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李宥知一大早就收到了市中心传来的消息。
最终审判的结果出来了。安德森伯爵被剥夺贵族身份和全部家产,驱逐出森西城,并放逐到边境。
虽说他还是感到很疑惑,既然森西城已经在王国的边境了还能驱逐到哪去就是了。
紧接着是卜鲁克等人的处罚。他们被剥夺冒险者身份,同样驱逐出城。
李宥知看完消息,眉头皱了好一会儿。他心里想着都造反了,居然不是上断头台。莫非这审判也太仁慈了些。
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也无所谓了,其实他压根就不关心这些所谓的处罚。他也并不觉得从这当中能感受到一股扬眉吐气的感觉。相反,作为搞历史的,他倒是很快从中总结出了几条教训:
森西城毕竟是自治城市,贵族身份再高,也不代表能无视城主的权威;
安德森伯爵这些年得罪了城内一大帮人,尤其是商人阶层;
再加上他自己那一连串蠢事搞得天怒人怨,市民们早就瞧不起他了。
以上三条加在一起,造成了他最终的结局,这座城不可能继续容下他了。
“那这样的结果似乎还挺不错呢。”
莫娜·维尔汀站在柜台后面,用手撑着个脑袋朝他微笑着。但她似乎又觉得在公共场合下摆出这副模样似乎不太妥当,便站直了身体,又扶了下眼镜。
由于地下城及周边历经几天修缮后重新开放,憋了一整个时节的冒险者们想到终于可以接委托了,便不断蜂拥而入。此时,协会大厅里面人头攒动,他们都在四处寻找更高级、更划算的委托。
李宥知没有跟他们一样这么做,而是隔着柜台跟前台的人交谈。
“所以,该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虽然他估摸着她早就已经知道审判结果了,甚至可能还比他更清楚其中的细节。但他还是从头到尾把这件事跟她叙述了一遍。
因为就在刚刚,使他先要求的她解释他的问题。
两人很巧妙地做了个交换。
“之前那位成员请假休息去了,所以今天我来替她值班。”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忽然前倾,“怎么,今天就这么不想见我?”
他眼看她的手就要攀上自己的脸颊,如同将死死缠绕树根的藤蔓。
“我长得也不像那种坏女人吧?”
你觉得呢。
李宥知自然知道不能就这么被她给带了节奏。于是他赶紧向后退了一步,心里嗤了一声。
上一次的交谈他可还记得的呢。
因为上回就是被她给坑了啊。
他不由得回想起月圆之夜刚结束后不久结委托时所发生的事情——
“先生这次找我,是来结委托的吧。”
“嗯,委托算是完成了。”
“任务做得可还顺利?”
莫娜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因为此时此刻的她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但李宥知可没那个心情。因为他现在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脸色很不好看。
他咬了咬牙道。
“这就是你说的‘基本侦查’?”
“确实只是侦查任务而已,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她歪着头,依旧微笑道。
“我们的委托可是奉行自主自愿原则。”
“我可是差点死在里面啊。”
“呀——那真的实在不好意思。我好像忘记提醒你们里面有多危险了。”
她捂着嘴,假装惊讶,演技极其敷衍,明显想跟这事撇清关系。
“……”
最后他还是顺利结完了委托。
不过后来一想,她做事干净利落、认真,更重要的是守信用。当他把一沓写满字迹的纸递过去后,她看也没看一眼,就按之前答应的那样给了他一笔不菲的奖励金。
更重要的是,她也确实帮了他的忙,还答应了他的请求,把他的文章刊登到报纸上。甚至令他都没想到的是还把它刊登到了头条。
从这几点来看,他不得不承认,她在某些方面还是比较可靠的。
“那你这次过来,依旧是来找委托的吧?”
看他低着头突然没了动静,柜台对面的人把他的魂从记忆中钩了回来。
“嗯。找一下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委托。”
他想了想,转而带着些许惊讶发出疑问。
“不过我好像没看到什么侦查类的委托呢。”
“因为最近地下城才刚刚开放嘛。停摆了好几天,现在正是最缺材料的时候。之前很多需要战斗的委托反复往后拖,到现在已经很急很急了。”
能接取的委托也不仅仅只是从地下城获取的宝物,同样,从击败的魔物上获取的材料也可以拿来结取委托。
“这样啊。那没办法呢……”
看到他露出一副稍显遗憾的表情,莫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仿佛想到了某个极好的点子,于是向他提议道。
“我这里刚好有一个说不定你能干的委托,你要不要试试看?”
“看你搁这笑的那么高兴,不会是又想坑我吧?”
她立马收起面孔,讪讪一笑。
变脸大师这一块。
“没有啦,怎么会呢。真的只是很普通很轻松的委托而已。”
这话听起来就很可疑。不过……
“先说说看是什么吧。”
还是听听她说的委托是什么样的吧。毕竟不接委托赚钱的话怎么行。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筹备好一笔重要资金。
接着看到她打开柜台下的抽屉,掏出一大垛纸开始翻找起来。
“就是这张。”
很快她便干净利落的抽出她想找的那张,交到他手中。
“调查卡德纳斯城的人口失踪事件?”
调查?这不对吧?
大致粗略看完手中的内容后,他抬起头,疑惑地向她表示。
“女士,这可不在我的特长和考量范围内。要找侦探的话,我建议另寻他人会比较好。”
他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问道。
“而且这跟地下城没有关系吧?”
莫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简单解释了这个委托的来由。
“您多虑了,这正是为您找的委托。因为那里已经连续好几次发现有人失踪了。所以便有人上报了这个委托,要求调查到底是什么原因。”
“就不能是哥布林走出地下城把他们都抓走了吗?”
“并不是。”
她不带一点犹豫地摇摇头。
“??”
她给出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理由。
“因为那些人口都有个共同点。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奴隶。”
“……”
“而哥布林可不会管谁到底是不是奴隶。”
你确定这真是个轻松又普通的委托?
“再说了,谁家地下城的魔物会无缘无故地从里面跑出来……”
李宥知揣着自己的下巴思考着,他想到什么再次问道。
“但我还是想问这跟地下城有什么关系?”
他再一次强调道。
“别忘了我们只负责地下城。”
“先听我说完嘛。”她心里突然着急起来,语气迅速,“这些奴隶,据说都是在城里突然消失的。而且,如果溯源的话,无不都指向一个人——”
她说出了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贾斯汀·巴里昂。”
“他是谁?”
“那座城最近非常出名的富豪,一个不知怎么突然冒出来的暴发户。同时,他还是整个王国最出名的奴隶贩子之一。除此之外,那边的地下城总是要经历修缮工作,而这其中的工程项目,几乎都是由他来出资负责的……”
还没等她说完,李宥知再次举手示意问道。
“等等,那这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既然证据都在那并且都指向他,那这不就说明……”
“没有那么简单。”
这下又说不简单了?
好啊这明显就是想把这副烂摊子交给我是吧。
“毕竟是坐拥半壁金山的富豪。即便是王国的人都不好意思得罪他,更何况我们协会的人了。我们也不好意思直接当面去找他。”
他忽然理解了她的意思,迅速表示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打算要我通过那边的地下城来调查此事?”
“没错,正是如此。”
莫娜比了个正确的手势,脸上一副由衷地为能迅速理解到位的聪明人而表示赞叹的表情。
“这不刚好看到你接着又顺利完成了一个关于地下城调查的委托,再加上你跟这里的任何人任何组织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毕竟就算是我参与此事的话,恐怕也很难脱身呢——”
她无奈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
“而且还有一点,我想你听了的话肯定会愿意接受这个委托的。”
“是什么?”
“因为卡德纳斯城可是从这里前往学院的必经之路哦。”
难道是福克丝学院?
但是,为什么?
这话一出,他不禁为此而感到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下一步打算去学院?”
“那边的人可是已经注意到你了哦。因为你最近发表的那几篇期刊。”
“你是说那边的人注意到我了?”
“嗯。所以即使是你不主动去的话,他们也很大可能会来邀请你过去的。”
她扶了下镜框,最后说出结论。
“总之,综合前面几点,还是你更适合。所以这个任务交给你啦——”
“我拒绝。”
他不想去。
于是他果断拒绝了她的提议。这使得她微微一愣。
“诶,为什么?”
明明我还挺自信他会像上次一样接受这类似的委托呢。
“上次刚过去不久的事情,我可还记着呢。而且这玩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是什么简简单单搞个调查的事情吧。我可不想到时候又跟上次一样捅了个烂摊子。”
“……”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使出这招。
“两枚金币。”
她朝他伸出手,竖起两根手指。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说了,这还是太危险了。”
“四枚——”
她又伸出两根手指。
“……”
等等,又来?
话说这玩意是能讨价还价的吗?
从上一次接受委托起他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可他这一想法没有明面表示出来。随即他话语中断,语气忽然一转。
他犹豫了一下,又摸起自己的下巴,抬了下头并迅速改了口。
“让我考虑一下。”
“六枚。”
“成交。”
他果断答应下来。
没办法啊,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实在遇到严峻的情况再退出便是。
“那这个委托我就接走了。反正我也要顺便经过那里。”
既然能拿钱的话,还是不要过多深究好了。
“祝您一路顺风。”
看他作势要离开,她朝他挥了挥手表示再见。可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放下手,另外补充说道。
“对了。说不定你还会在接下来的旅途中,碰巧遇见我呢。”
“什么?”
他诧异地回过头问道。
“因为我是被派遣出差才来到这里的嘛。”
她歪了下头,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我懂。我以前也跟你一样。”
说不定我们还是能感同身受的呢。
对此,他也只能对她表示出一副打工人的同情。
类似团建、长途出差这种东西,也最累人了。
不过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总感觉像是在被人推着走了一样呢。
拿了委托走出协会大门后,他顿时有了这样一种直觉的感受。
“……”
目送着李宥知从正门离开后,莫娜斜眼瞥向一旁,似乎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喂,我说,这样的结果你应该满意了吧?”
“嗯——”
一个长耳朵的精灵不知为何此时出现在她的身边。她后脑勺枕着小臂,正躲藏在一阵阴影之中。
“所以,是什么让你对他如此上心?”
莫娜接连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
克莱拉沉默了许久,随后又抬头看起了一旁窗户,似乎在想该怎么回答。
最后,她如此说道。
“只是按计划顺利进行着罢了。”
“……”
听到她的回答,莫娜·维尔汀顿时陷入沉默。
最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搞不懂你到底要干嘛。也亏我们同窗六年。果然我还是不明白你们精灵那脑子里面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什么计划不计划的。”
“……”
克莱拉视线飘忽,从聚焦盯着窗户,逐渐转移到看向窗外。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