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神圣决斗的前一天。
清晨，湛蓝如洗的天空下，边陲小城森西城静静铺展在大地之上。一圈圈建筑如水面涟漪般层层排开，从城郊向中心聚拢，簇拥着中央那座微微凸起的山坡。坡顶上矗立着几栋高耸的城堡，石墙青灰，塔楼锐利，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城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城主及其下属官员的领地。
此时，城主办公室内。
晨光透过高窗斜斜射入，落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两名男子正在对话，可气氛不算轻松。
桌后那位身形高大，宽肩厚背，一件老旧的红色马甲罩在干净的白衬衫外，红棕色的头发微乱，下巴上散布着浅浅的胡茬。他整个人像一头刚从冬眠中苏醒的熊，慵懒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叫埃洛伊，是这座城的现任城主。
此刻，他眉头紧蹙，两条粗重的眉毛几乎拧成一条线，双手撑在桌面，盯着站在一旁、身着黑色服装的下属。
"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大人。这是监测组刚出的结果。"
下属双手恭敬地递上几张纸，纸张边缘还带着新鲜墨水的气息。
埃洛伊一把接过，视线快速扫过纸面，眉头越皱越紧。他一边看，一边沉声问：
"距离那天到来，还有多久？"
"大概……还有三天左右。"
下属回答得略显迟疑，尾音微微发虚。
"砰——！"
埃洛伊猛地将检测报告拍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羽毛笔跳了一下。
"为什么不早点向我报告！"
粗大的嗓门在办公室里炸开，震得窗框都在嗡嗡作响。
下属的肩膀明显一缩，目光不自觉地偏向一侧，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敢直视城主那张怒气未消的脸。
"这……"
"算了。"
埃洛伊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重新拿起报告看了几眼，语气平复了些许。
"跟我也有关系。最近太忙，没顾上过问。"
下属轻轻松了口气，心底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
幸好——
可还没等他庆幸完，埃洛伊的下一句话又把他吓了一跳。
"既然如此，由我来亲自带队吧。"
"诶？"
下属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双手不自觉地张开。
"您要亲自下地下城？"
"对。"埃洛伊随口应了一声，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一样平淡。
"大人，这是为何？"
"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大人贵为一城之主，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你是在质疑我的实力？"
埃洛伊侧头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
"自然不敢。"
下属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赶紧低头。
他当然清楚眼前这位大人物的底细。
埃洛伊，出身低级贵族，年轻时家道中落，全靠一身硬实力在刀口上拼杀，一步步得到上一任城主和议会贵族的赏识，最终被推举为这一任城主。因其标志性的红棕色头发和战场上烈火般的凶悍作风，森西城上下都叫他——
"赤鬼"。
更何况，这位城主本身就是冒险者协会认证的大师级冒险者。在这座边陲小城里，实力无人可撼。
下属正在心里默默盘点这些，埃洛伊已经抽出羽毛笔，蘸了墨水，在一张新纸上唰唰写下一串名字，随即递过来。
"把这个公告发出去。"
下属接过纸，目光扫过名单，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这次前往蒙德留斯地下城的人员名单。具体事宜稍后再议，先告诉他们。"
"遵命。"
下属一手抚胸，郑重行礼，随即转身退出门外。
砰噔——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埃洛伊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椅背里，仰头望向窗外澄澈无云的天空。
"地下城深处的魔力源头……"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而凝重。
"这下，不太好办了啊。"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不紧不慢。
————
时间回到现在。
整洁的房间内，书桌、地板、甚至窗台上，全都堆满了书籍。一摞摞高高低低、新旧不一的厚册子堆叠成山，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旧书特有的微涩气味。
李宥知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叉腰，环顾四周，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是无从下手。
"塞西莉亚，你这是把整个图书馆都搬过来了吗？"
蹲在地上的少女正专注地给书籍做最基础的分类。听到他叫自己，她停下手里的活，侧头望过来。
"可我就是按你说的，把那一类书全都借来了呀。"
"居然有这么多……"
李宥知揉了揉太阳穴。眼前的书山至少有几十本，每一本都厚得能当枕头。
"真是辛苦你了。"
他又看了看那堆书，愈发觉得头大。
你的意思是说，要我在短时间内看完这些资料，然后像之前那样再写一篇论文出来吗。
哦不，也不是非得要写论文，按照委托任务，像是最起码要有个调查成果。
不过委托既然接了，总不能空着手去见人。
还是边读边想办法吧。
他深吸一口气，随手拿起最顶上那本。封面不算旧，印刷时间大概是几年前，书名简简单单七个大字——《蒙德留斯地下城》。
他翻开扉页，随意浏览几页，慢慢读了起来。
蒙德留斯地下城。
传说，黑暗时代，这片土地尚由黑暗势力主宰。那时的人类被视为牲畜，被强逼劳作，没有充足的食物，没有片刻休憩，甚至能被随意买卖、肆意杀害。人们的苦痛日复一日地堆积，尤其在黑暗势力最为猖獗的那段岁月，残酷的统治攀升至巅峰，整片土地上的生灵几乎被碾碎在绝望之中。
然而，正是最危急、最黑暗的一刻，一位英雄站了出来。
他的名字，叫蒙德留斯。
他振臂一呼，召集森西城这一带的人们，高举反抗的旗帜，向黑暗势力宣战。他号召人们做自己命运的主人，不再甘心匍匐于黑暗的脚下。
黑暗势力宁有种乎？
最终，蒙德留斯率领起义的人们，击败了黑暗势力，赢回了属于人类的自由与尊严。胜利的凯歌响彻大地，森西城乃至周边所有村落，都迎来了安居乐业的新生活。
从此，历史开始翻篇，进入了黄金时代。
黄金年代初期，人们新筑起了森西城，为了纪念这位英雄，专门在城内修建了一座地下城。这座地下城，便以蒙德留斯的名字命名。
故事到此结束。
李宥知不知不觉翻到了最后一页。整本书薄薄的，前后不过二三十页。
他缓缓合上书页，表情微妙。
一整本书，几乎只是讲了个神话故事，至于地下城长什么样，甚至有什么细节，都只字未提。
几乎没有一点研究内容，完全就是在夸赞蒙德留斯是多么伟大以及地下城多么宏伟壮观之类的。
我Chovy，你写史书给我写好的呀！
这跟看故事书有什么区别。
看来这本没太多参考价值。
不过也正常，筛选文献资料本来就是一项漫长而复杂的工序。他前世写论文时，光文献检索就能耗上大半个月，其中大部分都是水刊。
他默默把书放回原处，又抽出第二本。
《蒙德留斯地下城入门手册》。
他随手翻了几页，读着读着，眉头又渐渐拧了起来。
塞西莉亚一直偷偷观察着他的侧脸，看到他眉间越皱越紧，忍不住小声问道：
"怎么了吗？"
"哇，这下可不好办了。"
李宥知一手撑着额头，表情复杂。
这本书虽然大部分篇幅在讲进入地下城前的准备工作、装备建议、注意事项之类的实用内容，但他还是从中提取到了一条关键信息。
这座地下城，不是单层结构，而是多层地下城。按照书中的描述，至少有五十多层。
"这不是很正常吗？地下城不都很多层？"
塞西莉亚歪了歪头，赤红的眼瞳里满是困惑。她从小听到的冒险故事里，地下城动辄几十层上百层，她早已习以为常。
"不一样。"
李宥知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
"我们以前去的那些遗迹，都只有一两层。比如前不久的阿克力斯，就是单层遗迹。"
"但这座，完全不同。"
从考古学的角度来说，遗迹涵盖的种类很多：墓葬、居址、城址、洞窟、矿井、沟渠，都可以归入遗迹的范畴。但在研究中最常打交道的，无非两大类——墓葬和城址。
墓葬，除了少数二次葬的复杂案例外，绝大多数是在短时间内建造完成的。一旦封闭入土，墓室内的器物布局就基本不再变动。所以墓葬遗址整体上具有共时性——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来自同一个相对短暂的时间段，相对之间具有共时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李宥知会叫它们"一层"。本质上，它们是一个独立的考古单位。
但城址就完全不同了。
建造一座城，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绝非短期能完成。更关键的是，一座城建成后，人们还要在里面持续生活、使用、维护，短则几十年，长则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地面一次次垫高、墙体一次次重修、废弃的坑穴一次次被填平再开挖，形成了厚厚叠压的"文化层"。
每一层，可能对应一个不同的时期。
考古学家要做的，就是根据这些地层中出土的遗物特征，把它们一一划分出来，建立起完整的分期体系。
"感觉越来越听不懂了……"
塞西莉亚蹲在地上，双手托腮，赤红的眼瞳里写满了疑惑。
李宥知笑了一下，没再深讲。
关于城址的地层划分和分期问题，在他前世就是学界争论不休的焦点。光是著名的殷墟遗址的分期，不同学者就哪一任商王之间划分期别而产生了分歧。他一个穿越者，带着一支两人小队，临时要去研究一座五十多层的大型城址——
想想就头疼。
更何况，这些参考资料的质量实在太差了。神话传说、入门手册、旅行指南……真正算得上学术文献的一本都没有。
果然，光是坐在这里翻书是不够的。
他合上书本，站起身，做了一个干脆的决定。
"总之，先去现场看看。"
"诶？现在就要出发？"
"对，现在就走。"
李宥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索地披上。
"不去现场确认一下，可不符合考古队员的作风啊。"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笑，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站起身。
"嗯，那我也一起去！"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的身影上。堆满书籍的房间在身后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被窗风撩动的沙沙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