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非常荒唐。
是一场风。
学院东翼的宿舍楼建得早,窗框年头长了,密封不太好。
平时没什么问题。
但每年秋末,山里会刮一种很奇特的季节风,又冷又猛,专门往窗缝里钻。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冷。
(……学院的暖炉今天怎么了。)
(这个温度不达标。)
我翻了个身,闭眼。
然后门被敲了两下。
(……)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谁。)
"艾薇尔小姐。"
莉莉娅的声音,隔着门,细细的,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您睡了吗?"
(没睡。)
(但是我可以假装睡了。)
我盯着床顶,沉默了三秒。
然后坐起来,把外套披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
莉莉娅站在走廊里。
穿着浅色的睡裙,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开衫,抱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头发散开来,金色的,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她看见我,先松了一口气,然后小声说:
"我的窗户关不上。"
(……)
"关不上?"
"嗯。"
她往旁边让了让,
"风太大,窗框卡住了,我试了很久推不动,冷风一直往里灌……"
她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尖是微微泛红的。
已经冻了一段时间了。
(……她一个人推了多久。)
"进来。"
我侧开身,
"我去帮你看。"
"啊,不用麻烦艾薇尔小姐——"
"进来。"
莉莉娅愣了一秒,抱着毯子走进来了。
我披着外套去了她的宿舍。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双开窗,右边那扇被风吹得偏了,卡在了槽里,需要往上抬一下再推。
我抬了一下,推上去,插好插销。
风声小了。
我回到自己宿舍,莉莉娅站在门口,还抱着那条毯子:
"好了吗?"
"好了。"
"谢谢艾薇尔小姐。"
她弯起眼睛,然后往门外走,
"那我回去了,打扰您了——"
"等一下。"
她停下来,回头。
(……她的手还是红的。)
(她那边窗户刚修好,房间还是冷的。)
(她那条毯子看起来很薄。)
"你那边暖炉够用吗。"
"嗯……一般。"
莉莉娅顿了一下,
"平时够,今天风太大,有点冷。"
(……)
"今晚睡这里。"
我自己也愣了一秒。
莉莉娅瞪大了眼睛。
(……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为什么说了那句话。)
(但是说都说了。)
(收回去更奇怪。)
"我的暖炉比你那边好。"
我转身往床边走,语气平稳,
"你那边窗户刚修,还冷着,容易着凉。"
"这里有多余的被子,你自己铺,不许乱动我的东西。"
沉默了三秒。
"……好的。"
莉莉娅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谢谢艾薇尔小姐。"
我去床头柜下面把备用被子拿出来,扔给她。
莉莉娅接住,很认真地在我床边的地板上开始铺。
(……她要睡地板?)
"你在干什么。"
"铺床。"
"地板上?"
莉莉娅抬起头,认真点头:
"我不能睡艾薇尔小姐的床,这样不好。"
(……这个人。)
"地板比你那边还冷。"
我皱眉,
"睡地板和回你宿舍有什么区别。"
莉莉娅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些迟疑。
"床够大。"
我重新躺回去,把靠墙那边的位置拍了一下,
"过来,睡这边,不要说话,睡觉。"
莉莉娅抱着毯子,站在原地看了我三秒。
然后她走过来了,动作很轻,慢慢在靠墙的位置躺下来,把自己的毯子盖上,再把备用被子压在外面。
两层。
(……倒是会照顾自己。)
我侧过身,背对着她,闭上眼睛。
窗外风声还在,但暖炉把房间烘得暖融融的,被子厚实,安静下来之后困意来得很快。
迷糊将睡未睡之间。
我感觉到莉莉娅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
是那种很细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动作——
她把脑袋往我后背的方向蹭了一下。
(……?)
我没动。
然后她又蹭了一下。
(……)
(她在干什么。)
我背对着她,眼睛闭着,呼吸放平,假装已经睡熟了。
然后她的额头轻轻贴上了我的后背。
停了两秒。
然后脸颊也贴过来了。
就这么悄悄地、安安静静地蹭了一下我睡衣背后的布料。
像一只找到了安全位置、开始蹭毛的猫。
(……!!)
(她。)
(以为我睡着了。)
(所以她在——)
我咬住呼吸,死撑着没动。
莉莉娅蹭了一下,停了一秒,确认我没反应。
然后又蹭了一下。
这次往上蹭了一点。
蹭到了我散开的头发上。
(……!!!!)
(她在蹭我的头发!!)
(她在蹭我的头发啊!!)
(圣洛朗莉莉娅!!)
(你以为我睡着了是吗!!)
(你以为睡着了就可以随便蹭是吗!!)
我全身僵硬,脑子里炸成一片空白。
莉娅完全不知道我已经清醒得可以背出三位数乘法表。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脸埋进我后背和头发之间的位置,呼吸变得深了,慢了。
要睡着了。
(……)
(她是把我当安抚玩具吗。)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的心跳现在可以打鼓你知道吗。)
我盯着前方的墙壁。
暖炉的火光橘红色的,整个宿舍只剩莉莉娅均匀的呼吸声,和我快要跳出来的心跳声。
然后莉莉娅呼出一口气。
很轻,很软。
发丝被这口气微微吹动了一下。
然后她彻底不动了。
睡着了。
(……)
我就这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五分钟。
十分钟。
(……她睡得很沉。)
(呼吸很平稳。)
(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我极其缓慢地,把头往后倾了一点点。
莉莉娅的发顶就在那里。
金色的,散开来,柔软的,还带着一点她用的皂角的淡淡香气。
(……)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
极其轻微地。
用后脑勺蹭了一下她的发顶。
就一下。
(……)
(我没有。)
(这件事不存在。)
(我只是在调整睡觉姿势。)
莉莉娅在睡梦里嗯了一声。
很小的声音,含糊的,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前贴近了一点点。
(……!)
(她有反应了!)
(她感觉到了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停了三秒。
然后。
莉莉娅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深长。
真的睡熟了。
刚才那一声只是梦话。
(……)
我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背后是莉莉娅均匀的呼吸,发顶轻轻贴着我后颈,暖的,软的。
窗外没有风了,暖炉把整个房间烘得像春天。
(……)
(算了。)
(反正她不知道。)
(反正我也要睡了。)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一点,把两个人都盖严实了。
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最后飘过一个念头:
(她的头发。)
(闻起来是甜的。)
(和避魔果一样。)
(……完了。)
然后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我先醒的。
天色刚亮,窗帘透进来淡淡的蓝灰色晨光。
昨晚的风停了,外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我发现。
莉莉娅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了。
十指微微弯着,轻轻攥住了我睡衣的腰侧,攥得很认真,连睡着了都没松开。
而且。
她的脸埋在我后颈和发间,整个人蜷着,像一只完全放松了的、彻底信任这个位置的猫。
(……)
(圣洛朗莉莉娅。)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低头看着被她攥住的那块睡衣,看了很久。
然后没有抽走。
我重新靠回枕头,侧过脸,看着窗外。
秋天的早晨,天刚亮,天色淡淡的,风已经停了,树叶被昨晚吹落了一地。
安静。
莉莉娅的呼吸轻轻地打在我后颈上,一下一下,暖的。
(……)
(再睡一会儿吧。)
(反正她不知道我醒了。)
我闭上眼睛。
然后。
莉莉娅动了一下。
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脑袋往我后颈又蹭了一下。
睡梦里的动作,完全无意识的。
(……!)
(她又在蹭!!)
(她睡着了还在蹭!!)
我盯着窗帘,呼吸平稳,面无表情。
耳根烫得像要着火。
(……装没感觉。)
(装没感觉。)
(克劳迪亚·艾薇尔是贵族。)
(贵族不会被这种事影响的。)
莉莉娅蹭完,呼出一口气,重新沉进深眠里。
手还是攥着我的睡衣,没松。
(……)
我看着窗帘,看了很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往后靠近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莉莉娅的发顶抵着我后脑勺,软的,暖的,甜的。
(……)
(这件事。)
(我不会承认的。)
(今天这件事永远不存在。)
然后我闭上眼睛,把最后半小时的觉睡完了。
再醒来的时候,莉莉娅已经睁开眼睛了。
她看见我回头看她,先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看见自己攥着我腰侧的手,整张脸瞬间红了。
"对、对不起!"
她手松开,往后缩,
"我不是故意的,我睡着了不知道自己在——"
"被子快掉了。"
我翻过身,面无表情地把压歪的被子重新拉平,
"自己盖好。"
莉莉娅愣住。
然后她低头把被子盖好,声音很小:
"……艾薇尔小姐不生气吗?"
沉默了三秒。
"睡觉翻身很正常。"
我侧过身,背对她,
"下次注意。"
"……嗯。"
安静了一会儿。
"艾薇尔小姐。"
"嗯。"
"谢谢您昨晚让我睡这里。"
(……)
"窗户修好了就回去睡。"
"好。"
莉莉娅顿了一下,声音轻轻的,
"昨晚睡得很暖。"
(……)
我没有说话。
窗外晨光慢慢亮起来,把薄薄的窗帘照成淡金色,暖炉还有一点余温,整个房间软绵绵的,像还没从昨晚的梦里出来。
(……)
(她说睡得很暖。)
(我也是。)
这句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
最后没有说出来。
我闭着眼睛,耳根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