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到底对我什么想法?

作者:慕青眉 更新时间:2026/7/26 21:43:36 字数:14800

“你天天吹的箫,就是你的玄兵吗?”

墨小染的声音在松林间响起。她没有立刻重新摆出战斗姿态,囚魂锁安静地环绕在她身周,细环上的铭文缓缓明灭,像一只被暂时安抚但随时会再次暴起的猛兽。她的墨绿色眼睛紧盯着慕青眉手中那柄莹白的玉箫。

“它叫什么名字?”

慕青眉低头望向手中的箫。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箫身上,温润的玉质在冷光中泛着极淡的青色,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晨露都凝进了石头里。箫尾那缕银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扫过她素色袖口下的手腕,像在触碰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旧梦。

“它叫花朝会月。”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介绍一件玄兵,倒像是在说出一个很久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陪伴了我很多年。”

她的手指在箫身上轻轻抚过,指尖走过每一个按孔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那不是箫,而是某个人的手,某个在很多年前曾与她并肩而立之人的手。

“不瞒墨大人,”她抬起眼,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依旧不聚焦于一点,却在月光下隐隐折射出某种深邃而古老的光泽,“它看着脆弱,实则暗藏玄机。”

墨小染哼了一声。

“再来。”

话音落下,囚魂锁骤然发动。这一次的攻势与方才完全不同—方才只是试探,现在才是真正的战斗。

墨小染双手结印,内力如潮水般涌入袖中的锁链,墨绿色的铭文在锁链表面疯狂流转,将整片松林映得忽明忽暗。她低喝一声,锁链的细环在震颤中发出尖锐的鸣啸,像是某种被囚禁了太久的生灵终于被解开了第一道枷锁。

“囚魂之影。”

第一道锁链没有直接攻向慕青眉,而是射向四面八方。锁链在空中分裂、延长、交织,细环与细环之间的碰撞声在山腰的夜色中回荡不绝,转瞬间便在松林间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环形锁阵。每一根锁链都在高速游走,墨绿色的轨迹在空气中拖出无数道残影,将整片战场笼罩其中。而墨小染本人,在这张锁网的环绕下,速度骤然提升,每一次踏地都正好踩在一根锁链的节点上,借力加速,整个人化作一道墨绿色的闪电,在环形锁阵中飞速穿梭。

然后她再次结印,这一次的印诀更加复杂,她的十指在胸前翻飞,指尖带起的残影还没消散就已经被新的轨迹覆盖。

“囚魂之曳。”

第二道锁链从她袖中射出,这一次不再分裂,而是保持着最粗壮的单链形态,如一条捕食的巨蟒,贴着地面无声地滑行。它不像“影”那样张扬,而是隐匿在“影”的万千残像之中,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它的能力不是攻击,而是限制—一旦被它缠上,即使只是擦到衣角,被缠者的行动就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拖慢,如同深陷泥沼。影为明,曳为暗。一个用来加速自己,一个用来限制敌人。两道锁链一攻一辅,配合得天衣无缝。

慕青眉站在原地,依旧没有后退半步。她的深褐色眼睛依旧不聚焦于一点,但眼睫微微垂下。

她举起了花朝会月。

她将玉箫横到唇边,修长的十指覆上按孔,开始吹奏。

第一个音符从箫管中飘出的瞬间,空气变了。音符离开箫管的瞬间,在空中凝结成了实体。那是一枚棱形的光箭,通体泛着莹白的光芒,边缘锋利如刃,却又带着玉箫本身那种温润的质感,像是把月光压缩成了一道可以伤人的形状。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一百枚。每一个音符都是一枚光箭,每一段旋律都是一片箭雨。随着她指尖在按孔上不断变换,箫声的节奏愈发急促,光箭的数量呈几何级增长,转瞬间便在松林间布满了漫天飞舞的棱形光芒,将整片山腰照得如同白昼。

墨小染的囚魂锁从四面八方袭来,“影”的锁链在高速游走中不断变换攻击角度,“曳”则贴地潜行,寻找最刁钻的缝隙。但光箭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第一枚锁链被十枚光箭同时击中,细环震颤着偏离了轨迹;第二枚锁链被二十枚光箭连续撞击,每一次撞击都在锁链表面炸开一圈细碎的光屑,二十次之后,锁链的力道已被完全卸尽。那些光箭在囚魂锁霸道沉重的力量面前确实脆弱,一碰就碎,化作漫天萤火般的光点,消散在夜风中。但碎了一百枚,还有一千枚。碎了一千枚,还有无数枚正在被箫声创造出来。这是一种以数量对质量的极致战法—单点脆弱,整体如潮。

墨小染咬紧牙关,在“影”的锁阵中不断变换位置,避开光箭最密集的区域,同时操控“曳”从侧面绕行,试图找到一个光箭覆盖不到的缝隙。她的速度极快,但光箭覆盖的范围太大了,大到无论她出现在哪里,都有数十枚光箭在等着她。这是全方位的压制。

终于,她找到了一个角度—正上方。光箭的覆盖虽然密集,但慕青眉头顶正上方的区域箭矢相对稀疏,似乎是箫声辐射最薄弱的死角。她当机立断,双脚在锁链节点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同时双手收拢全部锁链,从上方发动全力一击。锁链在空中拧成一股,汇聚成一道墨绿色的洪流,以泰山压顶之势直取慕青眉的面门。

慕青眉还在吹箫。她的眼睛没有看上方,箫声也没有停顿,但墨小染在下坠的过程中忽然发现自己的速度变慢了—她的脚下不知何时缠上了藤蔓。

数十根粗细不一的藤蔓从松林地面的每一寸泥土中破土而出,像是被箫声从沉睡中唤醒的蛇群,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它们缠住她的脚踝、小腿、膝盖,每一根都不粗,但数量多得惊人,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韧性十足。

墨小染低头一看,那些藤蔓的根须深扎在泥土中,茎干表面泛着淡淡的青绿色荧光,与花朝会月的光箭同出一源。它们不是普通的植物,是被箫声催生的灵植,是花朝会月的另一种力量—操控植物,以乐律驭自然。它们的生长速度远超她的破坏速度,片刻之间,她的双脚已经被牢牢困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脱身的瞬间,一道素色的身影已经来到她面前。

慕青眉的箫声不知何时停了。她是怎么从数丈之外移动到墨小染身前的?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在等墨小染自己撞上来。她抬起手臂,花朝会月的箫端轻轻抵在墨小染的脖颈上。玉质温润,触感微凉,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沉重。

“墨大人承让了。”

慕青眉的声音依旧柔和,带着那层万年不变的从容,像是在给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讲道理。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是一个过来人看到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时,那种发自内心的认可。她收回玉箫,箫身在指尖转了一个极轻的弧度,随即化作荧光消散。她弯下腰,用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墨小染脚下的藤蔓,那些藤蔓便像是听懂了解散的号令,缓缓松开,缩回泥土中,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地面上只有几片被震落的松针,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点到为止。墨大人显然乱了气息,和平时有些不大一样。”她退后一步,重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等下回稳定了,我们再来切磋。这回我有些侥幸,占了点上风。下回可能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毕竟我知道,墨大人还有很多绝技没用出来。”

墨小染哼了一声。

她站在满地松针之间,囚魂锁缓缓收回袖中,细环在她手腕上微微发烫,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运动后仍在喘息的小兽。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在用力压制自己的呼吸—不能让对方听出她的喘息还没平复。但她是修炼多年的强者,她有足够的眼力看穿对手的底细,也足够诚实,可以在心里对自己承认差距。

刚才那一连串交锋,从囚魂锁的围攻到光箭的反制,从她的突袭到对方藤蔓的反杀—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侥幸。那柄玉箫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攻击力有多强,而在于它的能力覆盖了太多维度:音符化箭的远程压制、以量破强的战术执行力、操控植物的控场能力。而慕青眉全程没有主动出击。让她无法释怀的是那种游刃有余—对方甚至没有真正把花朝会月当成武器来用,只是在吹曲,用曲子的余波来应对她全力以赴的杀招,便已经足够了。自己在她面前,像是一个使尽了浑身解数却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的挑战者。

她的招式在慕青眉面前显然有些捉襟见肘。这不只是内力深浅的问题,而是战斗经验的差距—对方的每一次应对都是最优解,每一个动作都恰好不多不少,甚至连最后那一下藤蔓缠绕,都是在无数光箭的掩护下悄然完成的布阵。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在慕青眉的节奏里。

虽然这不意味着她全力出手就没有希望—她确实还有绝技没有用,囚魂锁的最强形态还没有展开,鸿信踏青体术的最终奥义也还压着—但对方的游刃有余让她明白,即使她用了,对方大概也能从容应对。那种游刃有余不是嘲讽,但比嘲讽更让她难受。它没有说“你太弱”,它说的是“你再强一点也没关系”。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柄玉箫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她又停住了。

“喂。”她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是那副沉稳有力的调子,“下次我来送饭的时候,你要还在半山腰,就给我吹一首能下饭的曲子。别整天吹那些让人听了想哭的。”

慕青眉站在松树下,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弯起了眼角。这一次的笑意没有疏淡,只有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意外。

在苏家待的这段时间,算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日子。

这话说出来有点丢人—我卫清弦活了十八年,快乐的记忆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孙大娘还在的时候,过年能吃上一顿肉馅饺子,算是一件;在集春街上收到一件被低估的旧货,转手卖出个好价钱,也算是一件。可那些快乐都太短了。而在苏府养伤的这半个月,快乐是不需要计算的。每天早上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而不是被饿醒;练完功有热腾腾的早饭等着,而不是自己蹲在院子里啃昨天剩的硬馒头;晚上苏慕纤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推门进来,往桌上一搁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在街上听到的新鲜事—哪家铺子的桂花糕又涨价了,哪家茶楼的评书先生讲错了江湖掌故气得客人拍桌子,哪条巷子口新来了个杂耍班子能把七个碗同时顶在头上。她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说到兴起处手里还比划着顶碗的动作,险些把碟子里的糕点甩飞。我咬着糕,含含糊糊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更别提还有苏梓鸢。她不像妹妹那样天天往我房里跑,但每次来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有时是傍晚,她路过院子,见我还在练功,便会停下脚步看一会儿。偶尔她会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下来,拿出竹语邀星吹一支短曲。那笛声和苏慕纤的风铃混在一起,把整个苏府的黄昏都染成了柔和的暖色。

白天修炼,晚上吃好吃的,还有两位美女照料,让我几乎快要忘记前不久在醉春楼差点被凛雨一拳打死的事了。那道黑红色的拳锋,它偶尔还会在梦里出现,但醒来时苏慕纤的笑声和银耳羹的甜味会把它们冲得很淡。我甚至一度产生了错觉,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也许我这人从小就爱做白日梦。

可惜好景不长。

这天傍晚,苏慕纤和苏梓鸢一起进了我的房间。苏慕纤手里端着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糖,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笑;苏梓鸢跟在她身后,神色从容,看不出什么异常。苏慕纤把点心搁在矮几上,顺手把烛台往旁边挪了挪,苏梓鸢在窗边的圆凳上坐下来。苏慕纤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快:“卫公子,我们有点事想问你。”

姐妹俩先是对视一眼,然后苏慕纤微微往前探了探身,歪着头看着我,眼睛弯弯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无法设防的温柔:“你究竟发生了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她指了指我胸口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淤痕,又指了指我手腕上那只还在微微发光的镯子,“你的玄兵,又是哪来的?”

苏梓鸢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双剑眉下的眼睛平和地落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脑子转得飞快。她们救了我,治了我的伤,供我吃住,对我有恩。苏梓鸢早就看出我是玄兵使,我的底细她大概猜到了一半。而且苏慕纤虽然笑嘻嘻的,但她的嬉皮笑脸绝对不简单。我心里叹了口气—卫清弦啊卫清弦,你也有今天。

“说来话长。”我坐直了身子,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糕点搁回碟子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我的玄兵,就是这只镯子,是我爹娘留给我的。他们……下落不明,从我记事起就不在了。镯子是我出生就戴着的,来历我不清楚,只知道我能使用它。以前它只能感应古董的年代,我拿它当鉴宝工具使了好多年,后来在偶然间才第一次变成盔甲。”说到这我顿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明白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我把在八方馆遇到隼鹰璟人、他帮我解围、教我拳法、又在醉春楼和凛雨铭大战、我被打飞扔出窗外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讲到凛雨那一肘打在我胸口时,我下意识地用手按住曾经淤青的位置,肋骨似乎还在隐隐作痛。讲到璟人把我扔出窗外时,我的声音低了几分,讲到苏慕纤在河边把我捡回来时,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托着腮听得出神,见我望过来,便冲我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一翘。

苏慕纤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用那双永远带着笑意但此刻格外认真的眼睛看着我:“你说,那个叫璟人的东瀛人,在这里寻找一件东西。是什么东西?他找到了吗?”

我当时的心思全在回忆里打转,嘴里还残留着桂花糕的甜味,完全没有任何警觉。她问得自然,我就答得自然。

“好像叫什么山河定鼎图。”我随口说道,甚至还挥了挥手,表示这东西的名字听起来就不靠谱,“听他说可以改变人的运势,还能操控什么区域里的环境结构,神乎其神。不过在我看来,就是胡说八道。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恐怕早就被朝廷收走了吧。虽然璟人很厉害,但是我也不大相信他能找到。”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苏慕纤和苏梓鸢同时沉默下来,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按了一下,微妙地变了质地。苏慕纤放下手中的糕点,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和苏梓鸢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她们从未在我面前流露过的神情。像是一对共事了很久的搭档,在某个计划的关键节点上突然确认了一件事,而那件事恰好与我刚才那句漫不经心的话有关。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完了。她们为什么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她们知道山河定鼎图?山河定鼎图不是东瀛大名委托璟人找的东西吗?

她们不会要杀我灭口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像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虽然这半个月她们对我关怀备至—可如果她们真的有某种不容外泄的秘密,而山河定鼎图就是那个秘密的一部分,我这么一个手无寸铁、伤势未愈的外人,知道得太多了怎么办?苏梓鸢是玄兵使,竹语邀星虽然能治伤,但谁敢说它不能杀人?苏慕纤虽然笑呵呵的,她的实力我至今没有真正摸清过。如果她们真想对我动手,以我现在的状态,怕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后背一瞬间沁出了冷汗,手心也是。镯子在手腕上猛地发了一下热,又被我死死按住了。我连忙摆手,语气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能听出来的慌:“这些和我没关系!我只是倒霉,碰巧遇上了。我只是普通人,只想好好过日子—你们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绝对不会往外说!”

苏慕纤愣住了。她眨了眨眼,随即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得弯下了腰,发带垂下来扫在桌面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指着我对苏梓鸢说:“梓鸢姐,你看他—他以为我们要灭他的口!”

苏梓鸢没有笑。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被她藏得很好的无奈。

“卫公子,”她开口,像是方才那一切早在她的预料之中,“你多虑了。”

我松了口气。

苏梓鸢说“你多虑了”,苏慕纤笑得直不起腰,姐妹俩很快便起身离开了。苏慕纤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说桂花糕别放太久,凉了就不好吃了。门帘落下,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风铃在窗前的夜风里轻轻晃了几下,然后归于寂静。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嘴里的甜味变得有些发苦。她们没有杀我,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可我那颗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来,反而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她们知道山河定鼎图。她们对视的那个眼神,不是两个普通富家小姐听到一件新奇玩意儿时的好奇,而是一种默契的确认—确认了什么?确认了我确实卷进了这件事?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住了半个月的闺房—它们都不是我的。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清香阁虽然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那是我的地方,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是我卫清弦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挺直腰板说“这是我的”的屋檐。而苏府,再好也是别人的。

我想起了孙大娘。她还在的时候,我每次从她家吃完饭回到清香阁,都会觉得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破屋子是全世界最棒的地方。

而我在苏府的日子虽然快活,可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生活。我只是暂时被收留在这里,像一只在暴风雨里飞累了、落在别人家窗台上歇脚的麻雀,被人好心捡进来喂了几粒米。麻雀不会把窗台当窝,我也不该把苏府当家。今天她们对视的那个眼神提醒了我。她们有她们的秘密,而我在她们的秘密里,也许只是一颗恰好被捡到的棋子,无论哪种身份,都不该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璟人还在外面。说不定正等着和我见面。

是时候离开了。

决定了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身上这身衣服不知道是谁帮我换的,床头那本《墨律经》是苏梓鸢差人从清香阁取来的。我把《墨律经》揣进怀里,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睡了半个月的床。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谢谢两位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等我以后有能力了,一定会回来报答。

然后我闭上眼,催动了镯子。

淡蓝色的光芒从手腕上炸开,暗银色的铠甲一片片浮现、拼合、扣紧,熟悉的金属触感从四肢蔓延至全身。胸口的胸甲严丝合缝地贴着我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我从窗口纵身一跃,飞离了苏府的地面。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刚刚泛出一丝鱼肚白,庆州城的屋顶还沉浸在青灰色的薄雾里,远远近近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洗淡了的水墨画。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看见这半个月的温暖,就会舍不得走。我知道这样不辞而别一点礼貌都没有,也没有道理—人家救了我的命,我却连一声再见都不说,像个贼一样趁天没亮就飞走了。可是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会陷得更深,怕我欠她们的恩情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

飞出一段距离后,我降低了高度,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府的轮廓在晨曦中越来越小,只剩下几重青灰色的屋檐和一棵老槐树的树冠,像一幅被风吹远的画。然后我转回头,加快速度,头也不回地朝城东的方向飞去。集春街,清香阁。

只是我不知道,就在我化身彗星骑士飞出苏府院墙的那一刻,悠悠的笛声已经从院子的隐秘处传来。

苏梓鸢站在老槐树下,白衣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竹语邀星横在她的唇边。她没有拦我,只是用那双剑眉下的清冷眼睛望着我离去的方向,吹着那支只有我一个人听不见的送别。她放下玉笛,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暗银色身影,对旁边从屋里走出来后同样望着天空的妹妹说—他还会回来的。

回到我自己的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切还是老样子。

墙角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居然还活着—也不知道是生命力顽强,还是庆州的雨水实在太多了。那张瘸了腿的太师椅依旧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底下,垫脚的碎砖被雨水冲得换了位置,椅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混着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我走过去,习惯性地用手拂了拂,然后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熟悉的吱呀惨叫,晃了两晃。

我很快收拾好心情,开始了新的修炼。这一个月的修行与以往截然不同。以前我练《墨律经》靠的是死记硬背—那本残卷上画了什么图谱,我就照着比划,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运气路线错了也没人纠正。但现在不一样了。

凛雨的拳法,我每天都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我闭上眼睛,在院子里一遍遍地模仿、拆解、重新组合—不是照抄他的拳路而是把他的发力方式融进我自己的拳法里。如果能把凛雨的发力技巧吃透哪怕一半,我的拳力至少能翻一倍。

内力方面也没有落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运转《墨律经》的经脉路线,用心感受那股从丹田升起、沿脊柱上行、再灌入四肢的气流。璟人帮我纠正过的那几处运气路线如今已经完全融入了本能—气走肩井时不再涣散,而是能一路灌到拳面。终于在一个黄昏忽然明白了它的意思:不是真的松,是在发力的瞬间之后立刻卸掉多余的力道。

每天除了修炼还是修炼。饿了就去街口买两个炊饼,就着井水啃完,然后继续练。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出拳比以前更快、更稳、也更重了。拳力翻了一倍不止。倒不是内力突飞猛进,而是技法上终于摸到了门道。我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如果醉春楼那次我有现在的水平,虽然肯定还是打不过凛雨,但至少不会被他单手接住拳头扔出去了。

不过,这一个月我其实也挺慌的。

苏家姐妹知道我的住处。她们知道我住在城东集春街,知道我的古董铺子叫清香阁。如果她们找上门来,站在院子里笑吟吟地问我为什么不辞而别,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怕你们杀我灭口”吧,也不能说“我觉得你们有秘密,我待着不自在”吧,又显得我忘恩负义。说“我想家了”吧,这倒是真话,但从一个十八岁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每次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靠近,我都会下意识地紧张一下,但每一次,脚步声都渐行渐远。苏家姐妹没有来找过我。她们知道我住在这里,却选择不来打扰。我说不上来这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约约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也许两者都有。

不过这都不是最要紧的事。最要紧的是,我的米缸见底了。

今天早上打开米缸盖子的时候,我看着缸底那可怜巴巴的一小撮碎米,沉默了很久。这点米煮成粥,勉强够撑一顿。然后呢?这么长时间沉迷修炼,几乎没有进账,最近买药和日常花销把最后一点积蓄也掏空了。那些药铺的老板可不管你练没练成神功,少一文钱都不给药。想吃炊饼也得花钱。

也别指望卖古董了。这段时间是淡季,集春街上根本没什么外地的游人。偶尔路过几个,也都是行色匆匆的生意人,连往我店里瞟一眼的兴致都没有。清香阁那堆真假难辨的破烂,这几天怕是连一只破碗都没卖出去。我坐在太师椅上,望着院子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是饿死,还是出去找点活干呢。饿死显然不符合我刚刚参悟了凛雨拳法、正想在下次见到璟人时给他展示展示的那股心气。可找活干—集春街上能有什么活?帮包子铺扛面粉?我好歹也是个玄兵使,去扛面粉是不是有点对不起彗星骑士了。

思来想去,脑子里忽然冒出璟人的一句话。他跟我说过,他做赏金猎人,替东瀛大名找东西,酬劳是一万两黄金。一万两黄金我是不敢想的,但庆州城这么大,官府的悬赏令上总有几件是给得起的。缉拿逃犯、追回失物、护卫商队—以我现在的本事,处理些小打小闹的差事估计绰绰有余。

我定了定神,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活动了一下手腕。镯子安静地套在腕骨上,淡蓝色的纹路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从屋里翻出一顶斗笠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上集春街。街上依旧是那股熟悉的热闹劲儿。

去官府的悬赏令那里碰碰运气吧。兜里没钱,米缸见底,英雄也要吃饭。不管怎么样,先填饱肚子再说。

官府在庆州城中央,离集春街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错综复杂的街区一路向西。庆州城的布局像个层层叠叠的棋盘,越往城中心走就越繁华—集春街那边还是青石板路,到了锦华坊地界就换成了平整的方砖,路两旁店铺的招牌也一个比一个气派。绸缎庄门口挂着成匹的锦缎在日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茶楼里飘出来的香气都带着一股子龙井的清爽劲儿,酒楼门前的小二穿着整齐的短褐,吆喝声都比城东响亮几分。街上人流如织,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家丁,有撑着油纸伞的富家小姐在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而行,也有背着包袱的行脚商行色匆匆。

穿过锦华坊,又绕过了两座石桥和一段两边栽满梧桐的官道,总算远远望见了官府的匾额。黑底金字,门前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爪子按着绣球,鬃毛上的纹路被风雨磨得圆润了几分。

可越靠近官府,街上的景象就越让我心里发紧。不时可以看到东瀛人打扮的男子。有的穿着短衣,腰间佩着东瀛武士刀,刀柄上缠着深色的缠绳,刀镡在日光下泛着幽光,走路的步子带着一股不同于中原武人的节奏感,重心压得更低,步伐更碎更快。有的背后背着叫不出名字的兵器—甚至有几个人的装备上隐隐流转着幻兵特有的符文光芒,在阳光下也同样扎眼得很。他们在人流中穿梭,中原百姓纷纷侧身让路,避之不及,眼神里不是恐惧,而是那种“不想惹麻烦”的谨慎。这些东瀛人看起来比碧兰宗还不好惹,自然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数量不算多,但在这偌大的人流里,极其扎眼。就像一碗白粥里忽然掉进几粒黑芝麻,你不想看也会看见。这是什么情况?以前庆州街上也有东瀛人,可那是偶尔有一个倭商或遣唐使模样的学者路过,哪像现在这样成群结队的?我边走边在心里犯嘀咕,斗笠下的眉头越皱越紧。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压低了斗笠的帽檐,把脸遮得更严实了些。

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璟人的话。他是赏金猎人,受东瀛飞鸟大名的委托来华夏寻找山河定鼎图。既然飞鸟大名可以雇他,那别的大名呢?别的势力呢?山河定鼎图这种能改变一国运势的东西,觊觎它的人绝不会只有一个。他能来,别的东瀛浪人、武士、甚至玄兵使,也有可能来。这么看来,那天的蓝川凛雨和铭,八成也是这种来路—他们是东瀛人,用的也都是东瀛玄兵修罗战车和火矗。可他们为什么要跟璟人动手?我觉得有几种可能:以往的过节—璟人在东瀛做了多年赏金猎人,肯定结过仇家,凛雨那句“终于找到你了”里带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敌意;或者是为了铲除竞争对手—如果多方势力都在找山河定鼎图,那先除掉最强的那个对手,剩下的人就能独吞;又或者二者皆有—既能在东瀛的旧怨上做个了结,又能顺手扫清一个强力竞争者,一箭双雕。如果是第三种,那凛雨和铭很可能也是受某位大名或某个势力雇佣,而且那个势力的目标同样是山河定鼎图。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担忧。如果庆州街上已经开始出现东瀛浪人的身影,那说明山河定鼎图的消息很可能已经在东瀛的某些圈子里传开了。飞鸟大名能派璟人来,其他势力当然也能派人来。这意味着璟人现在的处境比我之前担心的更危险—他不光要面对凛雨和铭的追杀,还要提防其他可能同样在找他,或者同样在找山河定鼎图的宗门高手。

越想脑子越乱,各种念头在脑袋里搅成一锅粥。我甩了甩头,干脆不想了。我现在连自己下一顿饭都没着落,想这些有什么用。来到官府门口的悬赏告示栏前,我仰头看去,只见一大面青石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告示,有的纸张已经被风吹日晒得发黄卷边,字迹模糊难辨;有的显然是刚贴上去没几天,浆糊还泛着湿痕。告示栏前人倒是不多,稀稀拉拉几个,一看就是和我一样来找活干的,不过看他们的表情,似乎也没找到什么好东西。

我扫了一圈,有点失望。大部分悬赏都是些几百文到一两银子的边角料—帮人找走丢的猫、替哪家铺子催收欠款、护送某个小商贩去邻近的镇子赶集。这些活不是不能做,只是麻烦不说,还不一定能完成任务交差。比如找猫,找到猫是五百文,可那只猫要是早就跑出城了,你上哪儿找去?这点钱对半个月前的我来说还算可以,但如今我伤势刚好,正需要吃饱喝足加紧修炼,这点钱连买米都嫌不够。我站在告示栏前,心情越发沉重。

正打算随便撕一张算了,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告示栏最顶上。那里贴着一张相对较新的告示,纸张还没泛黄,墨迹清晰,官府的红印盖在落款处,格外醒目。我定睛一看:

“随阳宗宗主六十寿辰,因宗门子弟有缺口,需高手协助从松江府转运一批过寿货物至庆州随阳宗总部。包食宿,三日后启程。先随人马至松江,路程两天,随后押送货物返回,期间负责安保工作。酬劳:白银五两。”

五两银子。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五两银子是什么概念?普通人一个月起早贪黑也就挣个二两出头,五两银子抵得上小半年的收入了。而我那个破古董店,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进账不到一两,运气不好连着几个月都开不了张。这趟差事来回不超过五天,五天就能赚五两—够我吃几个月了。

这么好的活,怎么没人接?我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到“要求”那一栏,顿时明白了。

“要求:达到一般宗门核心子弟修为。有实际安保经验。”

难怪没人。一般宗门核心子弟的修为不低,最好还有实战经验。这种人在庆州不是没有,但大多都在宗门里待着,有自己的营生,谁会跑到官府告示栏来揭悬赏?剩下那些来揭榜的,大多是像我一样没有宗门依靠的散修,多在低谷徘徊,看到这要求自然望而却步。告示栏前刚才那几个挠头的人,大概就是被这一栏卡住了。

不过嘛,我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现在的我已经今非昔比了。《墨律经》的修炼有了突破,更重要的是在醉春楼跟凛雨那一战中参悟了不少实战技巧,拳力翻了一倍不止。配合彗星骑士的增幅和这段时间的技法打磨,实战能力绝对不算差了。这份差事,完全可以碰一碰。再说了,包食宿—光是这四个字就已经够诱人了。随阳宗好歹是个有名有姓的大宗门,给宗主办寿宴,饭菜差不到哪里去。我这两天在清香阁啃炊饼喝井水,肚子里都快淡出鸟了。

我伸出手,在周围几个犹豫不决的揭榜人惊诧的目光中,一把撕下了告示。纸张“刺啦”一声从墙上剥离,卷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我把它叠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衣襟,转身往官府大门走去。想想也知道,这种镖肯定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但从我决定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轻松这条路可以走了。

走了两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的东瀛浪人。其中一个正站在对街的茶摊前买茶,腰间佩着一柄太刀,刀鞘上的涂漆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他没有注意到我,我也不打算让他注意到。我收回目光,压低斗笠,快步走进官府大门。不管这趟镖是什么,先拿下再说。五两银子,我来了。

我按照告示上的指示,找到了随阳宗在庆州城内的据点。

那是一座不算气派但也不寒碜的宅子,门楣上挂着“随阳宗”三个鎏金大字,门廊下站着几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弟子,腰间佩剑,目光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神情里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那种矜持。大门敞开着,远远就能听见里头人声嘈杂,像是不少人聚在一起看什么热闹。

我跨过门槛走进去,发现里面果然密密麻麻地挤了许多人。不过稍微观察一下就能看出来,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附近的街坊闲着没事来瞧新鲜,有的是路过的好奇行人被喧哗声吸引进来的,还有几个穿着破旧、一看就是和我一样来找活干的散修站在人群外围探头探脑。而真正参与考核的人被围在院子正中央的一片空地上,人数倒不算多,稀稀拉拉就那么几个,而且看表情就知道—显然是刚被刷下来的。一个壮汉捂着发麻的手腕从比武圈里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他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垂头丧气地把手里借来的长刀还给了旁边的兵器架,刀刃上连个豁口都没留下,显然连对手的衣角都没碰到。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趟差事不是谁都能做的,赏金高,要求也高,需要考核一下,考核通过了才行。倒也在情理之中。随阳宗宗主的六十大寿贺礼,不可能随便找个歪瓜裂枣就押送上路,若是半道上被人劫了,丢的可不只是几箱货,还有整个宗门的脸面。我挤进人群,站在边上先观察了一阵。考核的方式很直接,主事的是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手指有节奏地捻着胡须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一看就是常年管事的,见惯了来来去去的应聘者,早就没了什么新鲜劲儿。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另一只手捏着一支毛笔,每刷掉一个就在名册上划一道。负责考核的是一名随阳宗的弟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手持一柄随阳宗制式佩剑,剑身雪亮,显然是经过精心养护的。主事的发给每个应聘者一把武器,两人就在院中空地上切磋,规矩是一炷香的时间—应聘者只要能在弟子手下坚持一炷香不落败,就算过关。那柱香就插在院子正中的铜炉里,青烟袅袅上升,在喧闹的人声中安静地燃烧。

不过这个弟子显然有点东西。随阳宗是本地顶级大宗门,能负责守备据点的弟子,修为至少在宗门内部是拿得出手的。他的剑法不算花哨,但基本功极为扎实,进退有据,攻守有序。那几个上去考核的应聘者,有的拿着刀,有的握着剑,还有一个使的是双拐,可在他手下都撑不了太久。短的不过三招两式就被挑飞了兵器,脸红脖子粗地退了下来;长的也只勉强撑了大半炷香,最后被一记精准的剑脊拍在肩头,踉跄着退出圈外,自己认了输。

主事的中年男人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起初还一个个地记名字,后来干脆把笔搁下了,靠着椅背翘起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抬头环顾四周,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还有没有人?还有没有人来试试?”

人群里一片沉默。看热闹的继续看热闹,不敢上的缩了缩脖子。我深吸一口气,握着揭下来的告示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我来。”

主事的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他的目光从我的斗笠移到我的粗布衣裳,从我的肩膀移到我的手臂,然后停在腰间—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佩剑,也没有任何兵器的痕迹。他捻了捻胡子,嘴角微微一抽,说了句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的话:“这位兄台看起来不太像修行之人。”不过他也没太在意,干他这一行的见的人多了,知道行走江湖,看外貌判断修为并不是一件可取的事—有些高人就喜欢穿得破破烂烂,有些宗师看起来跟街头卖菜的老农没什么两样。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弟子把兵器架推过来。

“选一件。”

兵器架上摆着刀、枪、剑、棍、斧,都是寻常货色,铁刃上有些细小的锈迹,握柄的缠绳已经被无数应聘者的手磨得起了毛边。我扫了一圈,最后主事的随手递给我一杆长矛。矛杆是白蜡木的,矛尖还算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长度大约八尺。

我握着那杆长矛,心里有点发苦。我从来没使过长矛。我学的体术是赤手空拳的功夫,彗星骑士也是以拳力为主的铠甲,这杆子兵器拿在手里,说句不好听的,还不如我赤手空拳来得顺手。正犹豫着该怎么摆架势,那个随阳宗弟子已经动了。他没有给我慢慢适应的时间—在他看来,考核已经开始,你拿着兵器发愣是你的事。剑光一闪,他一步踏前,剑锋便直直朝我胸口刺来,带着一股凌厉但不致命的力道。

来不及想了。我本能地催动了镯子。

淡蓝色的光芒从手腕上猛地炸开,暗银色的铠甲在光芒中一片片浮现、拼合、扣紧—胸甲、肩甲、护臂、护腿、战靴,最后是那顶覆盖整张面孔的头盔。甲片上的暗纹在日光下流动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活着的能量。整个过程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周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院子里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这……这是什么甲胄?没见过!”

“凭空变出来的?这不是幻兵,幻兵做不到这么快—这是玄兵?!”

“玄兵使!他是玄兵使!”

围观的人群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往前挤想看个清楚,还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个原本百无聊赖靠在椅背上的主事猛地坐直了身子,山羊胡颤了一下,手从椅扶手上滑落下来,手指上的扳指磕在椅子腿上发出一声脆响。握着剑的随阳宗弟子也愣了半拍,但他毕竟受过宗门训练,很快稳住心神,咬了咬牙,一剑劈来。

这一剑他用上了全力,不再是考核新手的那种点到为止,而是真正把他作为随阳宗核心弟子的实力展现了出来—剑锋破开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但今非昔比。我甚至没有闪避,任由他的剑锋斩在胸甲上。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的佩剑被震得高高弹起,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而我的胸甲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愈合,几息之间便恢复如新。我低头看了看那道正在消失的痕迹,又抬起头看向他。

我随手一击—只是用了几分力道的一记直拳,拳锋破开空气,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他横剑格挡,整个人却被震退了四五步,后背撞在院墙上才停下来。他捂着发麻的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虎口,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是彻底的服气。我估摸着,如果我认真起来,几拳之内应该可以要了他的命。但这只是切磋,不是死斗,没有必要。我收回拳头,主动后退一步,朝他抱了抱拳。他也识趣地收剑入鞘,朝主事的方向点了点头。

主事的中年男人已经站了起来。他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微微张开,方才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见了凤凰的惊喜。他快步走上前来,双手来回搓着,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连称呼都换了:“好好好!原来是玄兵使大人!老夫失礼了,失礼了。不知大人是哪家的子弟?”

这话问得直接。玄兵使在穆朝不是萝卜白菜,每一个都有来历—要么是宗门世家出身,要么是朝廷中人,散落在野的少之又少。他这么问,是想摸我的底。我心里清楚,但面上只是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抱拳回了一礼:“野路子。家传的玄兵,没什么背景。”

他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又捻上胡子,眼睛在我身上转了转。那目光里有一种精明老练的算计,像是在估一件刚出土的古董。他想了想,然后脸上堆起笑容,声音也比方才多了几分讨好:“既然如此,那大人就加入护卫队吧。薪酬给您多发五两,共十两。三日后东门口集结。”

说完,他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双手递了过来。腰牌是青铜铸的,正面刻着“随阳”二字,背面是一轮初升的太阳纹样,边缘有些磨损,但分量很足。我接过腰牌掂了掂,沉甸甸的,还带着他手上的余温。十两银子。抵得上普通人将近半年多的收入了,够我吃大半年。我表面不动声色地点头道谢,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这钱怎么花了。

刚解除变身,铠甲化作淡蓝光芒重新收回镯子里,我便发现那个主事正眼神灼灼地盯着我的手腕,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招纳一个玄兵使,对任何一个宗门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他往前走了半步,手已经伸到胸前,像是要开口挽留。

我可不想抛头露面。腰牌拿到了,多留无益。我压低斗笠,一个侧身穿过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就溜出了随阳宗的据点大门。身后隐约传来“大人留步,大人—”的呼唤声,我只当没听见,脚步更快了几分。

出了门,拐过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我才放慢脚步。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腰牌,粗糙的青铜表面在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三天后,东门口集结。我掂了掂腰牌,把它揣进怀里,和那张叠好的告示搁在一起。心里盘算着:这三天抓紧修炼,把状态调整到最好。这一趟去松江府来回五天,主要是在松江装货和路上的安保,五天赚十两,还包食宿—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也许这就是拥有力量之后的生活吧。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