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在学院东翼三楼。
周末下午，来这里的人不多，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我提前十分钟出发，走得不紧不慢。
（这次不一样。）
（上次是她约我，所以我被动。）
（这次我提前到，占据主动权。）
（等她来了，我已经在看书了，自然而然建立学习氛围，保持安静距离，全程像普通同学。）
（完美。）
图书馆的门是推开的。
我走进去，往靠窗区域扫了一眼，找到角落里光线最好的四人桌——
莉莉娅已经坐在那里了。
桌上摆着两个白色的陶瓷杯，热气还没散完，轻轻地往上飘。
她面前摊开了一本魔法理论的参考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我弯起眼睛：
"艾薇尔小姐，来了。"
（……）
（她什么时候到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提前了一会儿。"
莉莉娅指了指旁边那个杯子，
"这个是玫瑰花草茶，我记得您上次在餐厅点过，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
（她连我喝什么茶都记住了。）
"我为什么喜欢靠窗的位置，你也是记住的？"
"嗯。"
她点头，理所当然，
"艾薇尔小姐喜欢光线好的地方，而且靠窗能看见外面的树，比较安静。"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了。
（……）
（她比我更了解我的习惯。）
（这件事本身应该让我警觉。）
（但是花草茶是热的，刚刚好的温度。）
（所以她一定是掐着时间泡的。）
（……算了，坐都坐下了。）
我把自己带来的参考书放上桌，打开到标记的页面，开始看。
旁边，莉莉娅也低头看她的书。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安静得很好。
图书馆的午后就是这样。
阳光从花窗的菱形格子里透进来，把桌面切成一块块温暖的光斑，书页在指尖轻轻翻动，偶尔能听见远处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我喝了一口花草茶。
玫瑰的味道，微微带甜，温度正好不烫嘴。
（……她泡茶的手艺不错。）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翻到了一道让我盯着看了很久的推导题。
是关于双元素融合魔法的临界公式，教材上的标准解法有一处修正，我在森林里用过，觉得可以优化。
我在演草纸上写了几行，推了一下，盯着结果看。
"艾薇尔小姐，您在看什么？"
莉莉娅把脑袋凑过来了，不算近，就是很自然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融合魔法的临界值推导。"
我把演草纸推过去，
"教材的标准解这里用了强制收束，我觉得换成渐进修正会更精准，你看一下。"
莉莉娅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演草纸中间那一行：
"这里，如果按您说的改成渐进修正……"
她停顿了一下，
"施法的时候魔力流动会更平缓，但是如果施法者本身的魔力波动不稳定，这里反而会更容易失控。"
（……）
我重新看那一行。
她说的是对的。
渐进修正对施法者的魔力稳定性有隐性要求，标准解的强制收束反而容错率更高，对普通学生更安全。
（……我漏掉了这个前提条件。）
（她一眼看出来了。）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她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特别厉害的东西，只是等着我的回应，表情平静。
（原著里的圣洛朗莉莉娅。）
（我一直以为她的核心是善良和光属性魔力。）
（但是她对魔力流动的直觉……）
"你说得对。"
我把演草纸拉回来，
"我的推导漏掉了施法者个体差异这个变量。"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开口：
"……你比我想象中要优秀得多。"
莉莉娅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眼睛亮起来了，是那种很真实的、没有任何修饰的高兴，像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样。
"真的吗？"
"真的。"
说完这两个字，我低下头，重新看演草纸。
（……）
（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比我想象中要优秀得多"。）
（克劳迪亚·艾薇尔。）
（贵族精英。）
（以前这辈子说过最接近夸奖的话是"尚可"。）
（刚才那句话是怎么出来的。）
我把注意力强行压回演草纸上，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推导，把刚才那句话从脑子里清理掉。
旁边莉莉娅重新低下头看书，但我隐约感觉到，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高了一点。
（……装没看见。）
下午三点左右，图书馆里的人更少了。
花窗外的树影被风吹着轻轻晃，光斑在桌面上移动，整个空间安静到像是被隔绝在外面的世界之外。
我看书，莉莉娅也看书。
偶尔有一两句对话，都是关于课程的，简短，安静，然后重新回到各自的书里。
然后我发现莉莉娅的翻书速度慢下来了。
一页。
停了很久。
又一页。
又停了很久。
（……）
（她在发呆吗？）
我侧过眼睛看了一下。
莉莉娅坐着，书摊在面前，脑袋微微低着，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然后她的头往旁边歪了一点。
（……）
（她困了。）
我重新看回自己的书。
不关我的事。
她困了可以回宿舍睡，图书馆不是睡觉的地方，和我没有关系。
然后莉莉娅的脑袋继续往旁边歪，歪到了一个很危险的角度。
然后她轻轻靠在了我叠在桌边的袖子上。
（！！）
我整个身体僵住了。
她睡着了。
呼吸变得很平稳，睫毛不动了，整个人的重量很轻地压在我的袖子上，像一只不知不觉打盹儿的猫。
（推开她。）
（立刻推开。）
（这里是图书馆。）
（这种行为不符合礼仪。）
-
我的手放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
午后的阳光从花窗移了过来，一块金色的光斑慢慢爬到了莉莉娅的脸上，照在她的眼皮上。
我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三秒。
然后我伸手，从桌上拿起旁边那本最厚的魔导理论参考书，竖起来，挡在她脸和窗户之间。
阳光被遮住了。
莉莉娅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点。
（……好。）
（这样她睡得安稳一点。）
（我只是不想她被晒醒然后打扰我看书。）
（这是自私的理由。）
（完全合理。）
我单手竖着书，另一只手继续翻自己的参考书。
就这样过了大概十分钟。
"克劳迪亚小姐。"
旁边走廊里有人经过，一个我有点面熟的女生，低声开口，表情介于困惑和憋笑之间：
"您手不累吗？"
她看了看我竖着的那本书，
"需不需要帮您找个书架支着？"
（……）
"不需要。"
我面无表情，
"我在研究这本书的封皮纹路。"
那个女生沉默了三秒。
视线从竖着的书，移到睡着的莉莉娅，再移回我。
"……好的。"
她点了点头，嘴角压了又压，转身走了。
走廊拐角处隐约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声，迅速消失。
（……）
我重新看向手里的书。
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印的书名，纹路是标准的学院装订格式，非常普通，没有任何值得研究的东西。
（……）
（算了。）
莉莉娅睡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慢慢醒过来，脑袋动了一下，睫毛轻轻眨了两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秒：
"……我睡着了吗？"
"嗯。"
"对不起，我——"
"没事。"
我把竖着的书放回桌上，低头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声音平稳：
"你睡了二十分钟，醒了正好，下午还有两个章节要看。"
莉莉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看什么。"
"没有。"
她低下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很轻，
"谢谢艾薇尔小姐。"
（……她知道我挡光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
（她刚睡醒。）
（肯定不知道。）
"谢什么。"
"谢谢您今天陪我来图书馆。"
（……）
（好，和挡光无关，没事。）
快五点的时候，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莉莉娅把书放进书袋，站起来，理了理袖子，然后有点犹豫地开口：
"艾薇尔小姐……"
"嗯？"
"如果有一天，"她顿了一下，语气比平时更小心，"我真的打扰到您了……您会告诉我吗？"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站在午后的斜阳里，表情是认真的，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不是撒娇，不是试探，是真实的、很细小的不安。
（……）
（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靠近，也知道我一直在抗拒。）
（她只是在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越界，你会不会告诉我。）
"如果真的打扰，我会说的。"
我看着她，
"但是现在。"
停顿。
"……没有。"
莉莉娅愣了一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是那种真的放松下来、从心里漾出来的笑。
"嗯。"
她点头，
"我知道了。"
从图书馆走回宿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保持着约莫半臂的距离。
不远。
但也没有贴在一起。
走到宿舍楼分叉口，莉莉娅往右，我往左。
"明天见，艾薇尔小姐。"
"嗯。"
然后我们各自走了。
回到宿舍，我坐在书桌前，把今天带出去的书一本一本放回书架。
然后我停下来，看着书架，开始在脑子里复盘今天。
（今天。）
（没有任务。）
（没有森林。）
（没有实训要求。）
（没有任何外力胁迫。）
然后我做了什么？
（提前十分钟到。）
（喝她泡的茶。）
（听她的意见。）
（夸了她。）
（让她靠着睡觉。）
（单手竖书挡阳光挡了二十分钟。）
（告诉她"现在没有打扰"。）
（并排走回来。）
（……）
我把最后一本书推进书架，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
（以上所有行为。）
（全部是我自己主动的。）
（没有一件是被迫的。）
（所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什么时候开始不排斥她了？）
（什么时候开始想着"她今天有没有吃好""她晒到眼睛会不舒服"？）
我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
（克劳迪亚·艾薇尔。）
（你是恶役千金。）
（你的任务是活下去，不是在这里沦陷。）
书桌上，银叶书签靠在笔筒旁边，浅蓝色的丝带在窗边晚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