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我美滋滋地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咳嗽。那咳嗽声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刻意—某人故意清嗓子提醒你“我在这里”的那种。我的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美滋滋的心情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转头一看,苏慕纤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巷口的阴影里。她今天没有穿那身葱绿的碧水寒烟袖,换了一件素雅的淡青色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细碎的白花,看着比平时端庄了几分,但那双大眼睛里的神色可一点都不端庄。她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像是刻意让我多紧张一会儿。
“好你个卫清弦。”她的声音明显不悦,尾音微微上扬,“不打声招呼就走了?怎么,把我苏府当成菜市场了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一脸尴尬,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个理由,最后挑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我……我是想着伤好了,总不能再赖在苏府混吃混喝。你们救了我的命,又照顾了我这么久,我哪好意思继续打扰下去。再说了,我得做营生,总不能一直靠你们养着。”
她嘟着嘴,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什么。自从觉醒了彗星骑士之后,我的感知力比以前强了太多,那句轻得像蚊子哼哼的话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又不差你一个人的衣食,真是的。”
我装作没听见,但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抬起头,神色恢复了正常,只是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尽的不高兴:“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老实交代:刚去了随阳宗的据点,通过了考核,三天后帮他们从松江府押送一批贺礼回庆州,酬劳十两银子。可她听完,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为我高兴,反而叹了口气。
“你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就只能做这些事吗?你有没有想过,做一点……高尚点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高尚?这个词离我太远了。不过她说的对,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应该用这份力量去做什么。除了一腔义气和一个模糊的“变强”的念头之外,我其实什么都还没想明白。
“我也不知道能做点什么,坦白说,我也很迷茫。”
她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集春街上隐约传来货郎收摊的吆喝声。然后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动作很轻但有一种带着郑重的意味。
“你说过,因为救命之恩,欠我一个人情。”她歪着头看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神色,“你要还吗?”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句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因为它不需要思考—这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可以毫不犹豫说出口的承诺。毕竟她确实对我有大恩。
她笑了。那笑容是一种终于等到了某句话的满意。
“行。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她收回手,重新将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做好了赴汤蹈火的准备。夕阳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
“潜入随阳宗,帮我找本书。”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随阳宗—那可是名门正派,在庆州地界上屹立了超过百年,底蕴深厚,根基牢固。门下弟子数百,与庆州官府、各大商会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根本不是碧兰宗那种靠着几个幻兵使撑门面的势力能比的。去这样的宗门里偷东西,万一被发现,怕是连命都得搭进去。
我脑子里飞速转过这些念头,嘴里却先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什么书?藏在什么地方?”
苏慕纤靠在巷口的青砖墙上,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不再是撒娇抱怨我不辞而别的那个小姑娘,而是一个正在布置任务的人。
“《恨天实录》。”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本普通的账簿,“是随阳宗的宗门密书。具体藏在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但你应该能做到。”
“为什么是我去?”我忍不住问。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镯子,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笑意的大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巷口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把发丝拢到耳后,动作不急不缓。
“你的玄兵有强大的感知力。不出意外的话,你用它可以比我更容易找到那本书。”
这话倒是真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怎么会知道我的玄兵有感知力?除非……她们对我的研究,远比我想象的要深。我压下这个念头,继续听她说。
“为了一本书大费周章,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想。”我老实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丝让人猜不透的笑。
“这本书的用途嘛—”她顿了顿,把垂到肩头的发带往后一甩,动作轻快得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飞虫,“你暂时不需要知道。”
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慕纤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站直身子,从我身边走过。走到巷口时,她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三日后启程,对吧?那就等你从松江回来再说。”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轻快得像来时一样。淡青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我连忙追上去,想再问她点什么。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回音还没散开,刚跑进巷子,周围的空气便瞬间变冷。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一道寒光从巷子深处破空而至。
那是一根簪子。就是苏慕纤平时绾发的那根。但它此刻正以不该属于一根簪子的速度直直刺向我的脑门,快到来不及眨眼,快到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极细的银线。我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本能地偏了一下头。簪子擦着我的耳廓飞过,在离我眉心几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悬浮在半空中,簪尖还在微微颤动。一股寒意从簪尖渗出来,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淌,一直凉到后脊。我盯着那根悬在眼前的簪子,瞳孔猛地收缩。玉质温润,可在那个瞬间,它比任何利刃都更让人胆寒。
好可怕的力量。这种内力是一种我从没接触过的。
“有些事情,你日后就会知道。”苏慕纤的声音在巷子深处响起。那声音一改往日的清脆,多了一份疏远。
“不要多想,别问了。”
话音落下,那根悬在我眉心前的簪子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一拨,像一片落叶顺着溪水漂走那样,退回了巷子深处。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优雅得近乎漫不经心,仿佛方才差点贯穿我头颅的那一击只是随手挥出的一笔。
巷子深处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青砖地面上落着几片被什么东西搅起的枯叶,还在微微打转。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砖墙上,看上去有些滑稽—一个刚从鬼门关前退了一步的人,正在努力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
这个苏慕纤,也不简单啊。我心里暗想。
我之前想得没错。她知道很多事。她不告诉我,而今天,她似乎有意透露了她的一部分计划。
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了墙头,巷子里的枯叶停止了打转。最后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清香阁的方向走去。
白河正站在一面铜镜前整理衣袖,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她的蓝色华丽衣袍在幽光中泛着冷冽的色泽,背后的圆环缓缓自转,铭文明灭的节奏平稳如常。
星魄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慵懒中带着几分笑意的调子,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我听说,圣上即将派遣谢征携带影密卫人手前往庆州,为了寻找山河定鼎图的下落。玄君大人,此事当真?”
白河回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星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转回去,继续整理袖口上那圈细密的银丝刺绣。“确有此事。他们几日之内就会动身。”
星魄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在房间里缓缓踱了一圈。然后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白河的背影。
“谢征虽然武力不错,是一员难得的猛将。但是—”他顿了顿,“但是,恐怕光靠武力是不够的。需要足够的谋划,不然容易功亏一篑。”
白河转过身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星魄,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审视,在衡量,在从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里读取他真正的意图。“你有什么想法?”
星魄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不瞒玄君大人,还望玄君大人在圣上面前举荐我一番。让我以副统领的身份,随谢征一同前去。这样,也增加必胜的把握。”
白河沉默了一番。她的手指在袖下轻轻摩挲着衣料边缘的一根金线。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星魄的脸。星魄回望着她,笑容不减,目光坦荡得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
“这是统领大人的用意吗?”
星魄的回答接得很快,语气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热忱:“并不是。只是我想为阴阳道的事业发光发热而已。况且—”他抬起眼,目光与白河平齐,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映着夜明珠的幽蓝,“我的能力,你是清楚的。”
白河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拂袖朝门口走去。
“既然武君大人有此意,那我就向圣上举荐一番吧。”
说完,她便跨出门槛,脚步声在石廊中渐渐远去。夜明珠的光在她走后暗了一瞬,像是一声没被听见的叹息。
星璇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玄杖拄在地上,水晶球里的光雾缓缓流转。她看着星魄嘴角那丝始终没有消失的笑容,终于轻声开口:“武君大人似乎……有自己的打算。”
星魄转过头来看着星璇,笑容比方才对白河时多了几分真实,他歪了歪头,语调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这个嘛,见仁见智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蓝色法袍在幽暗的灯火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每一步都踩在石砖的接缝上,不偏不倚。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回荡。一遍遍地对自己说着—能改变气运的山河定鼎图,如此神器,只能留在我星魄手里。拦路者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白河的举荐有了效果。
星魄被破格提拔为副指挥使,随谢征统领三十名影密卫强者一同前往庆州。这份任命从燕京发出,快马加鞭递到了千机府,盖着御用的朱红玺印,字里行间透着姜远对白河的信任和对此次行动的重视。三十名影密卫,个个都是从边军和江湖中层层筛选上来的好手,其中不乏幻兵使,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大穆境内单独拉出去都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影密卫内部自然是议论纷纷。有人私下打听星魄的来历,得到的答案只有三个字:阴阳道。再问,便没人敢往下说了。燕京官场的老人都知道,阴阳道这三个字的后面,连着太多不该打听的事。但不说归不说,看向星魄的目光里,好奇和怀疑还是藏不住的。
谢征第一次见到星魄的时候,是在燕京城南的演武场。影密卫出发前的例行集结,三十名好手整装待发,甲胄鲜明,队列整齐,每个人站立的姿势都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谢征站在队列前方,蛟龙甲在日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寒光,甲片层层叠叠如龙鳞倒覆,把他本就魁梧的身形衬得像一座生了根的铁塔。他正按名册一个一个核对人员,忽然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华丽法袍、背后悬着金属圆环的少年从场边不紧不慢地走近,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持玄杖、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
他的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眉心那道在边关风沙中刻下的竖纹,深得像是刀疤。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任命文书,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年,如此反复了两遍,最后把文书往旁边的副官手里一塞,大步走上前。
“阁下就是阴阳道的星魄?”谢征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演武场的风把他的话音刮得嗡嗡作响。他站在星魄面前,足足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蛟龙甲的阴影把少年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星魄抬起头,面带礼貌的微笑,身形却纹丝不动。“正是。谢指挥使,久仰大名。”
谢征没接这句客套。他的目光在星魄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两遍—从蓝色的法袍到背后的圆环,从少年还没完全长开的手掌到那双沉静得不像十五岁的眼睛。他脸上的不悦肉眼可见,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硬生生把一句“这不是胡闹吗”给咽了回去。
“阴阳道的人,本将不是没打过交道。”谢征的语气冷淡,目光越过星魄的头顶,看向远处正在列队的影密卫士兵,“白河大人的手段,本将佩服。但你—”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星魄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边关将领特有的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也不留面子,“阁下能做什么?”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旁边几个影密卫士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演武场上的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星魄没有恼怒。他依旧保持着那副礼貌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他偏过头,朝身侧的星璇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星璇便微微点头,后退半步。然后星魄重新转向谢征,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法袍的袖口在风中轻轻晃动,露出一截少年人特有的纤细手腕。
“谢指挥使的疑虑,在下完全理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边关将士向来以实力论英雄,年龄在战场上从来不是免死金牌。不过—在下能被玄君大人举荐、被圣上御批,想必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行军途中若有闲暇,谢指挥使大可亲自验证。在此之前,”他抬起眼,那双深沉的眸子对上谢征的视线,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笃定,“还请谢指挥使多多关照。”
谢征沉默了片刻。他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人,也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强撑镇定的人。但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强撑。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蓝色法袍被演武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圆环不急不缓地自转着,整个人像是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约会。
“哼。”谢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大步走回队列前方,蛟龙甲的甲片随着他的步伐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星璇在星魄身后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武君大人,这位谢指挥使似乎不太好相处。”
星魄目送着谢征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无妨。边关出生的人,向来如此。”他转过身,朝队列走去,蓝色法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我们走吧。”
前往庆州的路途已是第七日。车队在蜿蜒的官道上行进了整整六天,从燕京郊外的平原一路南下,窗外的风景从北地的苍莽变成了江南的温润。官道两旁的水田越来越多,农舍的屋顶也从厚实的青瓦变成了轻薄的灰瓦。再过几日便能抵达庆州地界。
这一日午后,队伍经过一处密林通道。两侧的古木参天蔽日,树冠层层叠叠地将天光遮去了大半,只在林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官道在这里收窄成了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土路,路面被常年不见阳光的湿气浸润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从密林深处传来,在幽暗的通道里回荡得格外悠长。谢征骑在马上,多年的边关经验让他对这种地形格外警觉—两侧视野受限,上方树冠遮挡,是伏击的绝佳之地。他早已派出斥候在前方探路,但密林太深,斥候的回报迟迟未到。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谢征猛地勒住马,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蛟龙甲的护心镜。震动迅速加剧,树木开始剧烈摇晃,树叶簌簌落下,紧接着,十几道巨大的黑影从密林两侧同时冲出,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撞向车队。
铁甲兽。谢征瞳孔一缩。这种异兽他在边关的军报上见过图谱—体型如犀牛,但比犀牛更大出两圈,浑身覆盖着一层黝黑的骨质甲壳,坚硬程度堪比百锻精钢,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铁甲兽的头顶生着一根粗壮的撞角,奔跑时低下头,那根角便成了一根活生生的攻城槌,据说连城门都能撞出凹坑。本朝开国时太祖皇帝派遣玄兵使配合大军围剿,官方文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已尽诛”,谁也不曾想到,一百五十年后,在这江南官道旁的密林里,还有残余存活至今。
“结阵!”谢征暴喝一声,声如洪钟。三十名影密卫应声而动,训练有素地迅速收缩队形,将辎重车辆围在中间,外围竖起盾牌,后排架上长矛,弓弩手在盾牌的间隙中搭箭上弦,动作整齐划一,显然经过无数次演练。几息之间,一座小型的军阵已在密林官道上布好,盾牌如墙,矛尖如林。
谢征翻身下马,蛟龙甲上的鳞片随着他内力的灌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墨绿色的光芒从甲缝中透出,像是某种古老而深沉的力量正在苏醒。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铁甲兽的甲壳太硬,普通士卒的刀枪弓弩伤不了它们分毫。唯一的办法是他亲自顶在最前面,用蛟龙甲的防护力硬抗铁甲兽的正面冲击,给后排的弓弩手创造瞄准铁甲兽眼睛和腹下薄弱处的机会。配合军阵的轮番攻击,应该能把它们击退。至于击杀—他咬了咬牙,动用蛟龙甲的最强形态,应该能做到。但是恐怕要费好一番功夫,而自己的手下大概率要出现伤亡。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间的马车。这一路上阴阳道的人几乎不曾露面—白河给了他忠告,叫他“不必管他们”,他便真的没管。此刻他只希望那孩子别从马车里出来添乱,便是帮了最大的忙。
就在铁甲兽群即将冲到盾墙前的瞬间,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星魂从马车中缓步走出,蓝色法袍在密林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微光,背后的圆环开始加速自转,金色的铭文从暗到明,从缓到急,像是在快速解锁某种被束缚的力量。他扫了一眼正前方冲在最前面的那头铁甲兽—它已经低下头,撞角对准了盾墙正中央,四蹄刨起的泥土飞溅到半空中—然后抬起右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衣襟上的一片落叶。
数十道气刃先后甩出。
气刃破空的声音不是金属的尖啸,而是一种更低沉的、更压抑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的某种震动被压缩进了几尺见方的空间里。它们掠过盾墙上方,掠过所有影密卫士兵的头顶,掠过谢征身侧三步之外,然后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斩入铁甲兽群。
第一道气刃撞上了冲在最前面的铁甲兽。那层在军报上被形容为“铜墙铁壁”的骨质甲壳,在气刃面前像是薄纸遇到了利刃,被从正中剖开,切口平整光滑,连一丝毛边都没有。气刃去势不减,直接贯穿了整头铁甲兽,将它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那两片庞大的身躯各自向两侧飞去,在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松树才停下来。第二道气刃削过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头像豆腐一样被无声地切成两半,切面平滑如镜。第三道气刃将一棵合抱粗的巨木拦腰截断,树干轰然倒塌,砸在另一头铁甲兽的背上,那头铁甲兽还没来得及挣扎,紧随而至的第四道气刃已经斩下了它的头颅。
铁甲兽向来以铜墙铁壁闻名,在开国时期的战报中,普通士卒需要数十人围攻、用长矛反复刺击其腹下薄弱处才能勉强击杀一头。若没有玄兵使压阵,正面硬撼铁甲兽群几乎等同于自杀。可在这数十道凌厉的气刃面前,它们的甲壳毫无意义。不出片刻,十几头铁甲兽已尽数毙命,横七竖八地倒在密林官道上,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劈开头颅,有的四肢与躯干分离,死状极其干脆。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铁锈般的气息,混合着腐叶的潮湿,凝成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腥甜。
整个车队鸦雀无声。影密卫的士兵们还保持着举盾、架矛、拉弓的姿势,但他们的目光已经不在前方,而在那个站在马车踏板上的少年身上。弓弩手的弦还绷着,手指扣在扳机上,忘了松开。盾牌手的手臂僵在半空,盾牌的边缘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幕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像太过于震撼,让肌肉一时间不知如何恢复原位。
星魂放下右手,法袍的袖口甚至没有沾上一粒尘土。他扫了一眼满地的铁甲兽尸骸,脸上的表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像是在完成了某件不值一提的家务之后,检查一下还有没有遗漏。确认全部击杀后,他转身走回马车,帘子在他身后轻轻落下,遮住了那身蓝色法袍和依旧缓缓自转的金色圆环。
谢征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蛟龙甲的护心镜上。他的内力已经灌注到了甲片之中,蛟龙甲胸口的光核正待爆发出最强的光芒。他在边关征战多年,见过的强者不在少数,但像星魂这样让他连出手的机会都被剥夺的,是头一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护心镜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缓缓松开。甲片上的光芒随之黯淡下去,像一声被硬生生吞回去的战吼。
“继续前进。”谢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从地上翻身上马,拉起缰绳,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里刨了几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帘子安安静静地垂着,看不出任何异常。他转过头,夹了夹马肚,马蹄踏过铁甲兽留下的血泊,溅起暗红的水花。
他什么也没再说。但这个十五岁的阴阳道少年,从这一刻起,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截然不同。
星魂安坐在马车中,蓝色法袍平整如新,背后的圆环悠悠自转,金色铭文以恒定的节奏明灭着,仿佛方才那场屠杀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星璇坐在他对面,玄杖横在膝上,水晶球里的光雾缓缓流转,映得她清秀的面孔忽明忽暗。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杖身上的铭文,这个动作是她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
片刻后,马车的窗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内侧掀开。然后他用一种诡谲的身法来到谢征的马车内。
“谢指挥使,”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礼貌而不失分寸的少年腔调,像是在请教一道课业上的难题,“关于山河定鼎图,还有更多情报吗?出发前白河大人只交代了大致的方位,我想听听影密卫这边的进展。”
谢征侧头看了他一眼。蛟龙甲的鳞片在马背上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根据白河大人的透露,以及影密卫的前期调查,”谢征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汇报军情,“山河定鼎图所在的恨天古墓,其具体位置与进入方法,只在一本书上有记载。”
“什么书?”
“《恨天实录》。”谢征的目光直视前方蜿蜒的官道,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前朝覆灭之际,负责营建恨天古墓的工匠与术士在完工后被尽数灭口,只有主持工程的亲王留下了一卷手札,记录着古墓的方位、机关布局与进入之法。那卷手札,就是《恨天实录》。亲王死后手札辗转流落,如今根据影密卫的可靠线报,此书就在庆州宗门随阳宗之手。”
星魂眉梢微微一挑。“随阳宗?那个在庆州有数百年底蕴的宗门?”
“正是。”谢征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对庆州宗门格局的了解,“随阳宗虽不是顶级宗门,但在庆州根基深厚,宗主据说近来正在筹办六十大寿。我们此去不宜大动干戈,圣上的意思是低调行事,尽量避免与地方宗门发生正面冲突。等到了庆州,恐怕要先设法拿到这本书,再做进一步打算。”
星魂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谢大人的意思呢?”
谢征沉默了片刻。蛟龙甲的甲片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微微张合,像是巨龙在平复呼吸。他望着前方官道上渐渐稀疏的林木,眉头锁得很紧,额头上那道在边关风沙中刻下的竖纹深得像是刀疤。
“这件事,牵扯到一个大宗门和朝廷的关系。”他的声音低沉,“随阳宗在庆州扎根超过百年,与官府、商会、各路宗门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处理不当,不光拿不到书,还可能激起某种反弹。”
星魂耐心地听他说完,然后微微点头。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礼貌的微笑,像是在认真听取前辈的意见。但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流转。
“以朝廷的名义下旨,让他们交出古书。赏赐个虚名—比如‘庆州武林盟主’。”星魂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仿佛“庆州武林盟主”这六个字只是他随手从菜牌上挑的一道凉菜。他修长的手指在马缰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紧不慢,“同时承诺,古书只用于寻找恨天古墓,不用作他用,也不外传。拿到书,找到墓,事情办完,原物奉还。”
他侧过头,那双眼睛平静地迎上谢征的目光。
“这是最好的办法。对方不敢拒绝—拒绝朝廷的旨意,形同谋逆。”
“谋逆”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正是这种轻飘飘的随意,让这两个字的分量反而更重了几分—他在陈述一个事实。随阳宗再大,也不敢扛上“忤逆朝廷”的罪名。而一旦接了旨、收了虚名、交出了书,他们和朝廷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日后就算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也得掂量掂量随阳宗手里那张“圣上亲封”的牌匾。
“此计可行。”谢征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但语气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认可。这四个字从一个边关老将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星魂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轻轻拉了拉缰绳,坐骑缓下步子,退回到马车旁边。窗帘在他进入车内后重新垂落,遮住了那张少年脸上依旧挂着礼貌微笑的面孔。马车继续向南,官道两旁的林木渐渐稀疏,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远处,庆州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魔渊气刃的圆环在身后缓缓自转,金色的铭文像一圈无声的钟摆,记录着他心中棋局的每一步落子。
“可是话说回来,”谢征转头看向星魂,语气里带着边关将领特有的谨慎,“如果对方拖延不给,或者加码,怎么办?随阳宗在庆州经营百年,不是那种一纸圣旨就能乖乖听话的小门小派。他们若推说古书不在手上,或者假意应承却迟迟不交,我们总不能真的大动刀兵。”
星魂闻言,嘴角那抹礼貌的微笑没有半分变化,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会有此一问。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我自有法子。谢大人安心便可。”
谢征看着他那张十五岁的面孔上那双沉静得不像十五岁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个阴阳道的武君所说的“法子”,可能不是他想知道的那种法子。
“那就依你所言。”谢征收回目光。
谢征大概也猜到了他的法子。他只是不想问。他是军人,不是权谋家,他的职责是完成圣上的旨意,至于过程中那些他不需要知道的阴暗面,他宁愿交给阴阳道去处理。而他只需要确保,在星魂的法子用完之后,朝廷还能体面地拿到那本《恨天实录》。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那是阴阳道的事。
五月初,我完成了悬赏的随阳宗护卫任务。
从松江府到庆州,往返五日,押送的是随阳宗宗主六十大寿的贺礼—十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封条盖着随阳宗的朱红大印,里头装的大概是绸缎、药材、松江府特产的蜜饯糕点之类的东西。一路上倒也太平,除了在松江渡口装货时被几个地痞盯上过一回,被我用三招打发了之外,连个像样的劫匪都没遇上。同行的几个护卫都是粗豪汉子,起初看我年轻,言语间颇有些不以为然,后来见我赤手空拳把三个持刀的泼皮揍得跪地求饶,态度便恭敬了许多。其中一个姓马的老镖师还在篝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兄弟有前途”。
到了随阳宗总部卸货交差,领了管事递来的十两银子,沉甸甸的一小包,掂在手里有种踏实的满足感。我把银子揣进怀里,站在随阳宗的山门外,望着那几重飞檐斗拱,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桩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了。回去,回哪里?回清香阁,把米缸填满,然后呢?
十两银子沉甸甸地揣在怀里,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还有苏慕纤给我的那个任务—潜入随阳宗,找到那本叫《恨天实录》的宗门密书。
随阳宗的山门在我身后渐渐远去,青灰色的飞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可我知道,不用多久,我还得回来。下一次来,就不是以护卫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正门了。想到这里,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淡蓝色的纹路安静地闪烁着,像是在等我的决定。
我叹了口气,加快脚步朝集春街的方向走去。
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集春街上人影稀疏,几个晚归的货郎正收拾着摊子,包子铺的蒸笼早就凉了,只有巷口那盏旧灯笼还孤零零地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推开院门,那张瘸了腿的太师椅还在老地方歪着。但我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坐下,余光便捕捉到了一抹淡青色的身影。苏慕纤正坐在我那张太师椅上—就是我那张瘸了腿、垫了两块碎砖、每次坐上去都会吱呀惨叫的太师椅。可她坐在上面,椅子却一声不吭,稳得像换了四条新腿。她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根路边随手捋来的狗尾巴草,昏暗的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根狗尾巴草正被她转成一团绿色的旋风,显然等了有些时候了。
“呦,大忙人回来了啊。”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小院子里格外清晰,拖着懒洋洋的尾音,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揶揄。
我叹了口气,反手关上院门:“苏大小姐,我回来了。”
她轻轻一撑扶手站起身来,那根狗尾巴草在她指尖转完最后一圈,随后被随意地搁在椅子扶手上。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歪着头看向我,嘴角挂着那丝让我捉摸不透的笑:“去随阳宗偷书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我挠了挠后脑勺。这几天在松江府来回奔波,押镖时脑子里全是戒备,歇脚时又在复盘凛雨的拳法,偷书的事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一想到就卡在同一个问题上—我对随阳宗内部一无所知。《恨天实录》既然是宗门密书,肯定放在机要重地,不是藏书阁就是宗主的内室,守卫绝对不弱。以我现在的实力,正面冲突倒是不怕,但偷书这种事,靠的不是拳头硬,而是足够的谋划。
“还在谋划中。”我老实交代。
她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轻得像是被晚风吹散了。她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投向院墙之外,望向庆州城上空那片墨蓝色的天幕,似乎在看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好吧,这件事也确实急不得。”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只是最近庆州城里风起云涌,只怕有大事发生。”
“什么大事?”我追问。她没有细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语气也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对了,明日你来我家。你那本《墨律经》是残本,我这里有完整的。你来取,这样也有助于你的修炼。”
我愣住了。她手里居然有完整的?我想起了巷子里那根离我眉心只有几寸的簪子。
“好,多谢。”我听见自己说。
她笑了笑,朝院门口走去,步履轻盈。走到门边时,她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随意地挥了挥,那根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她手里的狗尾巴草在夜色中轻轻晃了晃,像是在代替她说再见。随后她拐出巷口,身影便融进了集春街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去随阳宗偷书的事还没头绪,庆州城里的风起云涌也还不知道是什么,但眼下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明天去苏府,拿完整的《墨律经》。然后,继续变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