（这是正常的休息日整理仪容。）
（和下午茶无关。）
（和她无关。）
（和任何事都无关。）
学院花园在东区。
我提前五分钟出发。
（只是因为公爵大小姐不迟到。）
（这是原则问题。）
（和期不期待没有任何关系。）
花园的大门是锻铁的。
两侧种着白色的月桂花。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
我推开门。
然后我看见了莉莉娅。
她坐在靠近喷泉的石桌旁。
今天没有穿学院制服。
换了一件淡白色的连衣裙。
裙摆上绣着很细的银色花纹。
头发松松地挽在一侧。
阳光落在她身上。
（……）
我在门口站了大约三秒。
（……她今天为什么穿成这样。）
（这不合理。）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应对圣女候补制服。）
（这件裙子不在我的预案里。）
（而且阳光偏偏落在她那个位置。）
（这不公平。）
（花园的采光应该均匀分布。）
（凭什么只照她。）
莉莉娅抬起头。
看见我。
弯起眼睛。
"艾薇尔小姐。"
她说，
"您来了。"
（当然来了。）
（我说了会来。）
（虽然是被迫的。）
（但是公爵大小姐说话算数。）
我走过去。
在她对面坐下。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玫瑰花茶。
三层点心架。
（她提前准备好了。）
（……她几点来的。）
"等很久了？"
我随口问。
"不久。"
莉莉娅给我倒茶，
"才一个小时。"
我：
（……）
（一个小时。）
（她提前一个小时来了。）
（下午两点的约定。）
（她一点钟就到了。）
（为什么。）
（这有必要吗？）
（花园又不会跑掉。）
"下次不用来这么早。"
我接过茶杯，
"浪费时间。"
"不浪费。"
莉莉娅笑着说，
"我在看花。"
她指了指旁边的花圃。
白色和淡紫色的花。
在下午的风里轻轻摇着。
（……）
（她在看花等我。）
（等了一个小时。）
（看花。）
（……）
"艾薇尔小姐今天很好看。"
莉莉娅突然说。
我端着茶杯的手。
顿了一下。
（……）
（她怎么能这么直接。）
（贵族之间不是这样打招呼的。）
（这种话应该转个弯说。）
（比如"今天的裙子很合适"。）
（或者"克劳迪亚大小姐气质出众"。）
（不是直接说"很好看"。）
（这样说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我现在不知道看哪里。）
（我在看茶杯。）
（茶杯很好看。）
（茶杯是今天最好看的东西。）
"……正常的仪容整理。"
我听见自己说，
"公爵大小姐出门不能失礼。"
"嗯。"
莉莉娅说，
"所以艾薇尔小姐换了几件衣服？"
我：
（……）
（她怎么知道。）
（她不可能知道。）
（我宿舍门是关着的。）
（她昨晚又没在我房间。）
（她是在猜。）
（她在猜！）
（我不能承认。）
"两件。"
我说。
（……为什么我承认了。）
（而且还说了具体数字。）
（我应该说"不关你的事"。）
（为什么说了两件。）
（而且是假的两件。）
（实际上是三件。）
（还好我说了两件。）
（少说了一件。）
（保住了一点尊严。）
莉莉娅没有戳穿我。
只是弯起嘴角。
低头喝茶。
（……她在笑。）
（她不说话但是在笑。）
（这比说话更难处理。）
花园里安静。
风吹过来。
带着月桂花的香气。
我们各自喝了一会儿茶。
然后莉莉娅轻声开口。
"艾薇尔小姐。"
"什么。"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又来了。）
（每次她用这个语气。）
（后面一定是不好接的问题。）
"说。"
"艾薇尔小姐为什么总是想避开我？"
花园里。
又是一阵风。
我放下茶杯。
想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
"因为你是圣女候补。"
我说，
"在这所学院里，圣女候补的身边总会充满麻烦。"
"跟你靠太近，麻烦会连带到我身上。"
"我在保护我自己。"
莉莉娅听着。
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
"那……"
她轻声说，
"为什么艾薇尔小姐也在保护我呢？"
我：
（……）
"昨天的实操课，"
她说，
"艾薇尔小姐不需要过来的。"
"找其他贵族搭档也完全可以。"
"可是您过来了。"
"那只是——"
"今天，"
她继续说，
"我们原本只是普通下午茶。"
"艾薇尔小姐不需要早到的。"
"可是您比预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我：
（……她注意到了。）
（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以为提前五分钟是合理的误差范围。）
（在她的观察系统里没有误差范围这个概念吗。）
莉莉娅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所以，"
她说，
"为什么呢？"
我想开口。
（因为剧情需要。）
（因为你是原著女主。）
（因为如果你黑化了世界会毁灭。）
（因为我只是在履行转生恶役千金的基本职责。）
但是这些话。
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
（……昨天在练习场。）
（我听见她说"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的愤怒。）
（不是剧情需要。）
（不是修正力。）
（就是单纯的。）
（看不得她说没关系。）
（所以那个答案。）
（我没办法说出口。）
我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有时候顺手。"
我说。
莉莉娅看着我。
沉默了一会儿。
笑了。
不是那种弯眼睛的开心的笑。
是更轻、更软的那种。
"好。"
她说，
"那我也顺手把艾薇尔小姐放在重要的位置。"
我：
（……）
（放在重要的位置。）
（这个措辞。）
（比"喜欢"更难处理。）
（喜欢是一个可以反驳的词。）
（但是"重要"……）
（我要怎么反驳她觉得我重要？）
（说"你不要觉得我重要"？）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是故意的吧。）
（她一定是故意的。）
我没有说话。
低头看茶杯。
茶杯里有玫瑰花瓣。
（……茶杯还是今天最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
花园小径上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女生走过来。
其中一个我认识。
伯爵家的二小姐。
她扫了一眼我们的桌子。
然后视线落在莉莉娅身上。
嘴角扯出一个笑。
"哎，这不是圣女候补圣洛朗小姐吗。"
她声音不大不小，
"休息日也不忘抓住机会啊。"
"平民出身能和克劳迪亚大小姐坐在一起喝茶，真是会来事。"
她旁边的女生跟着笑了一声。
"就是说嘛，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我放下茶杯。
（……）
（这种话。）
（我以前听过很多次。）
（针对别人的。）
（通常我不会管。）
（不关我的事。）
（贵族圈子里这种酸话每天都有。）
（没必要介入。）
但是。
（她们在说莉莉娅。）
我抬起头。
不需要站起来。
不需要提高声音。
只是用一种非常平静的眼神。
看向那个伯爵家的二小姐。
她的笑容。
在接触到我的目光的瞬间。
僵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站在她面前的。）
（不是普通贵族。）
（是克劳迪亚公爵家的继承人。）
（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我都听见了。）
"什么叫会来事。"
我说。
花园里的风停了一秒。
"昨天的元素实操课，"
我继续说，
"圣洛朗同学的魔力共鸣指数是九十二。"
"是本学院建院以来的最高纪录。"
"你的是多少？"
那个女生的笑。
彻底僵住了。
"如果你把实力与品格误认为'抱大腿'，"
我的声音很平，
"只能说明你用来评判他人的标准，"
"停留在一个相当低级的位置。"
"这样的眼光，"
我端起茶杯，
"建议回去跟你的家庭教师好好进修一下。"
"克劳迪亚家族对于分不清能力与手段的人，"
我最后补了一句，
"向来没有什么耐心。"
花园里。
安静。
那个女生脸色变了好几次。
她终于意识到。
自己刚才得罪的。
不只是一个站出来讲道理的同学。
而是整个克劳迪亚公爵家族。
她拉着旁边的朋友。
快步走了。
连道歉都没来得及说。
我放下茶杯。
重新看向正前方。
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莉莉娅在看着我。
不是平时那种弯眼睛的、轻巧的目光。
而是一种很安静、很深的凝视。
（……为什么这样看我。）
（不要这样看我。）
（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
（任何人听到那种话都会觉得烦。）
（我只是顺手。）
（和她是不是莉莉娅没有任何关系。）
"艾薇尔小姐。"
莉莉娅轻声开口。
"什么。"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放在桌上。
掌心向上。
没有说话。
（……）
（她在做什么。）
（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握手吗。）
（这是贵族社交礼仪里的握手时机吗。）
（我查阅了一下我的知识库。）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
（……）
然后我把自己的手。
非常自然地。
放了上去。
莉莉娅低头看了一眼。
轻轻握住。
"谢谢你。"
她说。
声音很轻。
（……）
（就这样。）
（她只是说了谢谢。）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像是什么东西落进去了。）
（安静地。）
（落进去了。）
"……我只是觉得烦。"
我说，
"那种无聊的话听多了让人头疼。"
莉莉娅没有反驳我。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抬起头。
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面。
有一点亮的东西。
（……她在高兴。）
（真的在高兴。）
（不是客套。）
（不是礼仪。）
（就是。）
（单纯的。）
（高兴。）
（……）
（可恶。）
（她这个表情。）
（怎么这么难处理。）
我移开视线。
假装在看旁边的花圃。
花圃里的花。
白色的和淡紫色的。
（……很好看。）
（我在看花。）
（不是在逃避。）
（我只是单纯欣赏植物。）
风吹过来。
我们就这样。
手叠着手。
谁都没有先开口。
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莉莉娅松开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重新给我续上了茶。
（……）
（她的手很温热的。）
（比我的掌心暖一点。）
（大概是因为圣光属性魔力的缘故。）
（纯粹是魔力属性导致的体温差异。）
（没有别的原因。）
下午茶继续。
风还在吹。
月桂花的香气没有散。
三层点心架上的小蛋糕莉莉娅各推了一块给我。
我面无表情地全部吃了。
（……都很好吃。）
（她提前了解过我喜欢的口味吗。）
（还是纯粹巧合。）
（我不打算问。）
（问了她会给我一个很难处理的答案。）
太阳开始往西边移。
花园的光线变得更柔和。
"时间差不多了。"
我说。
莉莉娅点了点头。
开始收拾茶具。
然后她从裙子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
放在桌上。
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礼物。"
她说，
"打开看看。"
（礼物。）
（她准备了礼物。）
（……）
（我没有准备。）
（我应该准备吗。）
（这不是正式的交际场合。）
（不需要礼物往来的。）
（对吗？）
（对。）
（所以我没有问题。）
我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枚发夹。
银色的。
造型是一弯细细的月亮。
简单。
干净。
（……）
"太便宜了。"
我听见自己说，
"我不戴。"
莉莉娅站起来。
绕过桌子。
走到我身边。
然后她直接伸出手。
把那枚月亮发夹。
轻轻别进我鬓边的发丝里。
我：
（……）
（她在干什么。）
（我说了不戴。）
（我明确表示了拒绝。）
（她听到了吗。）
（她的耳朵有没有问题。）
"这不是礼物。"
莉莉娅的声音在我耳边，
"是感谢。"
她退开一步。
看着我发梢的发夹。
弯起眼睛。
"感谢艾薇尔小姐今天主动来见我。"
我：
"我没有主动。"
"嗯。"
她说。
"是你用文字漏洞逼我来的。"
"嗯。"
她说。
"这是被迫履行合同。"
"嗯。"
她说。
然后。
"但是您来了。"
（……）
（可恶。）
（每次。）
（每次都是这三个字。）
（但是您来了。）
（她把所有的辩驳空间全部堵死。）
（就用这三个字。）
（这不公平。）
（这非常不公平。）
我站起来。
拿起外套。
"下次不许再用这种方式。"
我说。
"好的。"
莉莉娅弯腰，
"那请艾薇尔小姐主动邀请我。"
（……）
（她说"那请艾薇尔小姐主动邀请我"。）
（她把"不许用文字漏洞"直接转化成了"那你主动来约我"。）
（这个逻辑跳跃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大脑结构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吧。）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
转身走向花园出口。
走了几步。
"明天早饭。"
我没有回头，
"七点半。"
"食堂东侧靠窗的位置。"
"不许迟到。"
然后我走出了花园。
背后没有声音。
（……）
（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刚才主动约了她明天早饭。）
（我刚刚亲口约的。）
（没有任何文字漏洞。）
（没有任何被迫。）
（我自己说的。）
（我脑子里的求生本能刚才去哪里了。）
回到宿舍。
我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
深蓝色礼裙。
鬓边一枚细细的银色月亮。
（摘掉。）
（现在就摘掉。）
（这种普通首饰不适合公爵大小姐。）
我把发夹取下来。
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然后我起身。
走向梳妆台旁边的首饰柜。
最下层是日常饰品盒。
我的手。
经过了最下层。
经过了中层。
然后停在了最上层。
（……）
（这一层放的是母亲送我的首饰。）
（全部是家传的或者有纪念意义的。）
（一枚普通的银色发夹。）
（没有理由放在这里。）
（我应该放最下层。）
（最下层就够了。）
我的手打开了最上层的盖子。
把那枚月亮发夹。
放进去。
盖上。
（……）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只是随手放的。）
（手滑了。）
（打开了错误的盖子。）
（明天换过来。）
（明天一定换过来。）
我重新坐回梳妆台前。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没有发夹了。
但是鬓边。
还有一点压过发丝的痕迹。
（……）
（明天七点半。）
（不能迟到。）
（这只是普通早饭。）
（和今天一样。）
（普通的。）
（合同性质的。）
（没有感情成分的。）
（早饭。）
（……）
（我为什么已经在考虑明天梳什么发型了。）
（……）
（不对。）
（这个想法不存在。）
（现在立刻消除。）
（什么都没有。）
我对着镜子深呼吸。
然后站起来。
去准备洗漱。
经过首饰柜的时候。
我的目光。
在最上层停了一秒。
（……）
（明天换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