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西城,市中心的城堡。
夜已深,城堡里的人大多已经睡下。唯有一楼大堂还亮着几点微光,走廊和门外则是一片漆黑。
哒——哒——
一位女仆提着一盏油灯走在二楼长廊上,沉重的脚步声落在深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自从城主宣布亲自带队进入地下城以来,已经过去数日。
然而至今没有城主归来的消息。
在她印象中,埃洛伊虽贵为一城之主,却从没有那些贵族老爷高高在上的做派。他对下人体恤,待遇也还算不错,从不刻意去刁难,甚至不小心犯了错也会大方的原谅。所以即便她只是个最底层的女仆,也不免为他担忧。
何况此时正值月圆之夜,地下城的怪物开始活跃,城堡守卫几乎全被调往前线。如今这里说是无人看守也不为过,也就只剩几个做杂务的女仆和少数处理政务的下属还守着。
要是来了几个盗贼,估计都能拿下这块地方吧。
哎——
“真是个多事之秋。”
她悲观地叹了口气,边走边自言自语道。
噔——
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一扇木门前。
可她刚要掏钥匙打开门的瞬间——
砰咚——!!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
女仆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就被死死捂住。
“唔——唔——!”
“不许动。外面可是山崖,再动,就把你从这城堡上扔下去。”
声音冷得像冰一样。但从声线判断,抓她的是个女人。
“……”
女仆瞬间僵住,不敢再动弹。
紧接着,几道身影从窗口鱼贯而入,落在走廊上。厚重的盔甲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而刚才那道黑影,正是伯爵麾下那位假扮研究员的女卧底。
是雇佣兵——
城堡被入侵了!
看见来者的装饰,一下辨认出来的她瞳孔骤缩。
啊啊啊——!
我这乌鸦嘴!
走廊附近的房间,熟睡的人被门外的动静给吵醒,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想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立刻被门外的人控制住。
“你、你们是谁?!”
砰——!
一楼大堂,原本宁静的空气被一声巨响撕裂。
城堡正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安德森伯爵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踏着皮靴大步走入。
“大人——”
一名提前潜伏进来的下人迎上前向他行了个礼。
“事情办得怎么样?”
“非常顺利。城堡里的人基本都被我们给控制住了。”
“很好。”
伯爵迈步走上台阶,四周护卫举着火把。他仰头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画,仿佛在玩味地欣赏。可脸上那肆意的笑容,已经再也藏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堂里反复回荡。
“终于……我终于——”
他双手高举,对着虚空,仿佛要拥抱上天。
“得到整座森西城了!”
此刻他的表情很是癫狂,就跟个疯子一样。
“不管是上一次趁着出行机会做掉前任城主,还是诱骗这一任进入地下城来间接害死他……”
“不管怎样——总之,现在整个森西城,再也没有人能阻挡我了。”
他仿佛向世人自信地宣告。
“现在,我才是这座城的主人!”
然而一名下人小心翼翼地举手上前。
“大人……可现在还正值月圆之夜啊。”
他有些担忧地问道。
“此时那边还正在打仗,万一他们挡不住怪物,导致怪杀到这边来怎么办?”
虽然被打断话让伯爵有些脸色不悦,但由于今天心情实在太好,他还是解释说。
“没关系,就让他们去打了。”
“反正,今晚很快就会结束。他们清理不掉的,剩下的交给我们再来处理便是。
“让他们两败俱伤,对我来说更好。”
他拳头用力一握,野心在指节间咯吱作响。
“先在森西城站稳脚跟。然后……不止是森西城。”
“迟早有一天,这个王国,乃至整个天下,都会掌握在我手中。”
“最后成为这个世界的王!哈哈哈哈哈——”
他沉醉在自己的宏图伟业里。
——要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安德森伯爵是一位土生土长的本地贵族,继承爵位以来几乎从未去过王都。也正因如此,他以为自己有统治世界的能力,觉得自己怎么就不能当这片大陆的主宰。
可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全貌究竟长什么样。
不过是个井底之蛙罢了。
而就在他笑容满面地畅想未来时——
“那还真是值得庆祝呢。”
“——?!”
“当上城主的日子。”
“谁、谁在说话?!”
无人回应。一阵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风掠过,护卫手中的火把齐齐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怎么回事?!”
大堂重新被黑暗吞没。
伯爵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声音来源。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
唰——
“救、救救我……”
一道黑影掠过,血花在地板上溅开。一名下人干脆利落地倒下,摇晃了两下,然后扑倒在地。
“有敌人!”
一名反应快的护卫大喊。
“快!保护伯爵大人!”
护卫们听到后纷纷向伯爵靠拢。
唰——
“啊——!”
可是还未来得及动作,就又有一名护卫吐血倒地。
“不、不……”
站在尸体旁的护卫双腿发颤。
嚓——
“呃——!”
刀光一闪,刃口反射出转瞬即逝的残影,又一人倒下。
“到、到底是谁——”
噗呲——
又一名。
“在这里!”
砰咚——
还有一名。
一个接一个,却始终无法确认敌人的身影。仿佛被一个隐匿于黑暗中的幽灵逐一收割。
伯爵头皮发麻,和周围人一样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
直到他身边的护卫全部倒下,那令人胆寒的刀光才终于停歇。
大堂重归沉寂。
“你……你究竟是谁?!”
短暂的无声被打破。伯爵颤抖着手指向前方。
黑暗中,一道人影缓缓显现。从模糊的轮廓看得出,那人正在不紧不慢地摆弄手套。
“是你——”
他的手指骤然颤抖。
“竟然是你?!”
——史密斯!
震惊之余,一丝疑惑浮上心头。
他这会儿不应该还在前线抵挡怪物吗?
于是他惊讶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从你刚刚扬言自己得到整座森西城的时候。”
“这么说,你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等着了?”
随即,愤怒如同浪潮般涌来。
“竟然敢耍俺!”
他终于意识到,这里早就有人在等着他,就像等着猎物一样,在等他自投罗网。
“呵呵呵呵呵呵……”
伯爵摸着半边脸,发出一阵诡异的低笑,与方才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乖乖束手就擒吗?”
“……”
史密斯还没有动作,只是远远站着,想听听他到底还要说什么。
伯爵换上一副从容面孔,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正好我还想找你呢。结果你居然一个人乖乖送上门来。”
因为他知道,这家伙肯定是独自前来的。
可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他越想越愉悦,伸手一挥,得意之色浮上脸庞。
“别做梦了!现在整座城堡,都是我的人。”
“……”
“刚刚你除掉的也不过是些杂兵罢了。”
“……”
“如果你能向我投降并臣服于我的话,或许还可以饶你一命。”
“是吗。”
史密斯双手抱胸,闭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快睡着了。
这家伙,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他真的一个人就能对付这么多人?
不可能。按她给的情报,他只是森西城的情报部长——
等等。
他突然发现,除了情报部长这个头衔之外,自己似乎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于是他抬起头,心里一紧。
这时史密斯,发话了。
“难道你觉得,给那些雇佣兵一点好处,他们就会乖乖誓死效忠于你?”
“——?!”
“你是不是忘了,既然我是干情报的,那你们在密谋着什么,我怎么可能不会知道?”
史密斯抬起食指,一字一句。
“况且,在情报上你也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你似乎很自信这把稳赢,可你压根不了解你的对手。或者说——”
“你从未搜集过他的情报。”
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
伯爵被噎得说不出话,随即恼羞成怒地反驳。
“那又怎样?只要他们还肯听命于我——”
咚——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滚到他脚边,轻轻撞上他的脚踝,往后一停。
伯爵低头一看——
那是一颗人的头颅。
正是那个假扮研究员的女卧底的头头颅。断口处的血已经干涸,看来已经死了好一会了。
“——!!”
他脸色唰地惨白。
“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史密斯向前几步,一手抚胸,微微欠身。
“我的全名是史密斯·菲尔德,现任森西城情报部长。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号——”
他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名字。
“暗鸦。”
伯爵身体猛地一震。
暗鸦?!
他当然听说过。那个曾令王都所有达官贵人陷入长久恐惧、生怕被找上门夺命的名字。无数刺客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闻之色变的人物。
可更让他震惊的是——
他居然是菲尔德家族的人!
菲尔德家族,库茨王国目前唯一一个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家族,在王国里权势滔天。现任家主菲尔德公爵在王国内甚至还拥有自己的一大块领地。
为什么公爵领的人会出现在森西城?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能赢吗?”
“不,不……”
史密斯忽然转头朝远处一瞥。
“哦,有人来了。”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看来是你的盟友。”
他又朝伯爵瞟了一眼。
几道身影从侧道急匆匆走入。
“喂,你交代的任务完成了。现在该兑现我们的要求了吧?”
为首那人一头棕发,身披厚重铠甲。
是卜鲁克小队。
“快!你们来得正好!快来帮我!”
伯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他们挥手呼救,甚至开出了平时自己都不敢承诺的条件。
“你们不是要复仇吗?我现在就能立刻全力帮你们兑现!”
他指着史密斯,着急地喊。
“只要把这个家伙给我干掉!”
“好,我们上!”
虽然见到满地护卫尸体,一时有些吃惊的他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卜鲁克还是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史密斯看向他们,语气淡然。
“你们应该清楚自己在帮什么人。我劝你们识相的话就赶紧离开。你们还年轻,也很有实力——”
他把玩着手中的小刀,抬眼一瞥。
“我可不想对你们动手。”
卜鲁克充耳不闻,举起武器就往前冲。
奔跑中,他不禁想起了那场决斗。
围观者站在他们的面前,不停嘲笑、鄙夷,目光如针。
于是,他目眦欲裂,拼尽全力发出一声咆哮。
“可我也有我想要达成的目的啊——!”
接近敌人时,他用力一砍。
然而史密斯的身影仿佛凭空消失般。一剑挥空。
“什么?!”
紧接着后背一阵吃痛,不知被谁踹了一脚。而且由于挥剑时身体太靠前,重心不稳,他整个人摔在地上。
“啊——!”
当当——
手中剑脱手飞出,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
“你们还愣着干嘛?!给我上啊——!”
见卜鲁克被秒,伯爵赶紧朝他的队友催促。
“哦、哦——!”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拿起武器冲上去,法师、牧师则是在后方支援。
“呃啊啊啊啊——!”
砰——
“啊——!”
可不到片刻,就全都被史密斯一人打趴在地。
“不、这不可能……一个精英小队怎么会……”
伯爵彻底绝望。他双眼瞪大,双腿止不住地颤抖,最终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整个人都变得麻木。
史密斯捡起地上掉落的铁剑,一边擦拭,一边朝伯爵一步步走近。
“是啊,一个精英小队,结果在决斗中败给两名新人。不觉得很可笑吗?”
咚——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史密斯听到动静后回头,发现是卜鲁克趴在地上,用力捶了一下地面。
之后他撑着武器,费力地站了起来。
“哦?居然还能站起来。”
卜鲁克低着头,语气满是不甘。
“是那个家伙故意设局引诱我们入套,才害得我们没赢……”
他双手紧握剑柄,摆出冲刺姿势。
“其实他们根本不可能赢。”
随即再次朝史密斯后背冲去。
“他们只是弱者——!”
他这句话几乎是在咆哮,宣泄着自己的不甘。
史密斯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身便躲过了刺击。紧接着一个后踢,精准踹在卜鲁克腹部。
“呃——!”
卜鲁克身体向后倾倒,再次狠狠摔在地上。
“下盘不稳,基本功也不扎实。拿起剑就被情绪裹挟,只会无脑往前冲……”
史密斯侧头瞥了他一眼。
“强者可不会没有脑子。”
“……”
“别、别过来……”
看见他继续往这过来,如同看见了魔鬼一样,伯爵不停地往后挪动,直到后背抵住墙壁,才知道彻底退无可退。
史密斯走到他的面前,抬起长剑,对准了他的脖颈。
冰凉的刃口贴上皮肤。
“拜托……求求你饶我一命……”
他惊恐地大喊,身体却一动不敢动。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
哎——
史密斯忽然叹了口气。像是在为他叹气,像是在为这个敌人叹气。
而这在伯爵眼中,比任何羞辱都更难以忍受。
“所以你还真是愚蠢啊,安德森伯爵。”
“————”
“无论是想篡位当城主的念头,还是为此制定的整个计划——”
“从头到尾,都彰显着你的无知。”
他的话语如同法庭上的判决,一锤定音。
伯爵心头腾起一股怒火。眼睛猛地瞪大,眉头紧锁,青筋爬上额头,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上任城主已经死了!”
他嘶声抗议。
“森西城已经安逸太久了,需要一个新城主来做出改变!”
“我这不叫篡位!我这是顺位继承——!”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
月光从敞开的门洞倾泻而入。一道红发身影踏着碎木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士兵。
人群中,还有李宥知三人。
而为首的人自然是据说已经失踪许久的城主,埃洛伊。
此时的他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史密斯见状放下剑,退到一旁,为城主让开道路。
安德森伯爵与埃洛伊隔着一条通道,面对面。
“城、城主大人——?!”
伯爵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原来……你没死啊?”
埃洛伊的声音低沉,周身仿佛释放出无形的威压。
“安德森伯爵,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咕隆——
伯爵吞咽了一口唾沫。
“你这完全就是在造反啊——!!”
埃洛伊扯着粗大的嗓门怒吼,声音如雷鸣般响彻整个大堂。
“这么危险的时候,别的将士们在前线艰苦作战,甚至不惜抛下性命。而你——不去疏散平民,也不去支援前线,却满脑子只想着怎么为自己谋取权力!”
他脸色铁青,失望透顶。
“你这还有贵族气派吗?还算是贵族吗!”
“你只看到了当城主的权力,却不知道这背后有多么沉重的义务。我当城主这些年来有多么辛苦,你完全没看在眼里是吗?!”
“你从始至终——都是在为你自己考虑而已!”
“……”
伯爵说不出话来。
看着埃洛伊像训斥不听话的孩子一样痛骂伯爵,站在门口的李宥知松了口气。
这下,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不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件重要的事没有完成。
哦,好像还有一篇论文没写。
忙活了好几天没怎么休息的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累。
而且肚子都有些饿了。
此情此景,他不由得心生感慨。
唉,突然好想嗦粉了。
最终,伯爵和卜鲁克等人被城主随行士兵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