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天空说变就变。
原本还是阴沉沉的灰白色云层,转眼就开始往下掉水。
不是那种细细的毛毛雨。
是正儿八经的、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的大雨。
导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干脆利落:
"原地避雨,不要乱跑。"
队伍里的人开始四散,往附近的大树和岩石下面躲。
我从行囊侧袋抽出折叠式魔导伞,一抖,撑开。
贵族规格的防风设计,雨再大也不会翻。
我低头确认了一下催化环的位置,准备走。
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莉莉娅站在一棵树下。
树冠不够大,雨水顺着叶尖一串串往下滴,她的白色校服肩膀上已经晕开了一块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伞。
(……)
(等等。)
"你没带伞?"
莉莉娅抬起头,看了看我手里的伞,然后非常诚实地、认真地回答:
"我……忘了。"
(女主!)
(你是怎么做到连伞都能忘的啊!)
(行囊里明明有专门的格子放伞!)
(贵族学院入学手册上写了的啊!)
我深吸一口气。
看了看天。
看了看她肩膀上那块越来越大的湿痕。
"……过来。"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笨蛋。"
莉莉娅愣了一秒,然后走过来了,站到了我旁边。
伞足够大,两个人站进来绰绰有余。
但是山路很窄。
窄到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没有任何缝隙。
(……)
(这个距离。)
(有点太近了吧。)
我往左移了半步。
莉莉娅也往左移了半步,视线还在看前方的雨,表情平静,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跟着移动。
(你是磁铁吗!)
队伍在导师的指挥下开始慢慢往营地方向撤,我们跟着人群走。
路面湿滑,我走得稍慢。
走了大概三分钟,我发现伞稍微偏了一点。
往我右边偏的。
低头一看。
莉莉娅正很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一只手却悄悄搭在了伞柄的侧边,小幅度地,把伞往我这边推了一点点。
(……?)
(她在干什么?)
我把伞往她那边推回去。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又悄悄推回来了。
(!)
(她发现我之前把伞偏过去了?!)
"你干什么。"
"您的肩膀湿了。"
莉莉娅语气平静,低头认真走路,
"所以我把伞推过来。"
(我的肩膀湿了是因为我故意偏过去的啊!)
(这种事情你发现了干什么!)
(发现了就假装没看见不行吗!)
"不用你管。"
我面无表情地把伞推回正中间,
"这个位置两边都不湿,不要再动了。"
莉莉娅"嗯"了一声。
五秒后。
伞又往我这边偏了一点点。
(……)
就这样,我们一路推来推去,把一把伞推得忽左忽右,走完了返回营地的全程。
最后结果是,我右边肩膀湿了一小块,她左边肩膀也湿了一小块。
两个人加起来,刚好够湿一个完整的人。
(这是什么无意义的坚持。)
(我们两个加起来淋了一个人的雨量。)
(非常不划算。)
回到营地的时候,导师已经让人把防水布支起来了,篝火也重新点上,橙黄色的火光把整个避雨区映得暖融融的。
大家纷纷找地方坐下,整理湿掉的装备。
-
我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把行囊侧袋打开,拿出干毛巾擦了擦脸。
旁边有人坐下来了。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我转过头。
莉莉娅坐在我旁边,正在用手指把贴在脸颊上的湿发往耳后拨,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渗水。
(……)
(你头发还在滴水啊。)
我把手里的干毛巾往她那边扔:
"擦干。"
"谢谢。"
莉莉娅接住,低下头,开始擦。
然后。
我眼睁睁看着她用那条毛巾把自己的金发搅成了一个……
怎么形容。
像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遭遇了某种未知风暴的猫。
(……)
"够了。"
我忍了大概三秒,最终还是站起来了,把毛巾从她手里抽走,
"你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啊。"
莉莉娅抬起头,乖乖地,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看着我。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只是看不下去了!)
(这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
我站在她背后,把毛巾叠了一下,从她发根开始,一段一段往下擦。
金发很长,发量也不少,湿透了之后比想象中重很多。
(……原著里女主的头发好像是这个世界里罕见的颜色。)
(淡金色,有点接近月光。)
(近看确实好看。)
(不行!不能这么想!)
莉莉娅一动不动地坐着,脊背微微挺直,像一只被驯服的、非常乖顺的小猫。
"疼吗?"
"不疼。"
"发尾打结了。"
"您轻一点就好。"
(她的声音为什么这么温柔啊。)
(听得我手上动作都慢了。)
(不行不行,集中注意力。)
我把最后一段发尾擦干,把毛巾叠好放回她手里:
"以后记得带伞。"
"好的。"
莉莉娅回头看了我一眼,弯起眼睛,
"谢谢艾薇尔小姐。"
旁边。
有三个同学正在用非常微妙的眼神看着我们。
(……你们看什么看!)
(这只是普通的同学互助!)
(有什么好看的!!)
晚饭时雨已经停了。
导师允许大家在营地空地上生篝火,几个比较活跃的同学拖来了木柴,把火堆烧得很旺。
大家烤着衣服,吃着各自准备的干粮,气氛难得轻松。
不知道是谁提议玩游戏。
"就问一个问题,"那个男生举着一根树枝当话筒,扫视一圈,"实训这几天,你最信任营地里的哪个人?"
第一个人回答:"导师。"
第二个人回答:"我室友,他急救很厉害。"
第三个人想了想:"还是导师吧。"
轮到莉莉娅了。
那根树枝话筒递到她面前。
她没有犹豫。
完全没有。
零点五秒都没有。
"艾薇尔小姐。"
干脆,清晰,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
篝火噼啪了一声。
全场安静了足足两秒。
然后小声的欢呼和起哄声从各个方向冒出来,有人用胳膊捅旁边人,有人开始压着嗓子笑。
(莉莉娅!!!)
(你能不能犹豫一下!)
(哪怕假装想了三秒也好啊!!)
(你这么快回答,别人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端着碗,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一口干粮,耳根感觉有点热。
大概是篝火烤的。
一定是篝火烤的。
"下一个,"我把话题强行推走,语气冷淡,"轮到你了。"
旁边的同学笑着接过话筒,继续回答。
但是。
我偷偷看了莉莉娅一眼。
她正好也在看我。
两个人四目相对,她弯了弯眼睛,没有说话。
我立刻别开视线。
(……)
夜里十一点。
营地逐渐安静下来。
我钻进睡袋,闭上眼睛。
(睡觉。)
(今天结束了。)
(明天继续保持距离。)
脑子里出现了今天的共伞画面。
她把伞往我这边推的手。
(不想。)
脑子里出现了帮她擦头发的触感。
湿漉漉的金发,比想象中更重。
(不要想。)
脑子里出现了她的声音。
想都没想,干干脆脆地:
"艾薇尔小姐。"
(……)
我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部。
(不对。)
(事情的发展非常不对。)
(我已经有三天没有认真想过剧情了。)
(我应该在思考怎么改变命运。)
(我应该在分析世界线的偏差。)
(我应该在想怎么让女主去找男主。)
沉默了很长时间。
(……但是。)
(她头发擦干了之后。)
(闻起来是甜的。)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