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暗淡的通道内，李宥知与对面石头上伫立的黑影正面对峙。
"你们是谁？"
李宥知保持警觉，率先发问。
"你们？"
对方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信息，语气微微一顿。
"对，这里应该不只有你一个吧？"
呵……呵呵……
黑影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像枯叶在地面摩擦。
"这都被你察觉到了吗？"
"所以，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黑影拍了拍手，像是在向周围的暗处示意。
"行吧，都出来吧。没瞒过这位。"
一道道黑影从昏暗的通道两侧、墙角、天花板阴影中浮现出来。李宥知快速扫视一圈——无一例外，都穿着深色斗篷、戴着兜帽，身形干瘦，动作却异常轻盈敏捷。
这是碰见了什么漫画里的秘密组织吗……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面上却依旧保持警惕，洛阳铲横握在胸前，身形微微放低。
"…………"
双方都选择保持沉默，通道内一时间只剩下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微的水滴声。
但李宥知的目光在那些兜帽下的面孔上停留了几瞬，很快得出了一个判断。
"你们以前，其实是人类吧？"
他眯起眼，语气冷淡而笃定。
"——？！"
为首的黑影面部的干瘪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认得出来？"
当然认得出来。
人类一样的身形大小，干瘪凹陷的面颊，焦黄而毫无血色的皮肤……这种形态，让他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就是保存极好的人类遗骸——古尸。比如马王堆出土的那具千年不腐的女尸（现藏于湖南省博物馆）
"当然。"
李宥知平静地回应。
"呵呵呵呵呵——"
黑影仰头发出一阵笑声，沙哑而诡异，在石壁间反复回荡。
"当初那些人见到我们的时候，可都吓得喊我们怪物呢。没想到你的反应……居然跟他们完全不同。"
毕竟也司空见惯了嘛。
"还真是有趣啊——"
"怪物？"
李宥知抓住了这个词。
"你们……"
"是啊，怪物——！"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积压了很长时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要不是因为那些家伙，要不是因为他们把我们关在里面，我们又怎么可能会变成这副模样！"
"你们那时发生了什么？"
李宥知的语气不紧不慢，像与平常一样再简单不过的询问。
"背叛——"
"大哥！"
旁边的黑影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为首的那位却已经停不下口。
"古拉沃斯维奇——那个人，还有元老院的那帮混蛋。当初明明是派遣我们继续往下修建建筑的，可那些家伙……在我们还没出来之前，就把地下城给彻底封锁了！"
"把我们关在里面，关在无尽的深渊里，不见天日，与黑暗为伍——"
他攥紧了拳头，干瘪的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上，布满了扭曲的仇恨。
"那时，没有水，没有食物……再这样绝境下，为了生存，我们开始同类相食。大部分工匠都死了，最后只剩下我们几个。而那时我们还希望且只求有一天能重见光明。"
"可是，我们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还是因为饥渴和饥饿，最终死在了地下。"
"可竟然没想到——没想到——"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带着某种扭曲的欣喜，张开利爪，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视的宝物。
"我们死后不久，尸体被地下浓郁的魔力长期滋养，竟然没有腐烂，反而被彻底异化了。"
“不，也许——我们并没有死亡。”
他试着猜想到。
"等到大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天，我们居然重新苏醒过来。"
"然后我们发现，经过多年魔力的淬炼，这副魔化的身躯已经远比生前强大太多。没错——
我们获得了力量。"
他的笑容变得愈发张狂，掩不住那副扭曲的满足。
"哈哈哈哈哈！对，就是这样，虽然被害得很惨，但也正因这狗屁房屋，我们变得更强了。"
“是神明在给予我们机会，一个能复仇的机会！”
"所以我们在等，一直在等那个时机成熟的日子。"
"而那一天就是——"
"月圆之夜。"
李宥知抢先说出了答案。
"对。没想到至今还有人记得那个夜晚。"
"…………"
李宥知沉默了片刻，咽下一口唾沫，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
"所以你们打算——"
"复仇——"
“杀戮。”
还没等他说完，对面便截过了话头。
"复仇。让当初那些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让他们知道，我们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那个——我想说一句。"
李宥知忽然举起手。
"可是当初背叛你们的那些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
为首的黑影沉默了一瞬，随即摆了摆他那干枯的利爪。
"不，你误会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复仇，还远不止于此。"
"我们要让整座森西城都付出代价！是它要我们修这该死的地下城，才害得我们变成这副模样——"
"所以要灭了整座森西城！"
"对！打倒这座城市！！"
他身旁的几道黑影也跟着举起利爪，群情激愤地嘶吼着。
喂喂喂——
慢着慢着。
这事情从头到尾也太离谱了吧！
先是城主和元老院跟他过去的秦二世那样把工匠们直接活埋于地下，然后又是工匠们硬生生熬成干尸，变成了魔物，嚷嚷着说要复仇。结果呢，原凶手坟头草都不知有几米高了，仇恨的目标却升级成了毁灭整座城市。
我看这个人类文明是凶多吉少了。
"小子——"
为首的古尸眯起眼，忽然换了一副语气，打量着李宥知。
"你知道上去的路应该怎么走吧？之前杀的那些人就算了。你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魔力，完全不可能硬靠实力打到这里来。所以我猜——"
"你一定是走小路过来的，对吧？"
"……"
李宥知面色微沉。
差点忘了，这座地下城就是他们修的。按理说，那条螺旋楼梯他们也应该知道。
"可惜啊，因为过了太多年，大家几乎都忘了小路的存在了，不记得它具体位置。"
古尸咧开嘴。
"所以——"
"你应该知道往哪走吧？"
"我不知道你说的小路是什么。"
李宥知面不改色地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古尸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在通道中来回碰撞，紧接着神色骤变，变得凶狠无比。
"别跟我装糊涂！我知道你就是从那过来的。"
"说吧，你到底带不带路？"
"倘若我说不呢？"
李宥知横摆洛阳铲，压低身形，摆好迎战姿态。
"不？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对方一手挥下，几道黑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原地只留下几缕残影消散在空气中。
怎么说上就上啊。
李宥知来不及多想，木柄猛地横挡——
砰！！
一只利爪被精准架住，但几乎是同时，身后又闪现第二道黑影，利爪从死角突袭而来。
砰！！
洛阳铲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带着他的手臂急速回旋，再次将那道攻击格挡开来。
轮番围攻，李宥知竟将所有突袭全部防住。黑影们像是察觉到什么麻烦，纷纷退回原位，重新拉开距离。
李宥知站在原地，两手握着洛阳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力竭了。
就算他工地出身，体力比那些做实验室的好得多，旦连续应对这种超常规速度的围攻，也有些吃不消了。
"还不让开吗？"
对面的古尸重新开口，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游刃有余的劝降意味。
"再聪明的人，权衡利弊之后也该明白，命比什么都重要。"
呼……呼……
李宥知擦了一把嘴角的灰尘，将洛阳铲竖着插在地上，双手撑着铲柄，等气息稍微平稳了些，才开口。
"可不能让你们……上去把我屋子里的书籍和文物都给毁了啊。那些东西可珍贵着呢。"
"况且，放任你们上去屠戮那些居民——那些我曾遇到过、认识过的友善的人，我可做不到。"
"再说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
"好歹也是一座发展了数千年的城市和文明。从文化遗产保护的角度来说，我可不能放任你们肆意毁坏啊。"
"…………"
古尸沉默了一瞬。
然后，再一次爆发出了那沙哑的、干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有意思的回答。"
他一手捂住面部，兜帽下的笑容愈发深不见底。
"行。既然你执意挡在这里，那我也只好……用点见不得光的手段了。"
话音落下，那股如同实质般的杀气铺天盖地地涌来，李宥知下意识横铲挡在身前。
"不过——"
可对方并没有朝他扑来。
李宥知微微一愣，放下铲子，顺着干尸的视线往侧后方一瞥。
"你的小美人，可在我手里哦。"
"——！！"
不知何时，塞西莉亚已经被一只干枯的手臂扼住了脖颈，整个人被提离地面，雪白的发丝凌乱地散落着，赤红的眼瞳里满是惊恐。她拼命挣扎，但那只利爪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队长……不要管我——快跑！！"
她嘶声喊道。
遭了，光顾着面前的敌人，居然把塞西莉亚给忘了。
古尸伸出另一只利爪的尖指，慢悠悠地在她白皙的脖颈边轻轻划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人汗毛倒竖。
"我劝你识相一点，赶紧给我们带路——"
"不然的话……"
"不行队长！这样的话，森西城的大家就——"
又是这种经典戏码吗。
同伴落入敌手，然后大喊着"不要管我快跑"。
都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办？
李宥知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副我认了的无奈表情。
"行。我带路。"
"队长——！！"
塞西莉亚奋力挣扎，却被身后那只手死死捂住嘴巴，只能发出唔唔呜呜的闷响。
古尸微微眯眼。
这么快就妥协了？连一点抵抗都没有？
似乎太顺利了点。
不过这样也好。
"但是，不许动她。先把我队友放了。"
李宥知提出了条件。
"快说，出口在哪？"
"我身后两百米，右手边有一个小洞口。可能已经被机制封住了，不过挖开就能通到上面。"
李宥知说着，作势转过身去，伸手朝右手边指了指。
可就在他侧身的瞬间，身体忽然异常地向后倾斜。
像是准备要避开什么东西。
古尸立刻察觉到不对。
"等等——"
咻——咻——！
两道绿色的荧光几乎贴着李宥知的耳畔掠过，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是两支由风魔力凝聚而成的箭矢。
一支精准地贯穿了挟持塞西莉亚那只古尸的手掌，噗嗤一声打穿掌心，疼得他厉声惨叫，手臂不由自主地松开。另一支则射向他身侧的墙体，逼得他急速后退躲闪，塞西莉亚顺势跌落在地，手脚并用地爬开。
呵呃——！
"大哥！你没事吧？！"
“……”
旁边的人将为首的古尸扶起。
"无碍。"
被射穿的掌心竟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但古尸的目光已经越过李宥知，死死锁定了他身后的方向。
"倒是那个人……"
与此同时，一道同样身披斗篷的身影，从李宥知背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身形纤细修长，步伐轻盈，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看样子，我好像来得太早了点？"
一道清丽空灵的女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
"还算是时候吧。"
李宥知抱着双臂，语气随意地回了一句。
这两个家伙，居然认识？
古尸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走到李宥知身旁，抬起纤细的手指，缓缓摘下兜帽。
一头璀璨的金发倾泻而下，在微弱的岩壁光芒中像流金一样闪烁。碧绿色的眼瞳清澈透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俏皮而张扬的笑容。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畔那截尖锐细长的耳廓，从发丝间悄悄探出，像一片初春的嫩叶。
看似阳光而活力的精灵少女。
她面朝一众古尸和二人，抬起一只手，指尖轻盈地比了个手势：
"Ciallo～(∠・ω< )⌒☆"
通道内，一片死寂。
就连干尸们那干瘪扭曲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短暂的茫然。
这家伙，到底要干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