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雪渐渐停了下来。
目之所及，皆为冰雪。
德里克站在古堡窗边，远远看着营房里的士兵换上原来的服装。
他们按三个村庄分成三个队伍，朝着家的方向开拔。
但他无家可归。
他转身下楼，来到餐厅。
径直走到老公爵身边开口：
“父亲，庄园里三个村庄受雪灾影响，粮食短缺，他们每年会提供洗发水原料，与庄园相辅相成，或许可以救济一下。”
这种行为在贵族礼仪间是极不礼貌的。
但奥尔特公爵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带着满脸好奇：
“德里克，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人了？”
“不算关心，只是答应了他们而已，于理我不想爆发流血冲突，于情我招募的新兵家属不少都在其中。”
老公爵满意地喝了口热可可，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更不像你了，你哪里会说这么多理由呢，你不应该说他们可怜吗？”
德里克感到眼前突然一黑。
那是面对突然爆发的高阶魔力产生的瞬间致盲感。
他不知道老公爵发什么疯，只知道自己再不采取行动，他就会被这魔力碾死。
“作为贵族当然要精明算计，”德里克强忍着不适开口，“廉价的善意一文不值，有代价的好处才会被铭记。”
他感到肩膀上的压力陡然一松。
老公爵的眼神重新变得疲倦，他挥挥手。
“我知道了，不过想救他们也有条件。”
“什么？”
“我说什么时候离开王都，连一天都不要耽搁，立刻离开，你离开后，我才会帮助那些村民。”
“我答应。”
“孩子，你做的很好。”
奥尔特公爵拍了拍德里克的肩膀，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他起身离开，连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热可可都没有带走。
以往对方都是片刻不离身，显然他不像是高兴到忘记拿走。
德里克总感觉古堡里阴森森的。
他很快解决完早餐，带上艾莉、艾德琳、两小只走出古堡，享受着温暖的阳光。
两小只很快在雪地上打起了滚，并堆出一个雪人。
“德里克，我想去村庄看看。”艾莉开口说道，那头金发迎着阳光飘动，“可以吗？”
“……当然。”德里克没有追问缘由。
他打算带着艾德琳她们，去附近一些贵族领地采购一些药品。
艾莉骑上一匹快马，再次奔腾在雪地上。
这让她不禁有些恍惚，和德里克一起在草地上驰骋的记忆涌上心头。
少女跟着带路的骑士，很快来到了离得最近的果篮村。
在得知德里克昨天的遭遇后，她远远地便下了马。
身上穿着一件斗篷像位冒险者，走进了村庄。
这一次，人群没有再骚动。
她打量着房子废墟旁的小孩，不肯离去。
她看着路上的行人脸上满是焦虑。
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来的压抑。
忽然，身后的一个小女孩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打扮得干干净净，脸上满是天真。
但这个小女孩从艾莉一进村庄就一直跟着她。
少女停了下来，魔杖尖端从袖口露了出来。
“姐姐，你是贵族吗？”小女孩拉了拉她的衣角。
没有危险，艾莉转过身，微笑着说道：
“不是哦。”
“那你会写字吗？”
“会。”
“可以教我吗？”
“为什么想学？”
“因为妈妈说，会写字的人，以后不会被卖掉当奴隶。”
艾莉颤抖了一下，随即蹲下来，用那拇指粗的魔杖在脚下的雪地里写了一个字。
“这是‘家’（family）。”
“家？”
“没错，六个字母的含义是‘爸爸妈妈，我爱你们’（Father and mother， I love you）。”
艾莉顺手写下其他六个单词。
小女孩跟着画，画得歪歪扭扭。
艾莉没有催促，她转身离开，眼角已经被泪水所打湿。
她早已无家可归。
等小女孩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大姐姐已经不见了，她挠了挠头，突然被抱起来。
“回家了！小baby。”小女孩转过头，原来是她爸爸正把她举高高。
“好耶！回家！”
同一时间，果篮村另一边。
一个年轻士兵推开半塌的房门。
“爸！你在吗？我回来了……”
“我的家……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爸！你在哪？！”
邻居从隔壁探出头，脸色很不好看。
“唉……科林，你爸爸已经……”
扑通！
科林重重跪倒在地上，他从小和父亲相依为命。
父亲虽然笨拙，还老打他，但还是将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
他实在受不了父亲离开自己的事实。
“臭小子！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一名杵着拐杖的老人一瘸一拐走了过来，用拐杖敲了敲他的头。
“我只是腿受伤了，不是死了！”
“太好了，您没死！”科林激动地一把抱住老人。
“松手！天天咒你老子死！”老头子嘴上不愿意，但脸上的笑容做不得假。
“你真松手啊？！”
“不是您让我松的吗？”
“滚！”
科林脑袋上又莫名其妙挨了一拐杖，忽然，他一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尤其是那头标志性的金发。
不会错的，是少爷身边的漂亮女仆小姐，她还朝自己笑过呢！
科林刚要喊出声，却见艾莉轻轻摇头。
他瞬间会意，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转而冲父亲傻笑：
“爸，你没事就好，我先扶你进山姆大叔家屋子。”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老人骂骂咧咧，还是由着儿子把自己扶了进去。
艾莉收回了目光，继续往村里走。
她走到那间塌了大半的公仓前。
几个村民正在从废墟里往外拖一袋泡了雪水的麦子。
麦子已经发黑，混着泥浆，明显不能吃了。
一个老人坐在旁边的废墟上，看着那些麦子，嘴里一直在念叨：
“不该放这儿的……不该放这儿的……”
艾莉走过去，轻声问：
“这些就是公仓的粮食？”
老人抬起头，目光浑浊。
“是，全没了。”
“家里还有多少？”
“够半个月，哪怕省着吃，最多坚持一个半月两个月。”
少女目光变得更加凝重，她开口问道：
“受伤的人都在哪呢？”
老人为她指了一个方向，他只以为是路过的冒险者想施以援手，可没有粮食，人也活不下去。
少女来到村中一处破棚子前。
棚子里挤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
艾莉站在门口，打量着里面充满死亡与绝望气息的地方。
她一路经历逃亡，对这种氛围再熟悉不过。
就像你踏入学校，就会感到那种微妙的氛围。
“有热水吗？”艾莉没有进去，站在门口问道。
里面一个妇人愣了一下：“没有。”
艾莉皱起眉，继续问道：
“有干净的布吗？”
“也没有。”
少女终于皱起眉头，这些人卫生习惯太差了。
她记得宫廷医师的话，无论什么伤势，卫生最重要，否则小病都会要了人命。
“听我的，去烧水，再准备些干净的布料，用开水煮一会晾干。”
很快，原本一片死水的村庄开始忙活了起来。
至少人还活着，那就要先救人。
艾莉指挥着人们忙了半天，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时间。
直到传来骑士们的大喊声，她才停下来。
“让一让，让一让！把路让开！”
艾莉回过头，和一双意料之外的眸子对上。
“德里克，你怎么来了？”
“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艾莉说。
“你手在抖。”
“有点冷而已。”
少女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少年身后的车子。
上面用油布包裹了起来，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好奇我带了什么吗？”
“什么？”
德里克故意卖了个关子，将油布拉开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