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纤又来了。
这一次,她还没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香气,是一缕热腾腾的、裹着油盐酱醋的人间烟火气。那味道顺着门缝飘进来,勾得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唤起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躺了这么久,光顾着疼,我都忘了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门帘一挑,她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搁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碗,还有一双竹筷,码得整整齐齐。她见我醒着,先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轻车熟路地把托盘放在床头那张矮几上,顺势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来这间屋子已经来了无数遍。
“不知道你喜欢吃点什么,”她把一碗面端到我面前,碗沿上搁着一双干净筷子,筷身没有一根毛刺,显然是仔细挑过的,“但是受了伤不能吃口味太重的。我就做了清淡的阳春面,你将就着吃。”
我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汤色清亮,细细的面条在素白的瓷碗里盘成一团,上头卧着几片嫩绿的青菜叶子,还有一只圆润的荷包蛋,蛋白边缘煎得微微焦黄,蛋黄隐约透着金色的光。热气氤氲,带着葱油和酱油混合的香味,不浓烈,却暖洋洋地直往鼻子里钻。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对一个浑身是伤、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来说,这碗面比醉春楼那一桌子菜都来得实在。
我用没受伤的左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葱油在舌尖打了个转,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多谢。”我放下碗,想起还没正式报过家门,便正了正身子,忍着胸口的疼痛,对她郑重说道:“在下卫清弦,住城东,开了一间古董铺子。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日后必定相报。”
她听了,先是眨了眨那双大眼睛,然后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的嗔怪:“行了行了,先吃饭吧。面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这个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这么正经。”
我只好低头吃面。面很筋道,嚼起来有弹性,不是街上摊子那种糊成一坨的烂面条。我吃了两口,刚想说这面做得不错,她忽然又开了口。
“你长得挺好看的。”
我差点被面条呛到,连咳了几声,胸口一震就疼,只好压着嗓子闷闷地咳。她倒是没在意我的狼狈,托着腮,歪着头打量着我,像是在端详一幅画。那眼神不是打量陌生人的那种,倒像在看一件她很喜欢的东西。
“在你自己的铺子里怕是糟蹋了,不过在我的闺房里,倒也还般配。”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蓄谋已久。话音刚落,她的脸颊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衬着那身绿衣,格外明显。她飞快地别过脸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声音也轻了几分:“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呢。”
命中注定。
这四个字让我拿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我低头看看碗里的荷包蛋,又抬头看看她那张羞红了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什么命中注定?你是说命中注定你要在河边捡到一个浑身是伤、半死不活的穷小子?那这命也太惨了点吧。再说了,这话通常不是戏文里才有的词吗?怎么从一个大家闺秀嘴里说出来这么自然?
说实话,这场面我毫无经验。十八年来,我接触最多的女人是孙大娘,其次是集春街上卖菜的王婶。眼前这个姑娘,长得好看,家境殷实,还亲自下厨给我做饭,然后对我说什么“命中注定“——要是换个情境,换个对象,大概是挺美的一件事。可我眼下只知道一件事:我必须换一个话题。
“苏姑娘,”我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听见刚才的话,把目光移到碗里的面条上,“你家府上,还有其他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