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队伍踏入北方森林。
树冠在头顶交叠，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金色，落在布满苔藓的地面上。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腐殖质特有的气息，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那是高浓度魔力环境才会有的感觉，像皮肤上轻微的静电，持续不散。
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层，每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导师走在队伍最前方，举起手，队列停住。
"行军纪律复述一遍。"
"不得单独脱队，组队间距保持十米以内，遭遇魔物先发信号弹再接战，营地未扎稳之前禁止使用大型术式，以免破坏地形稳定。"
"今天的目标是A3营地，预计傍晚五点前到达。"
"出发。"
队伍重新移动。
我和莉莉娅走在中前段。
她在左，我在右。
没有人说起这件事，也没有人商量。
就是这样。
（……很好。）
（一切都在掌握中。）
（A3营地，傍晚五点，路线从东区主干道推进，绕开右下角狭谷。）
（只要按照昨晚的规划走，原著里的那场意外就不会发生。）
（我已经把那片区域圈出来了。）
（我已经写了绕行。）
（我有准备。）
森林越来越深。
阳光开始稀薄。
我一边跟着队伍走，一边低头看向地图。
东区主干道，左侧缓坡，预计两小时后抵达第一个地形节点——
（……等等。）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左侧。
原著里，这个位置应该有一片毒蕈丛。
紫红色的，很显眼，气味辛辣。
导师会专门提醒绕开，有两个学生第一年就是在这里中了孢子毒。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普通的灌木，绿得很正常。
（……）
（毒蕈呢。）
我把地图收进口袋。
继续走。
一个小时后，队伍绕过一段倒木区。
我扫了一眼地面。
原著里，第一天上午这段路会有魔狼群的爪印——中阶，成群，蹄子比普通狼大一圈半，印在泥土里非常好认。
导师看见了会让队伍变换阵型，有两个学生因为紧张施法失误，导师借此点名批评，这是原著第一个课堂教学场景。
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泥土是平整的。
灌木叶子上有露水，还没干。
（……）
（不对。）
我继续走，保持表情不变，脑子里开始飞速转。
（毒蕈消失。）
（魔狼痕迹消失。）
（两处细节同时和原著对不上。）
（是我记错了？）
（不可能。）
（我把原著默背了不知道多少遍。）
（这两个细节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前者是死亡伏笔，后者是阵型教学场景。）
（我不可能同时记错两件事。）
（那是……这个世界发生了变化？）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落下的时候，前方队伍停了下来。
导师举手示意，全队原地休整。
"午饭时间，十五分钟，吃完继续走。"
队伍散开。
有人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有人靠着树根，小声聊天的声音零散响起来。
我找了一截倒木，坐下，把地图重新摊开压在膝盖上。
拿出笔，开始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比对。
（第一个节点：毒蕈丛，原著有，现实无。）
（第二个节点：魔狼爪印，原著有，现实无。）
（第三个节点：左侧缓坡应该有一道浅溪，原著写得很清楚，"水声细如丝线"……）
我抬起头，听了一秒。
没有水声。
（……三处全部对不上。）
地图边缘开始被我握出褶皱。
（如果世界细节已经开始偏移……）
（那原著里关于那场意外的记录，还能不能相信？）
（高阶魔物会不会提前出现？）
（会不会推迟？）
（会不会根本就不会出现？）
（还是说，会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出现？）
（……我的外挂。）
（建立在原著内容准确的基础上。）
（如果原著开始失准——）
"艾薇尔小姐。"
我抬起头。
莉莉娅站在面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手里拿着两份干粮，还有一个水袋。
她把其中一份递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然后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轻声开口：
"您从进山开始，就一直在找东西吗？"
我手一顿。
地图反射性地合起来。
莉莉娅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回头，拿起自己的干粮，安静地吃。
侧面有风吹来，她微微向我这边靠了一点，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那股冷风。
（……）
（她一直在看我。）
（进山以后我低头核对了多少次，她都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问。）
（只问了一句：在找东西吗。）
（不是"你怎么了"。）
（不是"你在干什么"。）
（就是：在找东西吗。）
（她知道我在紧张。）
（她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过来，把吃的放进我手里，然后替我挡风。）
我把干粮捏在手里，没有立刻吃，低下头重新展开地图，装作在核对路线。
（……最麻烦的不是剧本偏移。）
（是她在旁边我根本没办法乱了阵脚。）
休整结束，导师招手，队伍重新集结。
我把地图叠好，起身。
莉莉娅跟着我站起来，自然地走回了左侧的位置。
队伍开始往A3营地方向推进。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前方传来动静。
导师停住。
回头扫视全队，举起手。
"全队原地待命。"
他侧过身，接了一个魔力通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话的速度明显放慢了。
片刻后，他把手放下，转过来：
"情况变更。"
"前方原定路线上的索桥，半小时前因山体滑坡坍塌，A3路线封闭。"
"全队变更路线。"
"改走南侧狭谷通道，转道前往B2临时营地，预计傍晚六点到达。"
"有问题吗？"
队伍里有人低声嘀咕：
"只是换个营地，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B2我知道，比A3小一点，但设施差不多。"
"走吧走吧，早点到早点扎营。"
没有人有问题。
只有我。
整个人停在原地，像是脚下忽然长了根。
（……）
（南侧狭谷通道。）
（B2临时营地。）
我低头，手伸进口袋，把昨晚折好的地图摸出来，展开一道缝。
右下角。
那个被我用红笔圈起来的区域。
旁边两个字：
**绕行。**
南侧狭谷通道。
穿过那片区域的中心。
（……）
（我昨晚才圈出来。）
（今天桥就塌了。）
（整个路线被迫引向了我最不想去的地方。）
（这是巧合吗。）
（还是这个世界在自我修正，把剧情重新推回原轨。）
（还是说……原著的发展不是在第二天傍晚，而是从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队伍开始移动。
莉莉娅从左侧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把地图重新塞进口袋，跟上去。
南侧狭谷的入口在前方三十米处。
两侧是笔直的崖壁，高达十数米，上面覆着青苔和蕨类植物。
光线在入口处明显暗下来，像是被那两道石壁切掉了大半。
队伍依次走进去。
脚步声在狭谷里形成回响。
我走进入口的时候，感觉到空气的温度骤然降了两到三度。
莉莉娅走在左侧。
她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慢慢移向了腰间的晶杖，没有握住，只是搭在上面，随时能取。
（……她也感觉到了。）
（这条路不对。）
我把手按在行囊侧袋上，确认了一下那三颗圣光晶石的位置，还有急救包的拉链，两颗风属性晶石。
都在。
（……）
我昨晚画的那条路线，被一座塌掉的桥废掉了。
我以为绕行就能避开，但那片区域把我们整个队伍都吞了进来。
（剧本不准了。）
（原著失效了。）
我抬起头，看向前方狭长的石缝天空。
（但没关系。）
（我带够了晶石。）
（我带够了药剂。）
（她就在左边。）
（这一次，不靠剧情。）
（靠我自己的手。）
队伍继续往深处走，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叠响。
光线越来越暗。
傍晚到来之前，狭谷还有很长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