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噢噢吼吼吼吼！！——"
巨大的咆哮在岩石隧道中炸裂开来，震得洞壁碎石簌簌坠落。一头高达十几米的独眼巨人矗立在通道中央，独眼猩红充血，獠牙外翻，粗壮的手臂疯狂挥砸着四周的岩壁，砸出一道道龟裂深坑。
"我们上！"
"遵命！！"
一道红棕色的身影疾驰而出，不到两息便已逼近巨人身前。他猛地一跃而起，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噗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闷响。粗壮的手臂连同肩胛一齐被斩断，断口处乌黑的血液喷涌而出。
"噢噢噢——！！！"
独眼巨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身体剧烈后仰，仅剩的那只巨掌胡乱扫荡，拍在岩壁上震落大片碎石。它疼得四处冲撞，每一步都砸得地面颤栗。
周围队员配合默契地散开，趁它视线混乱之际，数道人影从侧翼切入。短刃精准划过巨人脚踝的肌腱，另一名队员借力跃上巨人肩头，反握匕首猛地刺入它那颗硕大独眼。噗嗤一声，汁液迸溅。
巨人踉跄几步，庞大的身躯终于轰然倒塌，砸得地面扬起漫天尘土。
它不甘地仰头，最后的咆哮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同族间的求救信号。
"噢吼——！！"
队员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一记补刀刺入胸口，巨人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终于彻底不动了。
可还没等众人喘口气，隧道四周几处隐蔽的洞口同时涌出一大群绿褐色的庞然身影——
"噢噢噢噢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如潮水般压过来，目之所及，独眼巨人挤满了每一处通道。
"大人！它们太多了！"有人喊道。
"摆好阵型，不要乱！"
埃洛伊压低身形，剑尖斜指地面，目光迅速扫过隧道地形，沉声下令：
"隧道狭窄，一次只能容三只并行。等前面的先过来再分批清理，不要被数量吓住。明白？"
"明白！"
队友们纷纷应声道。
他和一名部下则站在最前面，摆好姿势，等待独眼巨人的到来。
“瓦尔德，对面一共有多少只？”
瓦尔德握紧剑柄，咽了口唾沫，估算道："一、二……大概二十只左右。"
"够我们杀一阵了。"
"吼吼吼——！"
独眼巨人群疯狂挤入隧道，前排几头被后面的推搡着踉跄前冲，粗壮的脚掌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来了！"
埃洛伊双手举剑，炽热的火焰自剑身骤然腾起，赤红的光芒在昏暗隧道中炸开，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是那位大人的招式！"
身后队员纷纷露出崇敬的神色。
[火焰附加]，将火焰魔法附着于武器之上，提升威力与攻击范围。虽算不上顶级战技，但由埃洛伊施展出来，附着的火焰却格外炽烈、格外持久，正如他那头红棕色的头发一样灼目。
"开始战斗。"
声落剑出。
"冲啊——！"
"吼吼吼吼吼——！！"
吼声与喊杀声在狭长的隧道里来回碰撞，炸成一片混沌的巨响。
……
不知过了多久。
蒙德留斯地下城，第四十层。
宽而深的隧道内，遍地是碎裂的肢体、飞溅的乌血、散落的碎石与武器残片。地面焦黑，岩壁上残留着未熄的火焰余烬，一缕缕灰烟在沉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刚刚结束的，分明是一场血战。
可隧道的尽头，
安静得诡异。
埃洛伊站在一地狼藉之中，大口喘着气，剑尖抵着地面，衣袍上溅满了魔物的血。他正准备开口统计伤亡——
"队长……"
身后传来瓦尔德的声音，模糊、细微，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埃洛伊回头。
瓦尔德单膝跪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手捂着胸口，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与不解。指缝间，鲜红的血正不断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到地上，在地面缓缓洇开。
"我怎么会……"
他的话音未落，身体便朝前倾去，重重倒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瓦尔德——？！"
埃洛伊瞳孔骤缩，猛地转身奔向他。可刚迈出一步，他环顾四望，整个人僵在原地。
队员们，无一例外，全部倒在血泊中。
一个不剩。
隧道中弥漫的火焰与灰烟忽然变得沉重而压迫，四周暗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埃洛伊握紧剑柄，背部渗出一层冷汗，强大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即便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他，眼前这幕惨状也足以击碎所有镇定。
他还来不及消化这一切，暗处便浮出几道影影绰绰的人形轮廓，缓步逼近。
"你们是……？！"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哑的、带着嘲弄意味的轻笑。
为首的黑影微微抬头，露出一双倒映着火光的瞳仁，嘴角勾出一个近乎玩弄的弧度。
"……"
他们似乎低声说了什么。埃洛伊的脸由怀疑变得惊愕，再由惊愕变为愤怒，随即——
"噗嗤——！"
然而一截冰冷的刃尖从他背后穿出，染着滚烫的血。
埃洛伊低下头，看见那截锋芒从自己胸口刺出，又缓缓抽离。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身体向前倾倒，视线最后的画面，是自己满地的队友、火光摇曳的隧道，以及那些逐渐走近的、看不清真面目的黑影。
黑暗吞没了所有。
————
同一时刻，森西城地表。阳光明媚，风平浪静，街道上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知道地底深处发生了什么。
李宥知和塞西莉亚并肩走在通往蒙德留斯地下城的路上，气氛轻松。
"对了，塞西莉亚，问你个事。"
"嗯？"
"福克丝学院，到底是什么地方？"
塞西莉亚微微歪了歪头，雪白的发丝随动作轻轻滑落。
"嗯……是一所很厉害的学校。听说它跟阿夫洛帝国皇家学院齐名，是大陆最有名的两所学府。不过皇家学院更偏向剑术和军事，福克丝学院更侧重研究与魔法。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
李宥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异世界的清北么。
有机会的话，倒是很想去看看。那种级别的学府，应该收藏着不少与古遗迹相关的文献吧。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对回去有用的线索。
他默默记下，暂时按下这份念想，目光朝前方一抬。
"到了。"
两人停下脚步。
面前的景象让塞西莉亚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发出轻声赞叹：
"哇——好壮观……跟以前见过的地下城完全不一样！"
几根灰色的巨大石柱高高矗立在宽阔的台基之上，柱身修长挺直，顶端支撑着厚重的横梁与屋顶，整体结构严谨而肃穆，透着某种庄严的纪念性意味。阳光斜照在柱身表面，勾勒出明暗分明的光影轮廓。
"毕竟是纪念性建筑嘛。"李宥知抬手遮了遮阳光，眯眼打量着。
"不过这里不是城内最有名的地下城吗……怎么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塞西莉亚环顾四周，略显困惑。按理说这种规模的地下城入口，至少也该有些守卫或来来往往的冒险者才对。
"先进去看看。"
李宥知率先登上台基。中央是一道敞开的巨大石门，门洞两侧雕着精美的浮雕人像与纹饰，历经岁月风雨，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二人顺着台阶稳步走入地下。
穿过一段长长的昏暗楼道，光线忽然重新亮起来。
豁然开朗。
一座宽阔的广场铺展开来，地面由石板整齐铺就，广场周围零星散落着几座低矮石屋，格局规整，像是一个小型前哨据点。
"看来还没真正进入遗迹内部。"
李宥知环顾四周，放下心来。
"这应该属于缓冲区域，相对安全。"
"可是……还是没看到人呀。"
塞西莉亚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微微回荡。整片区域安静得过分，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确实有点诡异。"
李宥知蹙了蹙眉。他刚准备蹲下观察地面是否有近期活动的痕迹，塞西莉亚忽然抬手指向远处。
"你看那边！”
她手指的地方，广场旁边的地上，有几块像是木桩子一样的东西。
"走，过去看看。"
两人快步靠近。走近之后才看清，那并非木桩，而是由铁质支架和透明玻璃罩构成的装置，内部嵌着一大块乳白色的魔石，正散发着柔和而持续的光芒。玻璃表面洁净，支架上的金属锃亮，显然是近期安装维护过的。
"这东西……"
李宥知刚要蹲下仔细研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略显戒备的男声。
"你们是谁？在这做什么？"
他转过身。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整洁的白色长袍，左肩斜披一件深蓝色外套，头戴一顶低矮的软帽，整体着装干净齐整，像是某种统一的制服。
塞西莉亚被他突然质问吓了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结巴着想要解释。
"那个、我们是……"
李宥知却已经大步迎了上去，不慌不忙地伸出手，一把握住对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热情地上下摇了摇。
"你好，先生。我们是考古队的，因为上面委托的关系过来做现场调查。你放心，我们不会占用你们的地方太久，也不会乱碰东西，还请多多谅解！"
那人被他这一通操作弄得有点懵："考古队？"
"对了先生，抽烟不？"
"……抽。"
李宥知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卷烟递过去，又招呼塞西莉亚帮忙点了个火。动作一气呵成。塞西莉亚手忙脚乱地摸出火柴，擦了几下才点着，小心翼翼凑过去。
卷烟燃起一缕烟，那人下意识吸了一口，神色缓和了些许。
紧接着，李宥知又趁势从兜里掏出几枚铜币，很自然地往他手里一塞，压低声音。
"初次见面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一点心意，还请先生多多关照。"
"……"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和铜币，又抬头看了看李宥知一脸诚恳的笑容，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默默收下了。
你都这么客气了，那我还能说什么。
"我叫马丁·诺夫。"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大家都叫我大马丁。你们也这么叫就行。"
"好的马丁先生。我叫李宥知，这位是我的队友塞西莉亚。"
马丁摆了摆手，叼着烟走到一旁靠墙站定，随口丢下一句。
"随便看吧。别弄坏东西就行。"
说完便假装若无其事地抽起烟来，目光飘向别处，对两人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队长——"
塞西莉亚凑到李宥知身边，小声问道，赤红的眼瞳里满是好奇。
"你刚才那一套是怎么回事？"
"哦，你说那个啊。"
李宥知倾下身，一边观察玻璃罩里的魔石，一边随意答道。
"以前做田野考古的时候，经常要征用当地人的田地做发掘。所以跟地块的主人打好关系是必不可少的一步。请人吃饭、递根烟、说几句客气话啥的，这些都是基本操作罢了。"
不过队里跟人打交道这一块大部分都是我负责就是了……
塞西莉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听懂了大概逻辑：田野考古不光要跟遗址打交道，也要跟遗址上活着的人打交道。哪怕那些东西在书里不会写一笔，缺了这一步，整个发掘工作都可能寸步难行。
李宥知正是在一次次与当地农民、户主的交流，与地头蛇、盗墓贼的周旋中，磨炼出了堪称圆熟的社交应变能力。
这就是人情世故。
"毕竟都挖到人家地上了，总得先问问人家同不同意嘛。"
塞西莉亚却忽然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感觉你好厉害。可我什么都帮不上忙。"
李宥知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有什么关系？"
他抬起手，十分自然地落在她雪白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
"你是法师，我是盗贼。队伍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我又不是万能的，也有不擅长的事：比如魔法我就一窍不通。这方面，不就全靠你帮衬了？"
他松开手，嘴角微扬。
"所以，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塞西莉亚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眉眼，心底那点自我怀疑不知不觉就消融了大半。她也弯起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嗯！"
安静了片刻，塞西莉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道：
"队长，他们看起来好像是研究者，不是住在这里的人。"
"诶？"
"你从他的衣着上就能看出来的。"
李宥知一愣，回头又看了一眼大马丁那身整齐的长袍和蓝外套。确实怎么看都不像是当地人。
他默默收回目光，表情微妙。
"……"
大马丁站在不远处，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把两人的对话全部听进了耳朵里。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燃了一半的卷烟，又抬眼望了望那两个蹲在魔石旁嘀嘀咕咕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又抽了一口。
怎么感觉这烟抽着有股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