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卫清弦,年十八。
这名字是我那对不知去向的爹娘,留给我唯一体面的东西。虽然我后来才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
听起来倒像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哥,或是某个书香门第的少爷。
自我记事起,这世上便只有我和这间摇摇欲坠的清香阁。
说得好听是古董店,说白了,就是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破仓库。四面墙皮斑驳,陈年的霉味混杂着旧物的尘土气,是我打小闻到大的味道。店里堆满了不知从哪些犄角旮旯里淘来的瓶瓶罐罐、泛黄字画。有不少是专为哄骗外地游人准备的。只有那么三五件被我仔细摆在柜台后头的,兴许能值几个钱,却也不知真假。
清香阁后头连着我的小院,院墙塌了小半截,我用几块破木板胡乱挡着。院里摆了些不知名的植物,都是些用不着精心伺候也能疯长的品种,活得比我精神。再往后,便是我的屋子,同店铺一般大小,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个瘸了腿拿瓦片垫着的矮桌,便是全部家当。如果真有不开眼的蠢贼摸进来,都得忍不住在桌上搁下两文钱。
集春街在庆州城东,算不上特别繁华,却也沾了庆州“锦绣山河,富甲天下”的一点光。街面上铺着齐整的青石板,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楼、糕饼铺子,从早到晚都热闹得很。出了集春街往西,过两个路口,便是满城最金贵的锦华坊。听说那里寸土寸金,夜里亮如白昼,河上的画舫能绵延数里,连空气里飘的都是脂粉香与酒肉气。
可这些,似乎同我没什么干系。
如今这世上,连个真心记挂我的人也没了。
以前还有孙大娘。她住隔壁,是个心软的寡妇,靠卖杂货过活。她用米汤一口口喂大了我,护着我在这个冷漠世道里,没被野狗叼了去。可三年前,她也走了。
我还记得那日,我跪在她床前,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她攥着我的手,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那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从此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打那以后,我便更少言寡语,日子也过得愈发得过且过。有生意上门,便应付几句;没有时,就搬把竹椅,坐在店门口,看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粼粼。遇上阴雨天,便在屋里对着那堆破烂发呆,听瓦檐上雨滴敲打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漏壶,提醒着我这无用的光阴又流走了许多。
娶妻生子?那是话本里的故事。
前朝有个文人写过一句词,怎么说来着—“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初读时,我嗤之以鼻。这等醉话,也只有那些吃饱喝足、对月抒怀的文人墨客才写得出来。他们尝过珍馐,饮过美酒,见过江山如画,站在高处久了,低头看看人间,便觉得一切如梦幻泡影,还要洒一杯酒,敬敬江中的月亮。
阳春三月的一天,难得的出了太阳。
庆州的春天总是潮的,连绵的雨能把人骨头缝都泡软。好容易逮着个晴日,我把那张瘸了腿的太师椅搬到店门口,舒舒服服地窝进去,眯着眼晒起了太阳。椅子腿下头垫了两块碎砖,坐着倒也稳当,只是偶尔吱呀一声,像是随时要散架。
我今日运气不错。两个落了灰的破瓷器,说不上哪一年的,被一个外地来的公子哥看上了。
他拿着那瓷瓶翻来覆去地看,时而蹙眉,不知是在哪儿学来的半吊子鉴宝本事。我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觉得好笑—那瓷瓶的底款写得一塌糊涂,稍微懂行的人一看便知是假货。我心里在说,你敲吧,敲出龙吟来也算你有本事。
可他偏就认定那是好东西。我随口编了几句来历,说什么“前朝青窑的仿品,虽是仿的,也有两百年光景”,他眼睛都亮了。一番讨价还价后,居然用五百文买了去。
五百文。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乐开了花。那公子哥走后,我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够我两周的饭钱了—总有那么些自以为是的外地人,甘愿为自己不值一提的眼光买单。
日头暖洋洋地照在脸上,我眯着眼,看着街对面包子铺蒸腾出的白气,袅袅地升上半空。肉包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我摸了摸肚子,琢磨着今天是不是可以破例买两个。那家包子铺开了十几年,皮薄馅大,经常惹得我嘴馋。
正盘算着晚饭的事,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跑着往这边来。我侧头一看,是包子铺老板的儿子,小名叫虎子,他急匆匆的跑过来:“清弦哥,不好了!”
我被他拽得身子一歪,稳住身形:“什么事?慢点说。”
“孙文斗!”虎子喘着粗气,一边说一边用手往街南边比划,“孙文斗和碧兰宗的人起冲突了,在街头的八方馆里!你快去看看!”
我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孙文斗。
孙大娘的儿子。
孙文斗是孙大娘的独子,今年三十出头,在城西一带卖鸭蛋为生。他那人老实巴交,嘴笨,做买卖也不会吆喝,全靠回头客照应。
我和他算不上特别亲近,平日里往来也不多。但孙大娘过世后的头两年,他时常记挂着我,逢人便说我的清香阁里有好东西。
逢年过节,他也会往我这儿送点东西,一条腌鱼,一块腊肉,或是一小篮子卖剩的咸鸭蛋,不值几个钱,但心意是实打实的。我记得有一年冬至,天冷得滴水成冰,他提了一条鲫鱼来,说是早上赶集买的,让我炖汤喝。
不算大恩大德,终归是这世上难得的帮衬。
可孙文斗有个小毛病—手里一宽裕,就忍不住往八方馆跑。
八方馆,那是庆州有名的烟馆。孙文斗隔三差五就要抽上两发,不过平时去,基本没出过什么大事。
怎么今天就出事了?还是得罪碧兰宗的人?
碧兰宗—这个宗门虽算不得庞然大物,但在江南一带,也算有些名气。我见过几个碧兰宗的外门弟子在街上采买,衣着齐整,佩剑带刀,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倨傲。
这种宗门,寻常老百姓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我俯下身,按住虎子的肩膀:“打起来了吗?严不严重?”
虎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没打,只是口头上争了几句。可是对方有五六个人,把孙文斗围住了,我瞧着像是要动手的样子。”
说完他又急着拽我袖子,声音里带了哭腔:“清弦哥你快去,我爹让我来喊你。他们人多势众,孙文斗一个人,要吃亏的!”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沉了沉。
虎子之所以来找我,是有原因的。
我穷归穷,日子过得紧巴,倒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小我便钻研一本叫《墨律经》的书。那本书是我在店里一堆破烂中翻出来的,不知是哪位祖宗留下的,前半部分尚算完整,后半部分缺了不知多少页,只剩下些残章断句。
本朝有内力者皆可修炼。内力这东西,说起来玄乎,其实就是人先天所禀的一股气,藏于丹脉,普通人不会用,修行之人却能引之导之。内力修炼到一定程度,不仅可以延年益寿,更能增强人的力量。
我估摸着自己也就是个不入流的水平,在江湖上连末流都算不上。真正的高手,据说能隔空伤人,开碑裂石。至于还有没有更高的境界,我也无从知晓。
《墨律经》这本功法,江湖上名不见经传,我手里这本还是个残本。但我也没得挑。还真让我悟出了些门道。如今我已能做到身轻如燕,运转内力之后,双臂的力气堪比两个成年男子。翻墙上房不在话下,一口气跑过半个集春街也不会喘。
听起来很厉害是不是?
其实这在修行者眼里,再平常不过了。因为光修炼内力没用—你必须搭配功法、技巧才能真正跻身强者的行列。光有内力没有技巧,就像空有一身蛮力却不会拳法。
这些年我靠着这点皮毛功夫,常在集春街上帮街坊邻居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纠纷,谁家的摊子被掀了,我能帮就帮一把。
可碧兰宗的人,不是我平时应付的那些泼皮无赖能比的。
我又问虎子:“对方带武器了吗?”
虎子想了想,先是摇头,紧接着又补充道:“好像……带了幻兵。”
幻兵。
我心头一紧。
这玄兵和幻兵,都是远超寻常刀剑的强大武器。能持有幻兵的人,绝非寻常混混。
相传玄兵这东西,是数百年间,历朝帝王号令天下最顶尖的能工巧匠,千锤百炼才打造出来的神兵利器。它们拥有远超寻常兵刃的力量—听说最顶尖的玄兵甚至能引天地之威为己用。
最著名的玄兵,莫过于当今圣上的“君临天下—真龙九冠”。传闻皇帝可以用它召唤真龙降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威势之盛,足以令山河变色。
不过我觉得多半是以讹传讹。《墨律经》上倒是正经记载过玄兵的事,说能驾驭玄兵的人,被称为“玄兵使”,据说个个都是能一人成军的存在。
相较之下,幻兵就现实得多了。
玄兵固然神妙无双,可铸造极其困难。于是便有了幻兵—其威力虽远远比不上玄兵,但比寻常刀剑仍高出好几个档次。最重要的是,幻兵的材料门槛低了太多,锻造工艺也相对简化。在本朝的武库和各路世家宗门中保有量相当可观。听说燕京上云宫的武库中,便藏有五千件幻兵。
至于民间,除了宗门与世家之外,任何人私藏幻兵都是死罪。虎子能认出来幻兵,多半是因为碧兰宗的人压根没打算藏着掖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我这点不入流的本事,对付泼皮无赖尚且够了,若真要正面对上碧兰宗的人,实在没有半分把握。
可不去吗?
那人是孙大娘的儿子。
我咬了咬牙,不再多想,拔腿便往八方馆的方向赶。我回头喝住虎子:“别跟来,回去关好门,别往那边凑!”
八方馆坐落在集春街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面不大,外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今日那门口却空无一人,夹杂着桌椅碰撞的闷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镯子。
那手镯自我出生便戴着了,也不知是谁给我套上的。材质温润,不似凡铁,也不类玉石,触手光滑,冬暖夏凉。纹路是淡蓝色的,奇形怪状,像流水又像云纹,我从没在别处见过。小时候孙大娘还拿起来仔细端详过,说这镯子不像寻常物件,让我好生戴着,别弄丢了。
它有个特殊的本事—用内力催动后,若附近有上了年头的古物,镯子便会发出光芒。年代越久远,光芒越亮。凭着这效果,这两年我收古董的路子沉稳了不少,那些真正有些年头的物件,很少能逃过我的眼睛。不过它的感应范围不大,也就方圆几米的样子,远了就没了动静。而且感应的似乎是综合年代—一堆新老东西凑在一起,光也会亮,但不代表每一件都是宝贝。
刚接近八方馆的门口,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我一愣,低头看去。
那镯子,正在发光。淡蓝色的光芒一明一暗。热度透过镯子传到手腕上,比平时感应古董时烫得多。
这什么情况?
我在八方馆门外顿住脚步,还没来得及细想,里头便传来一声重重的拍桌声,紧接着是孙文斗那熟悉的声音,
“别这样各位,有事好商量!”
我顾不上手上的异样,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八方馆里乌烟瘴气,那股子甜腻腻的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呛得我皱了皱眉。大厅里原本散坐着的客人已经退到了墙角,几张桌凳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一只茶壶碎成了几瓣,茶水淌了一地也没人理会。
我一眼就看见了孙文斗。
他被几个身着碧青色劲装的人围在正中央,后背抵着一张方桌,退无可退。那几人个个身姿挺拔,腰间佩着统一制式的长剑,衣襟上绣着一朵青碧色的兰花—正是碧兰宗的标记。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像是乌云压顶,手都按在剑柄上。
孙文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开口。他整个人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我一眼就瞧见他手指还沾着些淡褐色的粉末,八成是刚抽过两发的样子,眼神也有些涣散。
而在这群弟子身后,靠近窗边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他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五官俊朗,剑眉星目,乍一看像哪个世家大族走出来的翩翩公子。他姿态阔绰地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姿态闲适得仿佛眼前这场纷争与他毫无干系。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茶,茶汤碧绿,腾着若有若无的白气,旁边搁着一只小巧的铜烟壶。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被围的孙文斗,只是半垂着眼帘,悠悠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然后又拿起烟壶,就着烛火点了一锅,缓缓吐出一缕青烟。
烟雾缭绕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朝门口这边淡淡扫了我一眼,随即又收了回去。
他手边搁着一柄佩剑。剑鞘乌黑,隐隐泛着暗金色的纹路,样式古朴,与他那一身公子打扮不太相称。上面似乎镶嵌着我从未见过的铭文。剑柄缠着暗红色的皮革,油光水滑。那剑只是安静地搁在那里,就让人心里发凉。
是幻兵。
我虽从未亲眼见过幻兵,但看到那剑的一瞬间,心里便没来由地冒出了这个念头。那种不同于寻常兵刃的森冷气息,与《墨律经》中描述的一模一样—幻兵虽远不及玄兵神妙,却也能让持有者发出某种威能。
想不到这小小的八方馆里,今日居然有一位幻兵使降临。
我正打量间,旁边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零零碎碎飘进了我的耳朵。
“这卖鸭蛋的真是找死,也不看看那是谁……”
“可不是嘛,碧兰宗的人也是能随便招惹的?我看他是八方散抽昏了头。”
“这小子刚才言语上调戏人家女弟子,说得可难听了,人家当场就翻了脸。”
“啧啧,色胆包天,这回踢到铁板了。”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调戏碧兰宗的女弟子?
我扭头瞪了孙文斗一眼。他缩着脖子不敢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脸涨得像煮熟的螃蟹,大概是清醒了几分,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我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真是混账!
这他娘的怎么敢的?碧兰宗再不算顶级宗门,也不是你一个卖鸭蛋的能招惹的。平时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怎么一沾上八方散就连命都不要了?调戏宗门女弟子,这事搁在哪个朝代都是找死—往小了说是你嘴上无德,往大了说,人家一剑劈了你也是活该。
可骂归骂,他是孙大娘的儿子。
我看着他那副哆哆嗦嗦的窝囊样,又想起孙大娘那张脸,心里一股无名火顶了上来,咬咬牙,大步冲了进去。
“各位爷!”
我挤进人群,一把挡在孙文斗身前,双手张开,将他和那个眼看就要动手的碧兰宗弟子隔开。那弟子约莫十八九岁,比我矮小半个头,方才正攥着剑柄往外拔,被我这么一冲,本能地退了半步,手却没从剑上松开。
“误会,都是误会!”我满脸堆笑,尽量把声音放得恭敬,“我这兄弟脑子不大好使,刚才定是八方散抽多了,神志不清才胡言乱语的。各位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放他一马,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那被我挡住的弟子脸色铁青,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见我只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穷小子,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他冷笑道:“怎么?当我们碧兰宗的人是地上的门槛?人人都能踩一脚?”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沉。确实是孙文斗理亏在先,人家恼火也正常。我张了张嘴,正想再陪个不是,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弟子已经插话了,声音更冷,带着几分不耐烦:“跟他废什么话?动手吧。”
他说话时甚至没正眼看我,只斜斜扫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只碍事的苍蝇。
“今天就算是官府的人来了,我们也不怕。是这厮调戏师妹在先,我们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再说了……”那弟子顿了顿,嘴角勾出一丝讥诮的笑,“就算是官府的人到了,也得给我们碧兰宗几分薄面。”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碧兰宗的弟子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挂不住了。
本来嘛,这事我这边确实不占理。孙文斗自己嘴贱惹祸,人家教训他一顿,说破天去也是他活该。就算到了官府,调戏民女尚且要打板子,何况是调戏宗门弟子?我低声下气赔个不是,陪点银子,说不定还能把事了了。
可这人说话的语气—官府来了也不怕?官府也要给我们碧兰宗面子?
一股火气,蹭地就从我心底窜了上来。
是,你们是宗门弟子,高人一等。孙文斗有错在先,你们占着理。可这庆州城是有王法的地方,本朝一百五十年的太平治世,靠的是律法规矩,不是靠你们这些宗门子弟的一张嘴!
我想起前朝那些话本里写的,宗门弟子在城中飞扬跋扈、欺压百姓的旧事,又想起本朝开国后三令五申“宗门不得凌驾于国法之上”的条令。你们碧兰宗再横,还能横得过朝廷?
脑子里这些念头翻涌,手上的动作比脑子更快。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我体内《墨律经》的内力自行运转起来,一股熟悉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涌向四肢。但这一次,内力运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不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又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一把—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与此同时,手腕上那只从未离身的镯子骤然发烫。
不是平日里感应到古物时那种温温的热度,而是像有一团火在腕上烧灼的热量。那热度顺着经脉往里钻,与丹脉涌出的内力撞在一处,两股力量拧成一股绳,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炸开,裹挟着一股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巨力,直直灌入我的拳锋。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即将出手的那个弟子的剑上。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好几步,撞翻了身后一张方桌,碟碗杯壶哗啦啦碎了一地。
喧闹的八方馆,骤然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角落里围观的人群像被施了定身术,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浑圆。孙文斗瘫在我身后看傻眼了,甚至忘了站起来。就连那几个碧兰宗的弟子也怔住了,面面相觑。
我自己也呆立当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骨节上微微泛红,隐隐有些发麻。但那一拳的力道……
什么情况?
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量了?
《墨律经》我修炼了十几年,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得很。能翻个墙、跑个路、撂倒两个泼皮混混,这是我的极限。可一拳打飞一个正经修炼过的宗门弟子?那弟子瞧着也有几分内力的底子,浑身上下的筋骨都是练过的,就算他一时轻敌没来得及防御,也不该被我打成这样。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镯,那淡蓝色的纹路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着,温度已经降下去了,但残留的余温还在。
还没来得及细想,那被打飞的弟子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捂着胸口,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脸色白得像纸。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行,小子。连你一块收拾。”
其他几个弟子也回过神来,纷纷拔剑,明晃晃的剑刃在烟馆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芒,将我围在当中。
我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护住身后的孙文斗,心里暗暗叫苦。刚才那一拳不知道是怎么打出来的,再来一次我可没把握。镯子的热度已经退下去了,体内那股额外的力量也无影无踪,只剩下《墨律经》本身的粗浅内力在缓缓运转。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
“慢着。”
那个一直坐在窗边品茶的公子哥,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拔剑,甚至连烟壶都没放下,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那手势轻飘飘的,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但周围那几个碧兰宗弟子却齐刷刷地收住了动作。
那公子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近前。他的目光没有去看狼狈的同门,径直落在我身上。
他负手而立,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粗布衣裳和满是尘土的鞋面上扫过,最后停在了我的脸上。
“你,有点东西。”他眉梢微挑,声音里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什么来路?”
“没来路。”我压下心头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个开古董店的。”
他没有接话,目光从我脸上缓缓下移,最后停在了我的右手腕。
我下意识想缩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盯着我那只镯子,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表情,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户在密林里发现了珍禽留下的足迹。
沉默了片刻,他收回目光,嘴角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不紧不慢:“你这位朋友,言语轻慢我碧兰宗女弟子在先。你呢,又动手打伤我师弟在后。”
他顿了顿,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眼下这个局面,你说说,该怎么办?”
我心里一沉。这人说话不疾不徐,却句句都踩在理上。
“我朋友有错在先,我替他赔个不是。”我咬了咬牙,尽量让自己显得硬气些,“但刚才明明是你们先要动手,还口口声声蔑视官府。我只是正当防卫,总不能站着让你们打吧?”
“正当防卫?”那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俏皮话,轻笑了一声。
他收回目光,右手不紧不慢地握住了那柄特殊的幻兵。
“唰—”
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像是一滴水落入油锅。剑身白得耀眼,在昏暗的烟馆里划出一道寒芒。
与寻常长剑不同,那剑刃上隐隐浮现着淡金色的纹路,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流转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气。剑锋三尺三。
周遭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失声低呼:“是白字一捋!碧兰宗的幻兵—白字一捋!”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方才那一拳能打倒他师弟,是真有几分运气。面对这个幻兵使,我没有半点胜算。他若一剑劈来,我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我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柄白得刺眼的剑。身后孙文斗的牙齿已经在格格打战,也被吓醒了七八分,瘫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就在我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那公子忽然开口了。
“这样吧。”
他手腕一转,剑尖微抬,没有指向我,倒是指了指我右手腕上那只还在微微发光的镯子。
“你把这个镯子给我。”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集市上讨价还价。
“今天的事,就两清了。如何?”
我握着镯子,手指收紧,掌心贴着那微凉的质地,指尖都有些发白了。
这只镯子跟了我十八年。从我记事起,它就套在我手腕上,陪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冷得发抖的冬天,也陪我在孙大娘走后那些失眠的夜里,对着漏雨的屋顶发呆。它是我对爹娘唯一的念想,是我不靠谱的一生里,唯一一样可以笃定地说“这东西是我的”的物件。
说它是传家宝也不为过—虽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来头。可就是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帮我在收古董时少踩了无数个坑,也是它,刚才莫名其妙地发了热,让我一拳打飞了一个宗门弟子。
现在要我把它交出去?
我的手攥得死紧。指节硌在镯子的纹路上,淡蓝色的光透过指缝,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可那柄剑还指着我的方向。剑身流转的淡金色纹路映在他眼底,像是在瞳仁里点了一簇冷火。那公子站在三步开外,嘴角那抹笑已经浅了,握剑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这个细节我看得很清楚,那是耐心耗尽的迹象。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却像催命的更鼓。
我能怎么办?
打?刚才那一拳怎么打出来的我都没弄明白,再来一次怕是要拿命去试。况且对方手里是幻兵,削铁如泥,我这粗布衣裳连挡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不打?把镯子给他,灰溜溜地带着孙文斗走人,从此心里多一个一辈子都解不开的疙瘩。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倒霉鬼的命—明明手里攥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可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那公子显然已经没了耐心,剑尖微抬,正要开口。
就在这当口,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阁下这样仗势欺人,强人所爱,怕是有些不妥吧。”
这声音不响,却像是一口古钟被撞响,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大厅里,压得满屋的嘈杂声都安静了一瞬。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连那公子都微微变了脸色,抬头循声望去。
我也循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八方馆的二楼是个回廊式的结构,木栏杆围成一圈,平时供客人靠着抽烟,此刻早已没了人。只有这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正站在栏杆边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楼这场闹剧。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约莫近八尺的个头,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体格健壮,肩膀宽厚,小臂上肌肉的线条隔着衣袖也隐约可见。他的面容严峻,棱角分明,眉骨高耸,下颌方正,整个人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礁石,带着一股不属于这方水土的粗粝感。
但他的打扮,更引人注目。
他穿的并非穆朝常见的宽袍大袖,而是一身灰青色的短衣,袖口收得极窄,腰间束着宽幅的布料,下身是裙袴,脚踩木屐。
东瀛人。
我愣了一愣。穆朝东边的东瀛,隔着一片苍茫大海,商船往来都要等风向,在庆州城里几乎见不到东瀛人。今天居然有一个,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八方馆的二楼。
他缓缓走下楼梯。木屐踩在木制的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沉稳的“笃笃”声,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的院子里踱步。他腰间没有佩刀,手里也没有武器,就这么空着手走下来,却让一楼的气氛骤然变了。
那碧兰宗的公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起,随即又恢复成那副从容的模样,冷声问道:“你是何人?怎么,想插手我们碧兰宗的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有几分警惕。
男人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目光平平地扫过这几个弟子,最后落在那公子手中的幻兵上,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你们宗门的弟子,都已经技不如人了,还想以多欺少。我只是看不下去了而已。”
这话一出,公子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变成了一抹冷笑:
“听你的口音,是东瀛人?”他将剑尖微微转向来人的方向,语气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轻慢,“弹丸小国来的,也敢在我穆朝的地界上指手画脚?”
我心头一紧。这话太重了。本朝自太祖一统天下以来,国力之盛冠绝海内外,中原百姓对周边藩属小国的人确实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可这般当面羞辱,未免过分了。
男人的笑容没有变化,倒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缓缓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藏着的东西,比所有狠话都沉重:
“天朝上国的人,嘴上说着礼仪之邦,背地里却干这样的勾当。”
那几个碧兰宗弟子一听,立刻炸了锅。
“你说什么?!”方才被我打飞的那个弟子第一个跳起来,明晃晃的剑尖指向那个东瀛人,将他半围在楼梯口。
男人扫视了他们一圈。
那目光很平静,就像是在看一群围着他吠叫的野狗。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然后懒洋洋地开了口:
“你们,一起上吧。”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那几个弟子,直直看向那位公子的脸,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可辩驳的判词。
“今天,就冲你那句‘弹丸小国’,我要为这位兄台—”他偏过头,朝我的方向微微颔首,“打抱不平了。”
那公子眼角跳了跳,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找死。”
他不再废话,手腕一翻,白字一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光,剑身上的淡金纹路骤然亮起,肉眼可见的内力注入剑刃。他一步踏出,身法快如鬼魅,剑尖直取东瀛人的面门。
剑气破空,带起一阵刺耳的尖啸。
那男人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闪躲。甚至连站姿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端详一朵飘过的云。
然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股无形的气场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像是平地炸开的闷雷。脚下的灰尘被震得四散飞扬,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震得我耳中嗡嗡作响。
那公子的剑尖在距离他咽喉三尺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剑身上的金光骤然黯淡,整个人的攻势被这股气场所裹挟,连人带剑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方桌上,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的幻兵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转掉在地上,剑身兀自嗡嗡颤抖。
茶馆里一阵死寂。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些围观的人本来还在小声议论,此刻全都没了声响,有人甚至悄悄往后挪了脚步,生怕被波及。
那公子捂着胸口滑坐起来,脸上的从容已经碎得渣都不剩,只剩下惊恐和不可置信。他的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
“怎……怎么可能……”
男人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右手微微抬起,五指在空中一握。
空气一阵扭曲,像是烧红了的铁器上方升腾的热浪。紧接着,一柄巨大的狼牙棒凭空出现在他的掌中。
那绝非寻常兵器。
九尺长,两头都能用,通体黝黑,棒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尖刺,每一根都闪烁着冷冽的寒芒。棒身上蔓延着暗红色的纹路,曲折缠绕,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干涸的血迹渗进了金属的纹理。光看那尺寸,少说也有八九十斤,寻常壮汉两只手都不一定抬得动。可这男人只用单手握着,姿态轻松得像是在拈一根筷子。狼牙棒在他手中转了个半圈,尖刺划破空气,带出沉闷的呜咽声。
他只是随意地挥了一下。
一道气浪从棒尖迸发,肉眼可见的波纹横扫出去,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朝前推去。桌椅、茶盏、木屑,所有挡在路上的东西都被掀上了半空。那几个碧兰宗的弟子连举剑格挡都来不及,被气浪齐齐掀翻在地,横七竖八地滚出了丈余远,有的撞上了翻倒的桌腿,有的直接滚到了门槛边上。
有一个胆子小的,趴在地上浑身筛糠,半天爬不起来。另一个稍微镇定些的,手忙脚乱地去拉地上的同门,连地上的剑都顾不上捡。他们身上的青碧色劲衣沾满了尘土和茶渍,先前的威风在这一扫之下荡然无存。
那个领头的弟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往门口退去。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走……快走!”
其他几人也连滚带爬地跟上去,一边退一边回头张望,像是怕那男人改变主意追上来。
“妖兵……东瀛来的妖兵……你们等着。这事没完。”声音从远处传来。
八方馆的大厅里一片狼藉。
那东瀛男人目送他们离去,面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是手腕一翻,那柄巨大的狼牙棒便凭空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来。
木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虎口和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一双握惯了兵器的手。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沉,东瀛口音依旧浓重,但语气却格外温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猫,“我的朋友,你还好吗?”
我盯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的眼神是真诚的,没什么杂念。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浓。
“你为什么帮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那只手始终没有伸出去,“我不认识你。”
身后,孙文斗终于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问:“清弦,这……这大侠是谁?”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看着那个东瀛人的眼睛,等他给我一个答案。
他笑了笑,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认得那只镯子。”
他笑着握了握我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有力,拍在肩上像一块温热的铁,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自来熟的坦荡。
然后他拉着我,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碎桌烂椅,在角落一张还算完好的方桌旁坐下。桌面溅了几点茶渍,他用袖子随手一抹,示意我坐下。又伸手扶正了旁边歪倒的条凳,自己坐在我对面,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纳凉。
“你是玄兵使,对吗?”
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问我今天吃了没。
我愣住了。
玄兵使?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墨律经》上关于玄兵的记载。那些字句我还记得清楚—数百年间几十件玄兵,绝大部分无人知晓名号,能持有玄兵的人被称为玄兵使,一人成军,万人莫敌……
可我?卫清弦?玄兵使?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上还沾着刚才翻倒时蹭上的灰土,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就这副模样,他说我是玄兵使?
“你搞错了。”我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我只是个开古董店的。连刀枪都没摸过,更不用说那传说中的玄兵了。”
我摊开双手给他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搬货搬出来的,不是握剑握出来的。十根手指干干净净。
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摇了摇头,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死不承认自己饿了的人。
“不。”他的声音不高,却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须佐之男能感应到。”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镜子,轻轻搁在桌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边缘微微发暗,像是被岁月磨去了光泽。镜面并不清晰,模模糊糊地映出我的脸,有些变形。镜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我仔细一看—那不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铭文,一圈一圈地环绕着,像是漩涡,又像是巨兽的眼窝。
我盯着那面镜子看了片刻,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方才他挥退碧兰宗众人时,那柄巨大的狼牙棒是凭空出现的,后来也是凭空消失的。而收回去的瞬间,他似乎往怀里揣了什么东西。
莫非……
“这就是须佐之男。”他像是读出了我的疑惑,手指点了点镜面,“刚才那柄狼牙棒,就是它变的。”
我呼吸一滞。
能变幻形态的兵器。能一击掀翻一群宗门弟子的兵器。
如果它是玄兵,那么眼前这个男人……
“你是玄兵使吗?”我脱口而出。
他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倒像是在承认自己是个木匠或者铁匠之类的寻常身份。那笑容里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
可我还来不及生出膜拜之情,他的下一句话就把我拽回了原地。
“但是……”他的手指从镜子上移开,转而指向我右手腕那只淡蓝色的镯子,“你的这只镯子,也很不一般。”
我低头,镯子还在微微发光,温度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贴着皮肤。
“它是什么?”
“玄兵。”隼鹰璟人吐出两个字,然后补了一句,“典型的玄兵在未使用状态下的样子。”
我盯着手腕上那个跟了自己十八年的东西,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镯子是我记事起就戴着的。小时候我问过孙大娘,她说第一次看到我时就有的,大概是爹娘留的。我没当回事,只当是个普通的银镯子。
那些只存在于传说里,能跟真龙九冠相提并论的玄兵。我一个穷小子,居然从小就把一件玄兵戴在手腕上,当成了鉴定古董的工具?
“你能用内力驱动它。”他指了指我的拳头,打断我的胡思乱想,“刚才那一拳,就是它的力量。”
我猛然想起方才那一拳打飞碧兰宗弟子的瞬间。那股从手腕涌进来的滚烫热流,那股远超我自身修为的巨力,还有镯子骤然爆发的亮光—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不是巧合,是我手腕上这只看似不起眼的镯子,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打出了一拳。
“不过……”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像是在评估一件半成品的器物,“你现在的内力太弱了,发挥不出它原本的能力。”
这话说得直白,但我没法反驳。我学的《墨律经》是残本,修炼全靠自己瞎琢磨,能练到现在的水平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若这只镯子真是玄兵,落在我手上,当真是明珠蒙尘。
“但是我看得出来,”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目光在镯子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有了答案的事,“你们之间的共鸣很深。”
他顿了顿:“如果只是普通的玄兵持有者,可能我不会管这闲事。但玄兵和自己的主人有这么深的共鸣,即使他还不知道如何使用—这种情况倒是值得我帮一把。”
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丝坦率的笑容:“也算是交个朋友。毕竟行走江湖,多个朋友,多个照应。”
共鸣。
这个词像一枚石子投入我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我想起一场如梦般清醒的恍惚,有人在耳边低语三个字—卫清弦。那是玄兵在叫我的名字吗?还是我爹娘隔着十八年的光阴,借这只镯子,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今天发生的事太离奇,像是一场没头没尾的梦。我只是个卖假古董糊口的穷光蛋,一夜之间被卷入什么宗门纠纷,又被人告知手腕上戴了十八年的镯子是传说中的玄兵。我的脑子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各种念头翻涌奔腾,却理不出个头绪。
我张了张嘴,又想说点什么—道谢也好,追问也好,什么都好—但话到嘴边,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凉风从敞开的大门外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我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猛地扭头看向其他地方。
空荡荡的。
八方馆里,除了我和他,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全跑光了。桌椅横陈,茶盏碎裂,满地的狼藉还在,但那些围观的人、掌柜和伙计、还有蜷在角落里的孙文斗—全都不见了。
大门口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面上,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墙根下,甩着尾巴,冷冷地看着这边。
孙文斗那家伙,大概是趁乱溜了。也不知道是被东瀛人那柄凭空出现的狼牙棒吓破了胆,还是终于想起来自己才是这场祸事的罪魁祸首,没脸再待下去。
也好,至少人没事。
他显然没把这点冷清当回事。他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微微挺直腰板,像是在提醒我注意力该回到他身上了。
“我还没介绍自己。”他正了正衣襟,“我叫隼鹰璟人,今年二十四岁。”
“隼鹰璟人?”我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在中原话里有些拗口,我念得磕磕绊绊的,差点咬到舌头。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习惯了中原人对东瀛名字的笨拙发音,没有半点介意。
“隼鹰,是姓氏。璟人,是名字。”他一字一顿地解释,然后又露出那个招牌式的淡笑,“我是东瀛的赏金浪人。”
浪人。这个词我隐约在街坊的闲谈里听过几次,指的是东瀛那些失去了主家、四处漂泊的武士。而赏金浪人,大概就是靠接悬赏过活的亡命徒。
“我来华夏,是接了委托,要办点事。”他说得含糊,我也没追问他办的是什么事—行走江湖的规矩,人家不说,就别多问,“这段时间在庆州打探消息,在这八方馆歇脚。没想到,碰上了你。”
他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事情就是这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镯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东瀛浪人。
这一切,真的是“恰巧”吗?
“你说你认得这只镯子,”我开口道,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干得厉害,“你以前见过它?”
隼鹰璟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须佐之男,然后才抬起眼皮,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算是。”他轻轻点头,语气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不过这件事,说来话长了。”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壶,发现壶里的茶早已凉透,便又放了下来,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他很快就带着我离开了那个乱糟糟的八方馆。临走之前,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朝柜台方向一扔。那钱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掌柜面前的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圆圆。
我余光瞥见那掌柜掂了掂钱袋的分量,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今天这场闹剧砸了少说四五张桌子、碎了七八只茶碗,这笔钱怕是绰绰有余。
我心想:嗯,应该是个好人。至少不是那种打完架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烂摊子让别人收拾的主儿。
走出八方馆的大门,阳光还有些晃眼,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集春街还是那条集春街,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泛着白光。
“清弦兄。”隼鹰璟人忽然开口,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东瀛口音把“清弦”两个字念得有些走调,听着倒像是在叫“清纤”,“我现在对你挺好奇的。方便带我去你家看看吗?”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刚替我打跑了一群宗门弟子,又赔了掌柜一袋子钱,于情于理,请他喝杯茶是应该的。只是我那破院子……
“家里寒碜,怕辱没了你这东瀛来的贵客。”我说的是实话。
他摆摆手,浑不在意:“浪人四海为家,什么地方没睡过。”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再推辞,便带着他往集春街东头走去。
一路上穿过熟悉的巷子,绕过几户晾着衣裳的人家。隼鹰璟人跟在我身后,木屐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引得几个街坊探头张望。有卖菜的王婶挎着篮子站在巷口,看见我领了个东瀛打扮的大汉回家,眼睛瞪得比八方馆掌柜还大,嘴唇翕动了几下,大概是在琢磨这穷小子怎么跟外邦人扯上了关系。
到了清香阁门口,我推开门,侧身让他进来。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匾,又看了看店里堆得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嘴角微微一抽,什么都没说。
我带他穿过店面,推开后门,进了院子,又找了两张还算稳当的板凳,拿出方桌,在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摆好。烧了壶水,从灶台角落里翻出过年时攒的半罐茶叶,泡了两杯茶。茶是好不到哪去的粗茶,碎末子多,泡出来泛着黄沫,但也比白水强些。
他坐在那里,歪着头打量院子里的陈设。破墙、枯草、几盆说不上名字的植物,还有晾在竹竿上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他的目光在墙角的几块碎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我猜他大概没见过这么寒酸的住处—不只是穷,是那种将就着活、连修缮都懒得费心的穷。
“家里实在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我把茶推到他面前,自己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哪里的话。”他端起茶杯,对着日光看了看茶汤的颜色,闻了闻,才抿了一小口。那动作不像是嫌弃,倒像是认真的习惯—作为浪人养出的谨慎。
我先开了口:“方才的事,还没好好谢你。今天要不是你出手,我和孙文斗怕是走不出八方馆了。”
他摆了摆手,搁下茶杯,正色道:“不必客气。我出手,不全是为了帮你。”
这话说得坦荡,我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不是全为了帮我—真是因为他看不惯那句“弹丸小国”?
他没有展开,我也没有追问。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
我换了个话题:“你看起来很强。你也是修炼内力的吗?”
他摇了摇头。
“不。我是修炼阴阳术的。”
“阴阳术?”
“和你们中原的内力有所不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根粗壮的手指缓缓收拢,像是在掂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过归根结底,也是一种驱动身体潜能的力量。世间万法,殊途同归。”
他松开手,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天和那几个人打,我甚至没有发动。”
我心里一咯噔。
能在庆州横着走的幻兵使,在他眼里竟然跟路边的野狗一样。这是何等的力量?
大概是我脸上的震惊太明显了,隼鹰璟人笑了一声,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也别觉得我太狂妄。我从八岁起就修炼阴阳术和战斗技巧,后来又做了多年赏金猎人,刀尖舔血的日子过惯了。那些温室里长大的宗门弟子,锦衣玉食地养着,练功都有师父手把手教,从没见过真正的生死场,自然没法和我比。”
他说这话时,倒像是有些感慨。仿佛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野狼和家犬,长得再像,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是不一样的。
然后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向我。
“但你和他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