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城主大人的脾气实在不好啊……”
“是啊,岂止是脾气。看来他今天整个心情都不好,一来就开始在这里骂了……”
一大清早,不顾众位下属的忙碌和小声交头接耳,布兰克又开始在城主府里训话,并四处指指点点了。
“谁能告诉我,前边这到处都是的展柜,还有里面的东西,是咋回事?”
“这个嘛……是上任城主的决定。”
一个下属出来弱弱地解释道,但他很快便后悔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上任城主的决定,就是把这些东西全摆在大堂里?”
“这些都是上任城主四处搜集到的宝物……”
“宝物不放在收藏室里,摆在大堂干嘛?”
“这个据说是一位名叫李宥知的向城主提出的建议。”
另一名勇敢的下属站了出来,指着其中一副立柜解释道。而像这样的立柜在大堂里还有很多。它们一根一根地插在门口或走道侧旁。
“又是那个家伙。”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布兰克的表情沉了一下,可又比起刚才已经缓和了不少。
哔咔——
一名下仆关上正门,微微倾身说道。
“大人,外面有一帮人在大门前等着,说是来见您的。”
“谁?”
“说是森西城考古施工队,为首的那位自称叫李宥知。”
“…………”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布兰克沉默了两秒,摆了摆手。
“让他们进来。”
大门打开,几道人影从门缝中走进来。
“好久不见啊,没想到再见面,你已经上任城主大人了。恭喜恭喜。”
为首的人刚进来便朝他做出贺喜的姿势。
布兰克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懒得掩饰的不耐烦。
“你这家伙又来了啊。”
不就一个手机的事情,总不至于还在跟我生这么大的气吧。
李宥知心里吐槽,面上却依旧保持微笑。
“我知道你们是来找我的。不过在此之前,先跟我解释一下,眼下这个情况是怎么回事。”
他顺着布兰克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那几台立式展柜。
“哦,那个啊——”
李宥知看了一眼布兰克的表情,心里大致有了数。这人虽然表面嘴上嫌弃,但其实并不会真的让人把它拆掉。因为以前收废品的时候,他就收到过不少被当废品卖掉的宝物,甚至不乏差点被熔掉的。李宥知敢肯定他内心其实比谁都更清楚那东西摆在台上跟放在房间里吃灰的区别。
如此一想他便给出了理由。
“比起把它们存放在收藏室里吃灰,还是擦拭一下让它们重见光明更好一些,不是吗?而且这样装饰一下,不也显得这座府邸看起来大气嘛。”
布兰克没有接话,只是把眼光向一旁望去,没有看着展柜里的东西,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李宥知在心里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那你们这次找我是想干嘛?”
布兰克转身看向他们问道。
“我们这次来,是想拜托您,允许我们进入监狱一趟。”
李宥知微微朝他行了个礼。塞西莉亚和克莱拉也跟着躬身行礼。
“你们是来找人的?”
“当然。”
“那个……”
听到另一个人开口,布兰克的视线转移到李宥知身后的塞西莉亚身上。被盯着的她莫名有了一股子压力。但她还是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臂,咬着嘴唇弱弱说道。
“是我要找的,里面有几个我认识的人。”
她这是第一次和城主面对面说话,自然有些紧张。
“……”
布兰克眼睛一眯,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此前见过几番的少女。与周围的人相比,她看起来显得弱不禁风。
“我知道了。”
他没有过多在意,回头再一次看向正在看戏的下属们。
“你刚刚看到了吗?后面那个长耳朵的好像是精灵耶。”
“诶?好像还真是。不过为什么会有精灵在这里,不是传闻它们从不世出吗?”
两名女仆刚才的窃窃私语全被他给听到。
然而当事人却不知情,不过她们的关注点显然在一同跟过来的克莱拉身上。
于是他额头出现十字,朝她们严肃地训话。
“喂,你们几个还搁那里看着干嘛呢?是嫌手上的活太少了吗?”
那些刚还痴呆似的望着的下属们立马如同被驱赶的鸭子一样在大堂里走散了。
说完,布兰克回头看着他们,眼神庄严而冷酷。
“你们跟我来。”
他亲自带着他们穿过大堂,进入侧后方的门,又经过一条小道,最后来到一处像是窖穴的洞口前。
洞口用石砖砌成,一道楼梯向下延伸。洞口不大,仅仅容纳两人并排进入。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又要进入某个地下遗迹了嘞……
好吧,起码监狱的保密性这一块还是做到了。
布兰克没有丝毫犹豫便踏进了入口,三人也跟着一块走了进去。
楼梯之下,是一条稍显弯曲的狭长走廊。走廊一侧的墙壁上,一排壁龛里挂着点燃的火把。昏暗的火光让人不禁以为又再次步入了深邃的地下城之中。
“你以前知道这里有一处监狱吗?”
李宥知向走在前头的布兰克抛出个问题。
“我也是前面帮逮捕那群人才知道这块地方。”
很简短的一段对话。不久,众人走到道路尽头,来到一扇铁门外面。
守着牢房的士卒认出眼前的人是城主大人后,立马为他打开了大门。
吱嗡——
牢房里,木栅栏后面已经关了不少人,大多数人脸色慌张惶恐。不久,伴随着哐当哐当的锁链摇晃声,一阵凄惨的吼叫传来。
“不!我是贵族,是高贵的伯爵大人。你们不能抓我。我劝你们还不赶紧把我给放了。”
“吵什么呢!闭上你的嘴巴。”
看守牢房的守卫不耐烦地朝里面吼道。
“这里怎么回事?”
“大人,您来了。”
守卫看到布兰克上来后连忙行了个礼。
“就是这家伙嚷嚷自己是什么高贵的贵族,不能抓他之类的。已经吵了三四天都没有消停了。”
布兰克朝房间里边一看,正是之前被抓捕的安德森伯爵。
“你来得正好,快、快放我出去!”
看到布兰克,伯爵跟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一脸欣喜地用被铁链束缚住的双手死死抓紧栏杆。
李宥知定睛望去。眼前此刻的伯爵脸色苍白,头发糟蹋散乱地随意披在肩上,整个人邋遢得不得了,与之前在府邸见到的相比完全是变了样。
再次看到他的模样,他内心都不免有些嫌弃。
啧,才呆个几天居然变成这副模样了。
“出去的话,就别想了。虽说估计你这个死样就算放出去,也掀不起啥太大波浪。”
布兰克蹲下身,冷漠无比的眼神直视着他的双眼,如同直视死神一般,令他不禁眼神闪躲、退却。
“准备迎接好明早的审判吧。”
明明没有像法官那样说出任何罪名,可看伯爵此刻惊悚的样子,仿佛是种被判了死刑一样的绝望。
“不,别走……我知错了还不行吗。”
“你只是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甩下这句话便转身朝深处走去。伯爵顿时感到一阵绝望。
“走了,不用理那个家伙。”
转眼间他们到了尽头的一处牢房外边。牢房的样式有些不同,栅栏改成了铁制的,据说附近还加装了能隔绝魔力的装置。
李宥知开始打量起眼前被关在牢房里的棕发男子。
“你们这次过来干嘛?是专门来嘲讽我的吗?”
卜鲁克抱着胸盘腿坐在地上,完全没有把前来探视他的人当回事。他身上的盔甲和武器都已经被没收,衣服下很明显的肌肉线条露了出来。
“塞西莉亚有话要跟你说。”
“塞西莉亚?那个废物找我干嘛。既然她都已经退出队伍了,那跟我没任何关系了才对。”
众人走到栅栏面前后,两人退后给塞西莉亚让出位置。
是她指名道姓要来找他的。
塞西莉亚站在栅栏前,沉默了一会儿。卜鲁克斜眼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怎么?你也是来嘲笑我的?”
“不是。”
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跟你,还有你的队友说一声道歉的。”
于是她微微身子前倾,双手垂下手紧紧相握。
她朝他们向下鞠了一躬。
“对不起——”
卜鲁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道歉?你跟我道歉?我没听错吧。把你踢出去的是我,想报复你们的也是我。你是脑袋被驴踢了吗?没事道什么歉。”
“以前的我,确实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每次战斗都躲在最后,杀不了怪,只能放几个无关痛痒的增幅魔法。我也觉得是我拖累了大家。”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以即使是被踢出去的时候,我其实……是有些认命的。”
“那你现在来这说这些干啥?”
“因为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她抬起头,红瞳直直地看着他。
“我以前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强,是不是我永远跟不上你们的脚步。可后来我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强弱的问题。只是我和你们,还不太合适罢了。”
“不合适?”
听到这话他突然脸色变得震怒,双手攀在栅栏上死死抓紧杆子朝她大吼。
“喂,什么叫不太合适?哪次不是你——”
但很快被塞西莉亚打断。
“对,就是不合适。你们要的是能冲在前面杀怪的队友。而我能做的,是站在后面支援。你们觉得我没用,是因为你们从没想过让我用我的方式去帮忙。”
她居然敢反驳我的话——?!
这个以前从来不爱说话的小家伙,即使被骂了也不吭声的废物,竟然第一次觉得他,说的是错的?
卜鲁克顿时感到无比诧异,可连他想啥说啥都没等到,塞西莉亚继续说道,眼中满是认真。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你原谅的,更不是来嘲讽你的。”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又真挚厚重地在众人心头间一震。
她的气势一下子高昂起来。让他感觉自己在不自觉地抬头望着。
“我是来跟以前的自己告别的。是来跟那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觉得自己活该被丢下的自己道别的。而这便是我道歉的原因——
因为现在,你们压根就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们什么。”
“……”
卜鲁克的眉头皱了起来,脸色依然愤怒,却没有打断她。
当然,也没法阻止她了。
“我现在有了新的队伍。他们愿意让我站在后面,也愿意在我需要的时候站在我前面。我找到了适合我的地方。”
她转头看了李宥知一眼,眼神柔和了几分。
“所以,我其实还要谢谢你。”
“谢我?”
卜鲁克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谢谢你当时把我踢出队伍。不然我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到底适合什么样的队伍,更不会遇到他们。”
“…………”
卜鲁克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转眼瞧了瞧这周围一片是简陋的牢房,低头看到自己的处境,尤其看到自己一身装备,长年累月积累的财富结果全被那些人扒了,啥都不剩的最终结局,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对别人指手画脚的资本了。
塞西莉亚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朝李宥知和克莱拉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下。
“对了,队长之前总跟我提起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就送给你们吧。也算作为感谢的礼物。”
她回过头,竟模仿起李宥知的语气,双手抱胸,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连考古资质都没有也好意思搞考古?”
噗——
克莱拉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布兰克的嘴角也抽动了一下。
李宥知在一旁看着,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刚刚的话可以称得上是非常精彩的演讲。
也不愧是我带出来的。
只有卜鲁克一帮人脸色发紫。
“于是后来我仔细一想,觉得冒险者也差不多是这样啦。”塞西莉亚歪了歪头继续说道,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连冒险者的资质都没有,又怎么好意思当冒险者呢?”
“…………”
即使是冰冷的地下室内,也能被带动着洋溢出一股欢笑的气息。
卜鲁克就这么呆滞地望着眼前少女的微笑,看着栏外众人温馨的场景,再看看自己。
他说不出话来。
那一天,一直被外人视作狂妄自大的,众人口中精英小队的队长卜鲁克,终于后悔了,连肠子都悔青。
可人生哪有后悔药可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