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滨海大学迎新季,满校园都是晃动的行李箱和新生懵懂的脸。
苏默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拒绝了父母和哥哥的陪同,独自一人站在413宿舍门口。门半敞着,里面已经炸开了锅。
“卧槽这个女的是哪个学院的?!快快快把帖子链接发我!”
“你先把我充电宝还我再逼逼!”
“充电宝在你右手边那个塑料袋下面,你是不是眼瞎——我靠链接呢!”
苏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框。
里面瞬间安静。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然后,一个穿着篮球背心、露出两条壮实胳膊的寸头男生,两步冲过来,一把抢过他的行李箱。
“新来的!就等你了!”他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陆晨,从今天起就是413寝室长——自封的。你叫什么?”
“苏默。”
“苏默?行,默哥还是小默你自己选。”陆晨不等他回答,已经把箱子拎到了靠门的下铺,“这铺给你留的,靠门方便跑腿——不是,方便出门。”
“……我没有要下铺。”
“你来得最晚,没资格挑。”另一个声音从靠窗的位置飘过来。
苏默看过去。
一个穿着黑色T恤、头发有点自然卷的男生正趴在桌上刷手机,头都没抬。他桌上堆满了各种设备:平板、耳机、充电宝三个以上,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线。
“江屿白。”他懒洋洋地报了自己的名字,终于抬了一下头,“靠窗下铺是我打下来的,你别碰。”
“他用‘打’这个词过于文明了。”第三个人从江屿白对面的上铺探下头来,手里举着一袋薯片,“他是拿洁厕灵把那块地砖都擦了三遍才放行李的。重度洁癖,晚期,没救那种。”
说话的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点娃娃脸,头发染了一撮白毛,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让人多看两眼的类型。
“林星野,叫我星星就行。”他从上铺跳下来,赤着脚,一点不嫌地上凉,“你错过了一场好戏——刚才陆晨跟隔壁抢洗衣机使用权,被人家宿管阿姨训了十分钟。”
“那是因为他不长嘴,跟人家对骂不带脏字都费劲。”江屿白冷冷补了一句,然后忽然伸手,“林星野,你薯片屑掉我桌上了。三秒之内处理,不然我把你手办拿去泡洁厕灵。”
林星野瞬间扑过去擦桌子:“别别别我擦!那是我限定款!”
苏默看着这三个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相处。
“哦对了。”苏默环顾一圈,“不是四个人吗?还有一个……”
“温朗还没来。”陆晨靠在苏默的床架上,双手抱胸,“他是本地人,说是下午才到。我看了名单,叫温朗,不知道什么样儿。反正别是第二个江屿白就行,一个洁癖够我伺候的了。”
“你伺候我?”江屿白头也没抬,“你上周打球回来没洗澡就往床上躺,是我把你床单扒了扔走廊的。”
“那是你扒的?!我还以为是宿管!”
“宿管没那个闲工夫管你身上的馊味。”
林星野已经笑到在床上打滚。
下午,温朗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晨正光着膀子在宿舍中间做俯卧撑,林星野在一旁用手机放着节奏给他数数,江屿白戴上降噪耳机,一副与世隔绝的姿态。
门一开,一个穿着素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的男生站在门口,看到这副场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温和地笑了。
“打扰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熨帖感,“我是温朗,413的。”
陆晨“蹭”地从地上弹起来,腹肌上还带着灰。
“你可算来了!”他热情地迎上去,又想帮人拎东西,又想起自己刚做了俯卧撑手上全是灰,一时有点手足无措,“来来来进来,床铺给你留着——呃,好像只剩靠厕所那边的上铺了。”
“挺好的,安静。”温朗并不在意。
他放下行李,不紧不慢地环顾了一圈宿舍。目光从江屿白的整洁桌面、林星野的手办墙、陆晨床底下滚出来的篮球,最后落到苏默身上。
“你就是苏默吧?”
苏默点点头。
温朗笑了一下,没再说别的。但他的眼神在苏默脸上多停了一瞬。
就一瞬。
苏默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那个眼神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不是探究,也不是审视。
更像是一种温柔的、了然于心的——
他赶紧打住了这个念头。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一个室友而已。
搬完行李,分好柜子,交换了课表,五个人决定一起去食堂吃第一顿“宿舍饭”。
饭桌上,话最多的是陆晨和林星野。江屿白负责冷笑话式吐槽,温朗负责微笑倾听顺便给每个人递纸巾。
“我说,你们听说没?”林星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都忘了吃,“咱计科院今年有个神级妹子。”
“女的?”陆晨的耳朵瞬间竖起来了,身体前倾,“细说。”
林星野得意地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帖子:“校园墙上扒的。有人在报到处拍到了,虽然只有侧脸——但就这侧脸,我跟你说,直接封神。”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陆晨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
江屿白难得摘下降噪耳机:“能让你发出这种声音的,要么是扣篮集锦,要么是真的好看。”
“两者皆有。”陆晨一脸肃穆,仿佛在点评一场NBA总决赛,“这个颜值,我打9.5分。扣0.5是因为没拍到正脸。”
“手机给我看看。”江屿白接过手机,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递给温朗。
温朗看了一眼,眉毛微微动了动,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了苏默。
苏默低头。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侧身站在报到处,长发披肩,侧脸线条柔和得像是画上去的。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裙,正低头填表,嘴角有一个几不可见的酒窝。
那是“她”。
是今天上午,被母亲和哥哥硬拉出来“顺便认个路”的那一小会儿的自己。
他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这妹子叫苏默。”林星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跟我们苏默同名同姓!”
“噗——”
陆晨把半口蛋花汤喷回了碗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默,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莫名其妙的……崇拜?
“不是……苏默,你认识吗?一个名字啊!你就没问问你爸妈是不是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
“没有。”苏默把手机还给林星野,低下头猛扒了一口饭,耳朵尖已经在冒烟。
“太巧了吧这也。”林星野摇头晃脑,“你看啊,你也叫苏默,她也叫苏默。你长得嘛……”他打量了一下苏默,非常公允地给出了评价,“及格线以上,算清秀。”
“然后她长那样。”陆晨补充,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兄弟对不起但这是事实”的诚恳,“就很他妈犯规。”
“谢谢。”苏默面无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林星野忽然一拍脑门,整个人凑近苏默,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痴狂的光芒,“你这么一说——你是苏默,她也是苏默,那以后我在学校里碰到她,是不是可以跟她说‘你好,我认识你哥’?这不就是最好的搭讪理由吗!”
“我不是她哥。”苏默的声音有点闷。
“那你是她弟?你没她高。”
“……我们没有任何亲属关系。”
“那就更好了!”林星野激动地拍桌,“没有关系就是最有发展的关系!”
温朗终于开口了。他轻咳了一声,语气温和地拉回了话题:“星星,你连人家脸都没看清,就已经想到发展了?”
“这叫战略前瞻性!”林星野振振有词,“我宣布,苏默(女)就是我们413的未来编外成员——苏默,到时候哥哥们帮你追你同名同姓的那个她,怎么样?不感动吗?”
苏默把脸从碗里抬起来,耳根通红,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吃饭,别说话。”
“他脸红了哈哈哈哈哈!”陆晨指着他大笑,“你脸红什么啊又不是说你!”
“热的。”
“食堂空调开得我都要穿外套了你热的?”
“闭嘴。”
江屿白忽然冒出一句:“不过那女生的名字确实跟你一样。万一哪天她在宿舍楼下喊‘苏默’,你俩谁应?”
“那肯定是——”林星野一拍胸脯,“我替她应。”
“你又不叫苏默。”
“我改名叫林苏默还不行吗?”
整个饭桌笑成一团。
苏默把筷子捏得死紧,嘴里嚼着一根青菜,嚼了十几下都没咽下去。
心脏在胸口擂鼓一样跳。
没事的。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只要小心一点,不要再让“她”在学校里乱晃,这几个家伙的脑回路,绝对不可能把那个苏默和这个苏默联系到一起。
他们只会觉得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只能觉得是巧合。
他用力咽下那口青菜,深吸了一口气。
回宿舍的路上,林星野还在刷校园墙,用他贫瘠的词汇量反复赞美“苏默(女)”的侧脸。
陆晨在旁边勾着他的脖子,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发出一阵阵令人发指的怪笑。
江屿白走在前面,耳机重新戴上了,用冷漠的背影表达着对全人类低俗趣味的蔑视。
温朗走在苏默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快走到宿舍楼下,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你挺有意思的,苏默。”
苏默侧头看他:“什么?”
温朗笑了笑,眼神依然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选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说法,“你跟他们三个不一样。”
说完,他加快了几步,追上前面打闹的陆晨和林星野,很自然地加入了他们的话题:“晚上要不要打牌?我带了扑克。”
苏默一个人落在后面,望着温朗的背影。
又是那种感觉。
那种对方好像知道了什么、但表现得一无所知的感觉。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一定是自己太敏感了。一定是。
一个温温柔柔、连脏话都不会说的室友,能看出什么来?
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