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苏府,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便开了。苏慕纤昨天说让我今日来取完整的《墨律经》,我便依约而至。石板上落了几片被风刮下来的嫩叶,空气里浮动着清晨浇过水后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一切都是我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在苏府养伤的那半个月,这个院子我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到客房的门。
可当我踏进院子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让我一生都忘不掉的场景。
一个年轻的女孩赤着脚站在桃树下。是一个我从未见过却让我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的陌生人。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袭宽大的红白色衣袍,在素白的基底上像是落在雪地上的花瓣。晨光从桃枝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的肩头,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她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踝骨的轮廓精致而脆弱。可那双赤足上竟没有沾染一丝泥土—昨夜明明下过一场细雨,院角的泥地还泛着潮湿的深褐色,可她显得干干净净,像是所有的尘埃都自觉地绕开了她。
她正望着院子里那棵桃树。同时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那片花瓣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又被风卷走,她便微微曲起手指,像是在空气里摩挲着那片花瓣留下的最后一点触感。动作慢到像是在和每一片花瓣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她的眼神冷峻而澄澈,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像初冬早晨透过薄雾洒下的第一缕光线。那双眼睛正专注地望着桃树,像是在看一件珍惜的东西。
她的头发是淡橙色的—一种近乎梦幻的淡橙色,柔软而顺滑地垂落在肩头和身后。还系着特殊的紫色发带。她的表情淡漠得近乎没有温度,是那种对一切都不感到意外的平静—似乎是在她眼里斗转星移都不过是一幅看惯了的画卷。
更让我屏息的,她周身隐约环绕着的一层气场。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的无形波动。连飘落到她身边的花瓣都会在半空中改变轨迹,自然而然地在离她身体数寸的距离上轻轻一偏,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温柔力量托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飘落。她看起来如同仙子般神圣不可侵犯,是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却又让人忍不住注意的超然。
就在这时,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脚步声。转过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越过落花和晨光,直直地看向了我。
四目相对。
我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了。我见过苏梓鸢那种清冷而锋利的美,见过苏慕纤那种灵动而娇俏的美,也曾在远远瞥见过舞姬们浓妆艳抹的风情。但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美和那些都不一样—一种让人无法用语言完整描述的、从她整个人的存在本身散发出来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她为什么美,也说不上来她的五官中到底是哪一处最动人。她的美不是可以被拆解后逐一打分的,是浑然一体的,像是她生来就该是这个样子,像是这个世界为了她而调整了关于美的标准。
我的目光完全被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攫住了,无法挪开。那双眼眸里没有情绪波动,没有审视但是也没有排斥—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点心动了。不是那种偶然瞥见漂亮姑娘时的悸动,也也不是照顾后那种温暖而感激的心动。是一种由内而外、奇妙无比的律动,从胸腔深处涌出来,沿着每一条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只感觉世界仿佛都停止了运动,院子里的鸟鸣和苏府外街上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让我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松了。
古语云,山有木兮木有枝。我想,这一刻我愿意化为木,去承载她化作的枝。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笃定得像在心里扎了根。
就在我们四目相对没多久,一阵清脆而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打破了这份连时间都被冻结的寂静。苏慕纤推开门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茶:“墨律姐姐,你进来歇歇吧,都站了好久了。来喝口茶。”
我的彗星骑士在她的面前正微微发热。那是一种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律动,一下,两下,和我的心跳同频共振。
“墨律姐姐?”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纷乱的思绪中,激起一圈圈涟漪。我从那如梦似幻的对视中勉强挣脱出一丝清醒—墨律?这个名字和《墨律经》有什么关系?是巧合吗?
被叫做“墨律姐姐”的女孩很快就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我只是院子里飘过的一片落叶,被她看了一眼,确认了位置,然后便不再占用她的注意力。她没有回答苏慕纤的话,只是继续回头看着那棵桃树。晨风又起,几瓣残花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去。苏慕纤似乎完全懂得她的意思。可是她们似乎没有交流。苏慕纤便笑着说:“好吧,那我先把茶放回去。卫公子,你来了。”
说完她走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拉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屋子的方向带。我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墨律琉璃一眼。她还站在桃树下,淡橙色的长发被晨风轻轻撩起几缕,宽大的红白衣袍在花雨中纹丝不动,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那个画面像是被定格了一样,印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苏姑娘,”我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压低声音,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从嘴里蹦出来:“院子里的人是?你为什么叫她姐姐?你的姐姐不是苏梓鸢吗?还有,她的名字和《墨律经》这么像,这不可能只是巧合吧?”
苏慕纤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我带进屋子,随手关上了门,然后慢悠悠地走到桌边,端起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小口,才抬起眼看着我。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但也没有巷子里那种疏远的冰冷,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郑重。
“她是墨律山墨律宗的宗主,墨律琉璃。这次来庆州,是有任务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放下茶杯,坦然地迎上我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是终于做出某个决定。
“我也不瞒着你了。你的《墨律经》,就是墨律山的内力修炼功法。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获得我们墨律山的绝学的。”
我心里一震。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苏慕纤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脑子嗡了一下。《墨律经》是我爹娘留给我的,他们在十八年前下落不明。如果《墨律经》是墨律山的绝学,那我爹娘和墨律山有什么关系?他们是不是墨律宗的弟子?或者—他们是不是就是墨律山的人?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翻涌,但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苏慕纤又开口了。
“咦?”她的语气忽然从郑重转为促狭,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手指点着下巴,歪着头凑近我,像是在审视一个被抓了现形的贼:“你怎么还脸红了?难道—你喜欢墨律姐姐?”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手摆得跟扇扇子一样快,感觉耳根子烧得能煮茶,“墨律宗主太好看了,我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她眯起眼睛看着我,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而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的是另一番话。是的,你说对了。我确实对她有点一见钟情了。虽然我还不了解她,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那双眼眸里藏着的到底是冷漠还是别的什么—可就在她转过头看向我的那一刻,我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种由内而外、无法用理智解释的律动,触动了我心底某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这些话我没敢说出口。苏慕纤似乎也不需要我说出口。她只是看着我,笑容里的促狭慢慢退去,换成了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然后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墨律姐姐可不会轻易喜欢上一个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给我一个善意的提醒。我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隔着窗纸,隐约可以看到院子里那棵桃树和她站在树下的模糊轮廓。我又忍不住想,我和墨律山之间,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联系?而那个站在桃树下的墨律宗主,是否知道这些联系?
“她看起来比你还小,你为什么叫她姐姐?”
我忍不住又多问了两句。话一出口,又觉得一个问题不够,索性把压在心底的疑问全倒了出来,“还有,墨律山在哪?墨律宗是做什么的?”
苏慕纤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么—可能掂量我现在能承受多少。片刻后,她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木头的脆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挂着那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她只是看起来比我小而已。”她的语气不紧不慢,“我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是这副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长大了,她还是这副模样。”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从我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是这副模样—苏慕纤现在看起来十九.二十岁,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那至少是好几年以上。也就是说,墨律琉璃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是这副十六七岁少女的模样。也就是说,她不是少女,她是一个看起来像少女的存在。时间在她身上不起作用,或者说,她和时间之间达成了某种我不理解的默契。
“所以,”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震惊,“你也不知道她到底多大?”
“不知道。可能百来岁吧。”苏慕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越过杯沿看向窗外桃树的方向,“墨律山的山民都叫她上仙。不过上仙这个称呼,可不是按年龄排的。不过—”她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可别在她面前提年龄的事。姐姐不在意这些,但我觉得当面问总归不太礼貌。”
我点了点头,脑子里却更乱了。
“至于墨律山在哪,”苏慕纤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比方才郑重了些,“它在大穆西部边陲,川蜀行省的最西边。从外界看去,那是一座终年积雪的山脉。普通人根本进不去,就算走到了山脚下,也只会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挡在外面,连玄兵使级别的人物都进不来。像有内力的人,只要他越强,结界的排斥就越强。所以数百年来,外界几乎没有人知道完整的墨律山内部是什么样子。”
“那你怎么进去的?”我问,“又是怎么出来的?”
“我是墨律宗的弟子。”她眨了眨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像是终于说到了自己最熟悉也最骄傲的部分,“墨律宗是墨律山上的宗门,弟子不多,就几十来个人,但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宗门虽小,底蕴可不比那些大门派浅。墨律宗守护的,是墨律山上的墨律神树和整个墨律山的运转。那棵树是整座山的核心,据说它的根系贯穿了整座山脉,墨律山的结界、气候、四季如春的环境,都离不开它。山里的山民和弟子就在那片世外桃源里生活,与外界隔绝。”
她顿了顿,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层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历代宗主都是墨律神树认可的人。而墨律琉璃,就是现任的墨律宗宗主,也是唯一能沟通神树、运转古树力量的人。她维持着整座山的结界,守护着墨律山的一切。墨律宗的弟子叫她宗主,山民叫她上仙。她从不参与山中的日常事务—那些事都交给大护法墨小染大人打理”
她说完这段话,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润润嗓子,也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沉默了很久。墨律古树。结界。世外桃源。唯一能沟通古树的宗主。十六七岁的样貌维持了不知道多少年。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飞速旋转,像一幅被打散的拼图,每一块都让我更加确定一件事—这个叫墨律琉璃的女孩,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宗门宗主。而我修炼的《墨律经》,正是墨律宗的功法。我的父母留给我的镯子,苏慕纤说它和她见过的墨律山功法“有共鸣”。我和墨律山之间,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联系?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看着苏慕纤那张已经恢复正常、甚至开始重新往嘴里塞糕点的脸,我知道今天大概问不出更多了。
她嚼完一块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补了一句:“你刚才盯着她看那么久,眼睛都直了。我可提醒你啊—墨律姐姐跟你年龄相差巨大,你可别犯傻。”
“我知道。”我说。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忘不了心跳漏掉的那一拍。我知道苏慕纤那句“你可别犯傻”是善意的提醒,但有些事,不是靠“知道”就能拦得住的。
我根本没心思修炼。
苏慕纤把那本全新的《墨律经》塞到我手里—封面完整,书脊挺括,每一页都齐全,没有一处缺角,也没有一行墨迹模糊。和我那本残破的旧书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她递给我的时候还拍了拍我的手背,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好好参悟,墨律山的绝学可不是谁都能学到全本的,你算是捡了大便宜了。”说完她就去忙活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客房里。门虚掩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我把书摊开在膝上,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经脉图谱,手指顺着第一条脉络从头划到尾。
然后我的思绪就飘走了。我的眼睛盯着书页,但书页上的字我一个都没读进去。因为我一直在盯着门口,望向院子的方向。这间客房在苏府的东厢,窗外看不见那棵桃树,只能看到院墙边上的几丛竹子。也就是说,我在这里是看不到墨律琉璃的。但这不妨碍我竖起耳朵听着院子的动静—风声,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我甚至开始期盼,说不定她会从这个房间里经过,或者进来歇歇脚。
一个时辰过去了。膝上的书册只翻了一页。我一个字都没记住,脑子里全是桃树下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我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这是爱情吗?一个人无可救药地迷恋上另一个人?可是这未免有点太儿戏了—像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我只见过她一面,只知道她的名字,甚至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我对她一无所知。而且听苏慕纤说,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被称为上仙,还是墨律宗的宗主,修为绝对不是我能想象的。我在庆州见过的最强的人是璟人,但墨律琉璃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璟人和的强是可以用战斗来衡量的,而墨律琉璃的强,似乎是另一种概念。我一个在集春街上卖假古董糊口的穷小子,却在肖想一个时间在她身上不起作用的人?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可我那颗不争气的心,还是在砰砰直跳。
实在按捺不住想再看她一眼的念头,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我会飞。既然在屋子里不好直接看她,那我飞到高处远远看一眼总可以吧?虽然这样很不体面,偷偷摸摸趴在屋顶上偷看人家,说出去简直就是登徒子的行径,但人在被情感劫持的时候,总是会做出一些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荒唐事。
说干就干。我催动镯子,淡蓝色的光芒从手腕上炸开,暗银色的铠甲一片片浮现,我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出,然后运转内力灌入双腿,整个人无声地从地面升起,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极小的弧线,悄悄落在可以看到院子内部的一间屋顶上。我伏低身子,躲在屋脊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望向院子。
她果然还在那里。
桃花落了满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绯色初雪。墨律琉璃依旧赤着脚站在桃树下,姿态没有丝毫改变。淡橙色的长发被风轻轻撩起。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后微微张开手指,让风把它带走。午后的日光已经染上了金色,像是给整幅画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斑。
我看得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她真好看。不是那种让人血脉偾张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好看,整个世界在她面前都不再吵闹。
就在这时,一阵清冷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像是一阵不带任何温度的风,留下了几个清晰的音节。
“你是在偷看我吗?”
我吓得差点从屋顶上摔下来。脚底在瓦片上滑了一下,几片碎瓦咔哒作响,我手忙脚乱地扶住屋脊才稳住身形,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谁?谁在说话?我慌张地望了望四周—没有人。院子对面的回廊空空荡荡,苏慕纤和苏梓鸢都不在,远处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桃树下的墨律琉璃,依旧背对着我,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在我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种冰冷而平静的语调:“想看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不用偷偷摸摸。”
难道是墨律琉璃?可是她明明没有说话,嘴唇根本没有动过,而且离我有一段距离,甚至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我跪在屋顶上,彗星骑士的银色铠甲在夕阳下反射着狼狈的光。
紧接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突然将我包裹。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从空气中凭空伸出,抓住了我的肩膀和腰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完全生不出反抗念头的绝对权威。我想挣脱,但彗星骑士的铠甲在这股力量面前像是纸糊的一般,连一息的抵抗都没有,整个人就被从屋顶上提了起来,凌空越过半个院子,然后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桃树下。直到落地我才发现,那股能量居然是蓝色的。
我还没来得及站稳,墨律琉璃已经转过身来。她转过头的时候,那几瓣正巧落在她肩头的桃花被带动着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然后重新落在她的袍角上,仿佛连花瓣都不愿意太快离开她。她望向我的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嘴唇也没有动。但我脑海中又响起了那个冰冷而平静的女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刻进意识里的。
“你就是卫清弦。拥有强大感知力的玄兵使。”
我的彗星骑士自动解除了。
她早就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能力。应该是苏慕纤告诉她的吧。
“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窘迫。刚才我还在屋顶上偷看她,现在就被她像拎小鸡一样拎到了面前,这种被当场拿获再被亲自提审的滋味,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提刚才的事。
她的声音在我脑海中继续响起,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语调:“你是怎么得到《墨律经》的?”
“祖传的书。我也不知道来头,可能是我父母弄到手的。”我说的是实话。至于他们是怎么得到的,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我一无所知。
她没有立刻回应。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不聚焦于一点,却又好像把我看透了。我忽然意识到她刚才是怎么跟我说话的—《墨律经》上确实记载过这种能力,书上称之为“心语”,说达到极高境界的人可以用意念传递言语。但我一直觉得那是胡言乱语,怎么可能有人不用嘴说话?如今看来,还是我孤陋寡闻了。而且不只是心语—刚才把我从屋顶上拉下来的那股力量,也是墨律琉璃的。她甚至不需要抬手,就把我这个穿着彗星骑士的玄兵使从房顶上拽到了她面前。这种级别的力量,已经超出了我理解范围里的任何功法。
“宗主,”我连忙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我不是有意偷看的,我只是……”
后面其实我应该想说的是:我只是想多看你几眼。只是不敢当面看,又忍不住想看。活了十八年从没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觉,笨拙到除了趴在屋顶上偷看之外,想不出任何其他办法。
她没有传来心语。只是盯着我看,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奇怪的是,被她这样看着,我反而不觉得害怕了。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人,终于站在了她面前。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在我脑海中重新响起。
“你的底子很不错。可惜,没有人教导。”
她在关心我?这个念头让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我的底子—她说的是《墨律经》的修炼底子,还是彗星骑士的潜力?她为什么要关心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只是一个连偷看都被抓了个现行的傻瓜。可她的话里,似乎有一种被层层冰冷包裹着的惋惜。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想谢谢她的关心,也许只是想让她多说几句话,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在她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笨拙。
她没有等我开口。说完那句话,她便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棵桃树,继续摩挲掌心的花瓣。阳光继续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那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我立在原地,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却一个也抓不住。然后我忽然想起了她刚才说的话—“可以大大方方地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没有排斥,甚至不像是在揭穿一个偷看的人,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需要躲起来,我不介意被你看。
于是我鼓起勇气,没有像刚才那样畏畏缩缩地躲起来。我怕打扰她,也不敢太远,我在走廊边上找了把竹椅坐下来。然后我把《墨律经》摊在膝上,假装在翻阅。可我的眼睛根本不在书页上。
我就这么看着,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似乎只是想努力看清她眼瞳里的星河。
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也许是这些天太累了—从松江府押镖往返五日,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苏府,脑子里还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心动搅得天翻地覆。我靠在走廊的竹椅上,膝上摊着那本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的《墨律经》,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就彻底合上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躺在桃花树下。青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温,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有一种懒洋洋的暖意。头顶的桃枝在风里轻轻摇曳,几片花瓣落在我的胸口和腿上,像一层薄薄的绯色被子。我是什么时候从走廊的竹椅挪到这里的?我明明记得自己在椅子上睡着了,难道是梦游—不可能,我从没梦游过。空气里浮动着桃花特有的淡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我眨了眨眼,侧过头,然后心跳漏了一拍。
墨律琉璃正跪蹲在一旁,就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只是此刻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画面:她安静得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像,四周连风声都轻了下来,仿佛连天地都不忍打扰她。我就这么侧躺着,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破这幅画面。
就在这时,一股内力突然从走廊方向袭来,干脆利落地缠住了我的胳膊。我认得这种感觉,带着熟悉的气息,和巷子里那根簪子上的余韵如出一辙。是苏慕纤的。那股内力不由分说地把我从桃花树下扯了起来,我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一路被拽过半个院子,踉踉跄跄地在走廊上才勉强稳住脚步。
“你在做什么?”苏慕纤把我拉进屋子,关上门,转过身来,双手叉腰,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惊讶和急切:“居然待在墨律姐姐旁边—你不会想占她便宜吧?”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声音却不敢太大,怕传到院子里,“是她主动让我看她的!真的!她说……她说可以大大方方地看。”我把她说的事解释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苏慕纤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开,然后迅速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完全不符合她认知体系的信息。她凑近了我,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那种让我汗毛倒竖的八卦光芒:“真的吗?她真的用‘心语’跟你说话?”
我连忙点头,头点得像集市上被叫卖的拨浪鼓。“她还问我是不是卫清弦,还问我怎么得到《墨律经》的,还可惜我没人教导。”
苏慕纤若有所思地退后半步,手指点着下巴,小声嘀咕了一句:“奇怪,姐姐怎么会这样……”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解一道不太符合常理的谜题。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巷子里那次,苏慕纤用簪子抵住我的眉心时,那种压迫感和墨律琉璃的心语完全不同—苏慕纤的强是冷的,像是用冰刃在我面前划了一道线。而墨律琉璃的力量虽然更庞大,却不带任何敌意,只是像一道无法抗拒的阳光。这两种力量也许是同源的,但用出来的方式,却截然不同。
但我来不及细想这些。心里有几个问题,从刚才躺在桃花树下的时候就一直梗在喉咙里,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墨律宗主平时都这样吗?”
苏慕纤歪了歪头:“都怎样?”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在好奇,而不是在打探什么不该打探的事:“就是……不怎么说话,不太理人。她成亲了吗?”
苏慕纤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熟悉的银铃般的笑声。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桌子边缘,另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你怎么问这个问题?如果我说—成过亲呢?”
我心里一咯噔。那感觉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捶了一下,不重,却很闷。
她直起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又笑了起来,笑得更欢了,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逗你的。不过,自打我认识她以来,就没见过姐姐和男人说过话。你还是第一个。”她竖起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像是在强调这件事的稀罕程度。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第一个。墨律琉璃在墨律山不知道待了多少年,而我,一个默默无闻的无名之辈,是第一个让她用心语交流的。
我又忍不住追问:“那她喜欢什么样的人?”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问得太直接了,像是有什么心思被她抓了个正着。
苏慕纤果然眯起了眼睛。她凑近我,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弧度:“怎么,你喜欢她吗?”
“没有没有!我就是好奇!”我矢口否认,却感觉耳根子又开始烧起来了,从耳垂一路烫到脖子根。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我这句话的可信度—可信度显然为零。但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微微歪头,表情从八卦变成了思考。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窗外桃树的方向。夕阳正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几道平行的金色条纹。
“喜欢什么样的人……”她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不是平时那种促狭,而是被轻轻触动了的笑:“这我还真没想过。有点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至少我是从来没想过姐姐会谈恋爱之类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我的记忆里,姐姐就是在树屋前看古树落叶的人。她不需要墨律山任何人。但是墨律山所有人都需要她,但她好像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
我的目光越过苏慕纤的肩膀,投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其实看不到桃树,只能看到院墙上漏进来的几缕夕阳的余晖,和被余晖拉得老长的竹影。但我知道她还在那里,她说可以大大方方地看她。以及她从未和男人说过话—但我是第一个。这两件事同时存在,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
她拍着我的肩膀说:“时候不早了,要不要留宿?”
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你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的力道。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但我总觉得那双大眼睛里藏着什么审视的意味。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如果留下来,我大概一整晚都会睡不着,因为知道她就在同一个宅子的某个地方。隔了几面墙,也许还隔了一层我永远无法跨越的东西。
“不留了。”我把膝上那本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的《墨律经》合上,站起身来。
苏慕纤收回手,没有再劝,只是“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表达某种“我早就猜到了”的了然。
我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然后转回身看着她,苏慕纤站在客房的阴影里,夕阳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脚边,把她的裙摆染成了金红色。
“如果我真的喜欢她,会怎么样?”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这句话是我问的—我的理智明明还在拼命阻止自己继续这个话题,可舌头已经背叛了大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客房的空气里慢慢消散,然后便是沉默。
苏慕纤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那种抓到了把柄似的狡黠。她只是歪着头,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件她早就认识但此刻忽然有些陌生的东西。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亮着一层忽明忽暗的光。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罕见的有了郑重:
“她会记得你。如果你说了什么对她而言有意义的话,哪怕只有一个字,她也会记很久。哪怕你轮回转世,她也许都还记得你。只是她的时间太长了,即使记住了你,她也会转身离开,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她抬起眼,对上我的目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里的味道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
“所以,不是会怎样—是不会怎样。”
“我想尝试去理解她。”
这句话终于被我冒着很大的勇气说出来,没有给自己一点退路。就这样悬在我和苏慕纤之间的空气中,不知道该落向哪里。但是我很快后悔起来。我在说什么?这又是哪个话本里或者说书先生说过的台词?卫清弦你活了十八年,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现在居然大言不惭说要理解一个只看了几面的女孩?
苏慕纤眯起了眼。她往前凑了半步,歪着头,从下往上打量我的脸,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出土的古董。那种熟悉的八卦光芒在她的大眼睛里重新燃了起来,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说实话了”的得意。
“哦?你是认真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反正已经说出口了,再否认也没用。这份心意虽然荒唐,不合时宜的像小孩子过家家,但它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如此明确的悸动。我不想连承认都不敢。
苏慕纤看着我那副表情,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重,却把她脸上的八卦和促狭都吹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的的神情。
“卫公子,这种事可不是儿戏。我也给不了你什么指导。”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像是透过墙壁望向院子里那棵桃树,“况且,我和姐姐这次来庆州,是有要事在身。顾不得太多其他。”
“不过,”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语气放缓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如果你真想理解她,让她感受到这份心意,也许她会接纳你。只是—要她真心接纳你,恐怕难度比你想象的高。”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她看起来冷淡,”苏慕纤歪着头看我,像是在确认我的觉悟到了哪一层,“可在我的潜意识里,她不是无情的人。只是与她交流的思绪方式,不能用常规的体验来进行。”
她这话说完,我心里反而更踏实了些。不是无情的人—这正是我的感觉。她面无表情,但她在桃花树下冥想时,让睡着的我就那么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没有离开。
“还有,”苏慕纤忽然补充了一句,语气轻快了几分,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喜欢拿主意的小军师模样,“如果你能帮到姐姐什么,或许你会离这个目标更近一点。”说完她朝门口走去,步履轻盈,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明天要是想来看桃花,不用再躲到屋顶上—反正你已经可以大大方方地看了。”
她拉开门,暮色从院子里涌进来,裹挟着桃花淡淡的香和初夏傍晚的凉意。她跨出门槛,淡青色的裙摆轻轻一晃,便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我独自站在客房里,手里攥着那本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的《墨律经》。帮到她什么。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打定主意,既然想靠近她,自然要做点能帮助到她的事情—哪怕是只有微不足道的那一点。现在的我还太弱,但如果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片瓦,那也是我力所能及的心意。
离开苏府的时候,我特意绕回了院子。桃花还在飘,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傍晚的风把它们吹得轻轻打旋。但那棵桃树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花瓣还在她站过的位置慢慢飘落,像是替她继续守在这里。我站在她站过的地方,低头看着脚边的落花。她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去了庆州别处处理慕纤口中的那个“任务”,也许只是暂时离开,明天又会回到这棵桃树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初夏的晚风还带着几分暮春的凉意,混着桃花的残香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炊烟味。我心里却没有失落。只要有时间,我就来苏府。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对我来说也是值得的。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苏府大门,沿着巷子往集春街的方向走去。今夜的庆州似乎格外温柔,集春街上的灯火在夜色中一盏盏亮起来,像是谁沿着街道撒了一把碎星。街口卖馄饨的老张还没收摊,铜锅里的白气在灯笼下氤氲升腾,几个晚归的邻居跟我打招呼:“卫老板,这么晚才回来?吃了吗?”我笑着回了一句“吃过了”,脚步没有停。包子铺已经关了门,门口的石阶上卧着一只花猫,眯着眼打盹。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对我祝福—尽管我知道这只是我自己的感受。晚风拂过手腕上的镯子,微凉的触感让我不自觉地用手指碰了碰它。她说过我的底子不错。她还说可惜没有人教导。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我变得更强一点,她就愿意多看我一眼?
就在我陶醉在自己的心绪里,穿过最后一条小巷即将到达清香阁院门的时候,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温热。一种一闪一闪的、微弱的跳动。我低头看去,手镯正在发出淡紫色的光芒。不是平时激活彗星骑士时的蓝色,在夜色中并不起眼,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被街角的灯笼光盖过去。我停下脚步,举起手腕凑近了看。那紫色像是什么东西在镯子深处隐隐发光,忽明忽暗,像一颗被埋在深海里的星星正在缓慢地眨眼。但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光芒便迅速暗淡了下去,像是从来不曾亮过。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集春街上隐约传来老张收摊时铜锅碰撞的声响,和初夏夜虫在墙角试探性的第一声鸣叫。一切都很正常。是我看错了?还是镯子出了什么问题?抑或—它感应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我用力甩了甩头,算了,也许只是镯子抽了一下风。今天我心情好,不想被一件怪事破坏。先回家,明天还要去苏府看桃花,呸,是看《墨律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