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个装置到底是怎么用的？"
蒙德留斯地下城第一层，宽阔的广场上，李宥知指着那些铁架玻璃罩围成的魔石装置，侧头向大马丁问道。
"这个嘛……"
大马丁挠了挠脸颊，耳朵根微微泛红，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犹豫什么。
李宥知眯了眯眼。
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他心里瞬间闪过无数小说里的经典桥段——某邪恶势力为了统治世界，在地下搞秘密实验或黑色产业，借遗迹作掩护暗中积蓄力量。
"果然是这样！"
"咦？！"
李宥知伸出食指，直直指向大马丁，把塞西莉亚吓了一跳，赤红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完全没跟上节奏。
大马丁一脸无语，烟都差点叼不住。
"真要见不得人的话，我会把它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让你们看？"
"……说得也是。"
李宥知默默收回手。
一旁的塞西莉亚没忍住，轻轻扑哧了一声。
"抱歉错怪你了。"
"哎——"
大马丁叹了口气，懒得计较。他朝李宥知伸出手，手指轻轻捻了捻。
李宥知立刻心领神会，又掏出一根卷烟递过去，塞西莉亚熟门熟路地点了火。
大马丁深吸一口，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天花板，吐出一缕青烟，像在整理措辞。
"先介绍一下吧。我们是地下城监测组的，我不过是组里的一名研究员。"
"监测组？"
"最近不是到了比较特殊的时候了嘛。城主派我们来实时监控地下城深处的魔力波动，定期整理数据汇报给他。这就是监测组的职责。"
他又抽了一口，烟雾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不过城主今天不在，所以数据暂时报给市政厅那边了。"
说着，他抬手指向那些发光的装置。
"你们看到的这些，叫作魔力探测仪，是我们监测组用来监控地下城魔力浓度的核心工具。"
实时监控地下城魔力浓度的装置？
李宥知双眼猛地一亮，脑子里某个开关瞬间被拨动了。
魔力版的ADMT？
电阻率法是考古勘探常用的物探手段之一。ADMT便是其中一种国产探测仪器，通过测量地下土壤的电阻率差异，反推判断地下是否存在遗存或遗迹边界。
还有以前他们队伍里用过几次昂贵的进口设备，叫什么IRIS。后来国产仪器普及，便宜好用，就成了标配。
那玩意儿对考古勘探的帮助实在太大了。不用钻探，不用洛阳铲，在地表就能大致摸清遗迹的分布范围和结构走向。
而这所谓"魔力探测仪"，如果换一个思路来看，也只不过是把电阻率换成了魔力浓度而已。
"这东西，多少钱？"
李宥知一把按住大马丁的肩膀，凑近过去，语气急切得不像是在问价，更像是在问救命稻草。
"啥？你想买？"
"对，这装置多少钱？"
"光是制作成本……"
大马丁掰了掰手指粗略估算。
"大概一百多金币吧。"
"一百多金币——？！"
身后塞西莉亚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宥知立马撒手，退后半步，动作干脆利落。
好的，告辞。
果然，跟他在前世用过的专业物探仪器一样，连价格都TMD贵得离谱。
大马丁被他一按一放弄得愣了一下，倒也没在意，叼着烟继续往下说。
"这里面镶嵌的这块大魔石，是整个装置的核心。它能实时监测所处位置的魔力浓度——地下浓度越高，它就亮得越厉害。"
他抬手点了点玻璃罩里那块正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魔石。
"比如这颗，亮度还算不错，说明底下的浓度相对较高。"
"那——"李宥知歪了歪头，忽然冒出一句，"这个装置是不是坏了？"
大马丁眉头一皱，烟从嘴角拿下来，语气明显不快。
"你少胡说好不好。这东西怎么可能会坏？"
他觉得这外行人实在太无知了，必须好好纠正一下。于是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算了，看你们不懂，我再多讲两句。"
"其实这东西还有一个额外功能。"
"额外功能？"
"跟地下的队伍保持联络。"
"通讯？"
"对对对，差不多那意思。下去探索的小队，每个人都会携带一枚小型感应仪，与地面的探测仪一一对应。地下的仪器和地面的装置通过魔力传导建立联系，只要队伍还在活动，地面的魔石就会持续发光。"
他又指了指身后不远处一栋低矮石屋。
"那间屋子是我们的监测室。里面有一台更大的主控装置，通过这些分支探测仪传回的数据，我们能实时掌握地下的动态。"
"听上去有点像对讲机。"
李宥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讲机？那是什么玩意儿……算了。"大马丁摆摆手，"反正你想的那种'装置坏了'的情况根本不成立。这魔石本身质地坚硬，极难破坏，加上外层的保护罩和防护魔法，我们用了好多年都没出过问题。"
"所以，没发光也不代表没坏，对吧？"
李宥知又补了一句。
大马丁终于忍无可忍：
"我说了，这东西不存在坏的情况！诶，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李宥知所指的方向。
"所以，它为什么不亮了？"
"你说什么？！不亮了？！"
大马丁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颗原本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魔石，此刻漆黑一片，暗沉沉的，跟熏黑了的糯米一个颜色。
"不，不……这怎么可能……"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装置前，双手撑着玻璃罩，眼睛死死盯着里面那块毫无光泽的魔石，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不亮的话，只有可能是这个装置坏了。除非……"
"除非什么？"
李宥知追问。
"除非，下去的小队已经失联了。"
大马丁的嘴唇有些发白。
"毕竟，魔石持续发光的前提，是下面的小队在用仪器维持。可这次是城主大人亲自带队。大师级的冒险者，怎么可能……"
他后半句话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
"哈哈……怎么可能……一定是这个装置坏了，一定是吧！"
他突然挤出一阵干涩的笑声，动作和语气都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神经质。
"那可是大师级的冒险者啊！"
"这家伙……突然变得好可怕……"
塞西莉亚不由自主地往李宥知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道。
"……"
这野人魔了。
李宥知在一旁静静观察着大马丁的反应，没有打断他。等对方稍微平静下来，他忽然又举起手。
"那个，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就不能是下面本身就没有魔力吗？"
"完全不可能。"
大马丁斩钉截铁。
"魔力无处不在。就算某片区域魔力稀薄，也绝对不可能出现完全没有魔力的情况。"
李宥知低头沉思。
确实，就像用物探仪器测量土壤电阻率，不可能出现完全无水或完全饱和的情况。即便数值极低，图表上也至少会显示较深的颜色。
也就是说。魔石不亮，几乎只能说明：地下的通讯仪器已经停止工作。而仪器停止工作，要么是队员主动关闭，要么是——
携带的仪器没有人操控了。
事情开始变得棘手了啊……
就在这时——
"不好了！"
一阵急促而慌张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几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纪尚小、同样穿着白袍蓝外套制服的少女正朝这边拼命跑来，一边跑一边挥手，步伐踉跄，显然体力不支。
大马丁虽然心里早有预感，却仍旧不愿相信那最坏的结局。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少女终于冲到众人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剧烈起伏，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多萝西，发生什么事了？"
大马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
名叫多萝西的少女缓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队伍……咳咳……队伍所有人——"
"都失去联系了！"
大马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拽住多萝西的手腕，拉着她就往那间监测室跑，步伐又急又重。但跑了两步，他猛地想起什么，回头朝李宥知和塞西莉亚一招手。
"你们也可以进来！"
"队长？"
塞西莉亚望向李宥知，等待他的决定。
而李宥知已经迈开了步子。
"走吧。进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诶，等等我——"
三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匆匆没入监测室敞开的木门之中。广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些铁架玻璃罩里的魔石，一颗接一颗地暗淡下去，像一盏盏被风吹熄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