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日过晌午。太阳向下倾斜，在一览无云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阳光烤着荒地，人群却迟迟未散。围观的冒险者和闲散人员层层叠叠，把中央那出好戏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道目光钉在卜鲁克身上，火辣辣的、密密麻麻的，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脊背。退路被堵死，视线无处可逃，他憋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个来回，最终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地上。
"对……对不起。"
双掌撑地，脊背弯折，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见队长跪了，身后几名队员面面相觑，也慌忙跟着跪下，稀稀拉拉地喊：
"对、对不起……起、起……"
声音参差不齐，慵懒散漫，像没睡醒。
李宥知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总算是把一直卡在塞西莉亚心头的那根刺拔掉了。希望她之后能真正放下这些。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塞西莉亚怔在原地，白发垂落，红瞳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放到光亮下的小猫，不知所措。
可卜鲁克低垂的面孔早已扭曲。
可恶，可恶，可恶——！
他咬紧嘴唇，面目狰狞，牙关几乎要碎。
居然逼我当众受此等屈辱……这笔账，我记住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暂时先忍着，等到见到那一位大人，到时候你们——
"态度不够诚恳。"
"——？！"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砸落，将他满腹的恶毒盘算瞬间掐断。
卜鲁克猛地抬头，撞上李宥知自上而下俯瞰的目光。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那张素日温文的脸此刻蒙着冷沉的阴影，眼瞳深处不带半分温度，像在审视一件残次品。
"凭什么要我再喊一遍？"
"我说，重来。听懂了吗？"
李宥知的语气没有起伏，却比咆哮更具压迫感。
卜鲁克本能地扭头四顾，想从围观的人群里找回一丝场子、一丝底气。可所有人都在沉默，沉默地看着他，连一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一瞬间，他真切地尝到了什么叫孤立无援。
"对不起……"
"就这一句？"
"对不起，我们下次再也不会找塞西莉亚你的麻烦了！"
"声音太小。再来。"
"对不起，我们下次再也不找塞西莉亚你的麻烦了！！！"
最后一个音节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卜鲁克双眦欲裂，两颊肌肉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像随时要碎在嘴里。
"可以了。"
李宥知淡然点头。
卜鲁克一行人踉跄起身，浑身狼狈，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可刚走出几步，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甩出最后一句：
"可恶！你们给我等着！等他出马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凶狠的咆哮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随着那几道远去的背影，渐渐消散在风中。
人群看完收尾的好戏，觉得再无趣味，便纷纷攘攘四散而去，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
哦吼，完蛋咯。
“这下糟了呀。”
李宥知望着那群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感慨。
按照他前世看过无数小说的经验，这种反派角色通常会在落败后搬出更厉害的靠山。主角打败靠山，靠山再搬出更更厉害的靠山。一环接一环，没完没了。
如果真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那可就遭了呀。
他不自觉地眉头紧蹙，唇角微微下撇。
忽然——
一阵温热从腰侧传来。
塞西莉亚不知何时已经凑近，双臂轻轻环过他的身体，拢住他的腰。纤细娇小的身躯靠得很紧很轻，像一只怕惊走什么的小鸟，小心翼翼却格外用力。
"塞西莉亚？"
李宥知一愣，双手僵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
"没关系的。"
她的声音从胸前传来，闷闷的，却异常笃定。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一起克服就好了。"
"所以，不要再一个人担忧了，好吗？"
微风吹起她雪白的发梢，一股淡淡的皂角花香飘进鼻间。
李宥知愣住了片刻，随即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前世在学术界跟那些老古董在学术会上吵架，互相发文章批斗，哪次不是面对面硬碰到底？那些自恃权威、胡作非为的家伙，不过是到了世界换了个皮囊而已，本质都一样。
大不了跟他们搏斗到底。
毕竟——
我们森西城考古施工队，自诞生以来，就是为学术献身的啊。
为了真理！
"看起来——你们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
哒，哒，哒。
高跟鞋叩击干硬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
一道青绿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到两人身侧，细框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层淡淡的玩味，看看塞西莉亚，又看看李宥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塞西莉亚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双臂，整个人弹开半步，白皙的脸颊瞬间红透，双手捂着发烫的脸，慌忙躲到李宥知身后。
"你是……之前那位协会的见证人，莫娜·维尔汀？"
来者正是刚刚宣布决斗结果的协会助理——莫娜·维尔汀。
"正是在下。"
她微微欠身，礼节周到，不卑不亢。
"叫我莫娜便可。"
"找我们有事？"
"你写的这篇文章，我刚刚看完了。"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沓纸——正是之前被卜鲁克狠狠甩在地上、又踩了好几脚的那份《阿克力斯遗迹发掘简报》。纸张皱巴巴的，边缘沾着泥土，还印着清晰的黑靴印。
看来是在卜鲁克道歉时，她悄悄从地上捡起来的。
李宥知心底微动。他原本还打算待会儿散了再去收拾那些散落的文稿。
"挺有意思的文章。"
莫娜扶了一下镜框，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的锐度。
"不仅清晰地描述了这座地下城内部的样貌，而且——不同于其他学者只关心里面的宝物和魔法遗物——你连里面的土渣、石块、墙体分层都没放过。"
她顿了一下，目光透过镜片稳稳钉在李宥知脸上。
"甚至还大胆提出，这是一座距今约两万年的遗迹。"
“……”
"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会用具体哪一年来给地下城下定论。"
李宥知心头微微一动。
她说的是"始建年代"吧？
在这个世界，虽然有类似公历的纪年法，但上至学者下至平民，对地下城的认知几乎一片混沌。顶多笼统地归为"上古诸神所造"，讲究一点的会分到"诸神时代"、"黑暗时代"、"英雄时代"、"黄金年代"、"战国时代"、"鲜新世"六个大阶段。可每个阶段对应多少年、始于何时终于何地，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就跟给小孩讲故事一样——"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句话就把整个时间轴模糊掉了。
李宥知正出神，莫娜又开口了：
"所以，你是福克丝学院出来的吧？"
"福克丝学院？"
那是什么？
"咦？！队长原来是从那么厉害的地方出来的吗？"
身后的塞西莉亚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红瞳瞪得亮晶晶的。
真不愧是队长！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李宥知身体微微一僵，面上却只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情。
我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看他一副似乎在装糊涂的样子，莫娜也不再多问，只微微一笑，转开了话头。
"好吧，看来是我误会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西斜的日头，光色已经染上一层薄薄的金黄，时候不早了。
"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二位。"
"什么事？"
李宥知收敛神色，认真起来。他知道这种级别的人物专程找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夸一句他文章写得好而已。
莫娜从随身公文夹中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到二人面前。
"我希望你们能接下这个委托。"
李宥知接过文件，快速翻看。纸张上印着协会章印，任务描述、地点、危险评估一应俱全。
"这是最新发布的、针对蒙德留斯地下城的侦查委托。由于委托人的特殊要求，这份委托并未在协会完全公开。"
"蒙德留斯地下城……"
李宥知脑海中快速检索过往阅读的资料，片刻后抬眼确认：
"城内的那一座？在整个王国都非常有名的大型地下城？"
"正是。"
莫娜点头。
“放心，只是对该地下城做一些基本的侦查而已，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危险。所以还希望你们能接受这个委托。”
二人凑在一起，仔细翻阅文件内容。
"……C级委托？"
塞西莉亚的指尖停在报酬一栏，双眼瞪得圆溜溜的。
"报酬——足足两枚金币？！"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立刻压低，像怕被人听了去。这是他们接过的最高级委托，报酬更是天文数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金币长什么样。
她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可是抱歉，我们目前还接不了这么高级的——"
"这份委托我们接下了。"
李宥知干脆利落地收下文件，朝莫娜一点头。
"诶？！"
塞西莉亚到嘴边的推辞被生生截断。
李宥知心底其实也知道，按常理该先问一句"为什么选我们"。但他前世混迹学术圈的经验告诉他——当官方人物亲自出面递来机会时，先接住再说。就像上司请你吃饭、请你陪同出差，一方面是客气，另一方面，是认可。
机会敲门的时候，不该先问它为什么来。
"好的。"
莫娜推了推镜框，唇角微扬。
"那就祝二位顺利完成任务。"
她转身刚要离去，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侧头补充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那份刊登在报社的作品，要多少钱？"
"两枚铜币。"
"我买了。"
莫娜将两枚硬币轻轻放在李宥知摊开的掌心。金属沉甸甸的，光色温润。
李宥知低头一看，动作僵住。
一枚金币。
等他再抬头时，莫娜已经转身走出一段距离，青绿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喂——你钱给多了！"
他朝那道背影扬声喊道。
莫娜没有回头，只侧过脸，抬手随意摇了摇。
"不好意思，身上没有零钱了——"
"就当是你们完成委托的定金啦！"
笑声轻快，脚步渐远，最终消失在荒地尽头的薄暮中。
"这个人……真是……"
李宥知低头看着掌心的金币，又看看手中的委托文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算了，给都给了就先收着吧。
就当对作者作品的打赏了。
他收起文件，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身招呼塞西莉亚。
"走吧，先回协会一趟。"
刚才下注的钱还没领呢。
那么高的赔率，这次应该能拿不少吧？
他边走边盘算，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队长。"
塞西莉亚跟上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声音还是带着犹豫。
"我们……真的要做这个委托吗？"
"当然。这可是咱们队伍的机会啊。"
"可是那是高级委托诶……我们真的能完成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几乎化成气音。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两个最低阶的普通级冒险者。一个只会些增益魔法的低级法师，一个连魔力都没有的盗贼——这样的组合，去做C级侦查？怎么想都觉得荒唐。
李宥知忽然停下脚步。
塞西莉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慌忙收住步子抬头。对上他转过来的脸，夕光从他侧脸描出一层暖茸茸的轮廓，那双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她。
"塞西莉亚。"
"在、在。"
"你刚才不是自己说过的吗？"
他抬起手，习惯性地落在她雪白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一起克服就好了。"
"所以，不要担心。"
"有我在呢。"
手掌宽大温热，力道恰到好处，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猫。塞西莉亚的耳朵尖悄悄染上一抹淡粉。
"就让我来把它彻底调查清楚，然后研究透——"
他语气笃定，眼底有光。
"蒙德留斯地下城，绝对让它乖乖交出所有秘密。"
"队长……"
塞西莉亚望着他，心口涌上一股暖融融的踏实感。
不过——她同时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
他刚才是不是又切换模式了？
但她还是弯起眼睛，用力点头：
"嗯！我也会努力的！"
两人并肩远去，落在荒地尽头的两道人影越来越小，最终被薄暮吞没。
空地重归寂静。
夕照铺在裸露的干硬地面上，把一切都染成一片昏沉的橘红。按理说，人群散尽之后，这里应当空无一人。
可一道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
混在散场人群里看完了整场好戏，却没有随人群离去。
兜帽边缘，一簇细碎的金发不安分地翘出来，在暮风里轻轻晃动。兜帽下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以及微微上扬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唇角。
她望着那两道远去的、几乎隐入地平线的背影，低声呢喃：
"他们下一个目标……是蒙德留斯吗？"
沉默了片刻。
风卷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忽然轻笑一声。
"呵——"
"有点意思。"
那声轻笑极轻、极短，被风一吹就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荒地终于彻底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