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
导师站在营地中央,扫视了一圈收拾行囊的队伍:
"今天下午返回学院。上午最后一次补充采集,中午收营,准时出发。"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
(终于。)
终于要回学院了。
终于可以恢复正常的作息。
终于不用每天和莉莉娅睡同一个营地、吃同一锅饭、共同守夜。
终于可以重新划清界限,保持贵族式的礼貌距离。
(对。)
(回学院以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这几天只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不算数。)
我深呼吸,开始整理行囊,心情格外平静。
上午的补充采集路线不长,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反向走,地形已经熟悉,节奏比前几天轻松很多。
我走在队伍中段,步伐稳定。
走了大概三分钟。
我回头看了一眼。
(……)
(等等。)
(我为什么要回头?)
莉莉娅就在我身后两步远,安安静静地跟着,白色校服的领口整整齐齐,金发用细带束起来,视线正好落在我身上。
两个人对上眼神。
她微微弯起眼睛。
我立刻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冷静。)
(我只是习惯性确认队伍情况。)
(跟她没有关系。)
(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又走了三分钟。
我又回头了。
莉莉娅还在。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距离,还是那个安静的眼神。
(……)
(完蛋。)
(我已经习惯她在身后了。)
返程路线的中段有一段下坡,坡度不大,但前几天下过雨,地面还没有完全干透。
导师提醒了一句:"注意脚下,慢走。"
队伍放慢了速度。
我也放慢了脚步,确认了一下落脚点,开始往下走。
然后。
第三步。
我脚下的泥土突然向下沉了一点。
身体重心瞬间歪掉。
我本能地想要调整,但坡面太滑,右脚还没站稳,整个人已经开始往侧边倾。
然后。
我的手腕被抓住了。
不重,但是很稳。
一只温热的手,把我的身体拉回了平衡点。
我站稳,回头。
莉莉娅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腕,表情认真,眼神里带着一丝刚才应激反应还没退散的紧张。
然后她开口了:
"艾薇尔小姐也要注意脚下哦。"
(……)
(等一下。)
(这句话我在哪里说过?)
(我说过!)
(我在悬崖边说过这句话!)
(我当时是在说莉莉娅你要注意安全啊!)
(现在怎么变成她在说我了!!)
"……我知道。"
我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回来,稳了稳重心,
"一时失误。"
"嗯。"
莉莉娅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会一直在旁边的。"
(……)
("我会一直在旁边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太大了。)
(我需要时间处理。)
我深呼吸,继续往下走,这次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非常稳,稳到有点刻意。
身后两步,传来莉莉娅安静的脚步声。
补充采集完成,队伍回到营地开始拆收帐篷。
导师看了一眼地图,抬起头:
"返程有两条路可以选,A线绕远但平坦,B线近但有一段坡地。两人一组,各自侦查一段,汇报情况后再做决定。"
大家开始自动配对。
有人喊:"克劳迪亚!"
有人喊:"哎,我和谁一组?"
我还没开口。
就发现莉莉娅已经站到了我旁边。
(……好,默认一组,我懂了。)
导师指了指地图上的叉路口:
"A线和B线的分叉在前方两百米,你们两个去查一下B线坡地的路况。"
"明白。"
我和莉莉娅同时回答。
两个人对了一眼。
继续走。
叉路口就在前方,左边是A线,右边是B线。
我和莉莉娅并肩走到叉路口,我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我们同时停下来了。
我抬起右手,指向B线:
"走这—"
"走这边。"
莉莉娅的声音和我完全重叠。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放下手。
莉莉娅也放下手。
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
旁边还没走远的两个学生回头,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笑憋得很辛苦的表情。
"你们俩……"
那个男生艰难开口,
"真的没有提前商量过吗?"
"没有。"
我面无表情。
"没有。"
莉莉娅也很认真地摇头。
两个人又是同时开口的。
那两个同学对视一眼,然后迅速转过头,压着嗓子走远了,走远了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笑声。
(……)
(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只是思路恰好一样而已。)
(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采集了这么多天,思路趋同完全正常。)
(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艾薇尔小姐。"
我回头。
莉莉娅已经迈进B线,回头看着我,伸出手:
"我们去看路况吧。"
我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
(……)
(她是要牵手吗。)
(坡地路滑,搀扶是合理的。)
(这是实训范畴内的正当协助。)
(不是其他的意思。)
我走过去,没有牵手,走到了她旁边:
"走吧。"
莉莉娅收回手,没有说什么,跟上来了。
B线的坡地路况比预想的好,坡度平缓,石块分布规律,只有两处需要绕行的泥泞地段。
我们用了十分钟走完全程,记录好情况,往回走。
返程的路上,莉莉娅走在我左侧。
山路不宽,两个人走并排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到。
我没有刻意避开。
(……因为路就这么宽。)
(不是其他原因。)
下午两点,队伍抵达森林出口。
学院派来的马车整整齐齐停在路边,车夫们正在卸载备用物资。
大家开始依次登车。
我走向靠后的一辆,把行囊放上去,准备上车。
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
我回头。
莉莉娅站在马车边,仰头看着我,表情有一点点迟疑,但眼神是认真的:
"艾薇尔小姐……"
"嗯?"
"回到学院以后,"她顿了一下,轻声问,"还会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
我本来想说:
"不一定。"
或者:
"我有自己的安排。"
或者更直接一点:
"我们回学院以后就是普通同学,不需要特别约定。"
但是。
她的眼神太认真了。
不是期待,不是撒娇。
只是认真地在问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问题。
话到嘴边,我听见自己说:
"……如果有空的话。"
莉莉娅愣了一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嗯。我会等您的。"
(……)
(我刚才是不是又答应了什么。)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大约半小时,我靠着车壁,开始整理行囊,把采集的药草重新归类,顺便确认一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翻到行囊侧袋最深处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拿出来。
是一颗避魔果。
红色的,圆润饱满,和第一天莉莉娅递给我的那颗一模一样。
果子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小纸条。
我展开。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谢谢艾薇尔小姐这几天的照顾。"**
就这一句话。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我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长时间。
马车继续走,窗外的树林变成了平原,平原慢慢出现了学院的尖顶。
我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袖袋里。
把避魔果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最后塞进嘴里。
甜的。
(……)
(我在森林里犯了一个严重的战略错误。)
(我以为森林实训最大的危险是魔物。)
(是路况。)
(是世界线偏差。)
我看向窗外,学院的塔楼已经清晰可见。
(但是森林里最大的危险……)
(好像从头到尾都是圣洛朗莉莉娅。)
(而且我没有躲掉。)
(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