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苏默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白天上课,晚上跟室友吹牛打屁,偶尔被陆晨拉着去打球,偶尔被林星野拉着听他新录的demo。江屿白依然惜字如金,但会在苏默帮他拦住林星野靠近他桌子时,递过来一瓶水。温朗依然温和,会在每个人需要帮助时恰到好处地出现,不多不少。
一切都很好。
直到周五早上,苏默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妈妈。
苏默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宿舍——陆晨还在打呼噜,林星野裹着被子像条毛毛虫,江屿白戴着眼罩一动不动,温朗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压低声音接起来:“喂?”
“默默啊——”母亲林若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他头皮发麻的兴奋,“妈妈到滨海了!”
“……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呀!顺便——”她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歌,“给你带了几件新衣服。都是今年的新款,特别好看。”
苏默闭上眼睛。
他太了解自己母亲了。
那些衣服,绝对没有一件是给他穿的。
“妈,我在学校很好,不用——”
“我已经在你学校门口了,你快出来接我。”林若云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对了,我在学校对面的奶茶店等你。你带着‘她’一起过来。”
“‘她’——”
“你知道妈妈说的是谁。”
电话挂断了。
苏默握着手机,在床上坐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二十分钟后。
滨海大学西门对面的奶茶店里,林若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奶茶,手边放着三个袋子——从LOGO来看,全是女装品牌的。
她看起来心情极好,不时往窗外张望。
然后她等的人来了。
不是苏默(男)。
是苏默(女)。
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因为那个袋子里的衣服,他实在不想穿。她走进奶茶店的时候,正在吧台做奶茶的小哥手上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林若云眼睛亮了。
“默默!这边这边!”
苏默(女)走过去坐下,脸上的表情远没有身体那么放松。她端起奶茶吸了一口,声音软糯但语气很硬:“妈,你再来几次,我这辈子就别想用男生身份正常毕业了。”
“妈妈想你了嘛。”林若云一点都不心虚,反而凑近仔细端详她的脸,“让我看看——嗯,皮肤状态不错,看来最近没切太多次。默默,你真的不考虑就留在女生状态吗?多好看啊。”
“不要。”
“就考虑一下嘛,你哥说——”
“不要。”
林若云叹气,但叹气里全是“我就知道”的宠溺。她把三个袋子推到苏默面前:“那这些衣服收下总行吧?不要求你一直穿着,就是……你想当女孩子的时候,穿好看点,让妈妈开心一下,好不好?”
苏默(女)低头看着那几个袋子。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一条格纹百褶裙,还有一双圆头小皮鞋。
全部精准地打在她的审美点上。
她嘴里嘟囔着“浪费钱”,手上已经把袋子拢到了自己这边。
林若云笑得眉眼弯弯:“喜欢就好。对了,妈妈还有事,先走了。你在学校好好的,记得偶尔当一下女孩子,别憋坏了。”
“我才不会憋——”
“爱你哦!”
林若云已经飘出了奶茶店。
苏默(女)坐在原地,叼着吸管,面前摊着三个女装袋子,忽然觉得这杯奶茶有点烫手。
算了。
既然已经变过来了,就顺便去买点东西吧。反正今天周五没课,买完就切回去。
她把袋子拎起来,走出奶茶店。
阳光很好,校园路上人来人往。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才怪。
但至少,没有人认识她。
她松了口气,低着头快步往校门口走。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宿舍群——林星野建的,群名叫【413地表最强男团】。
林星野:兄弟们!起床了!今天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限量!
陆晨:马上起!给我占座!
江屿白:谁再在我睡觉的时候发消息,我把他充电线剪了。
温朗:我已经在食堂了,要占几个位?
苏默(女)看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种有人等着一起吃饭的感觉,挺好的。
她正要切回男生的状态——
然后她看到了下一条消息。
林星野:卧槽!!!!!!
陆晨:?
林星野:我看到苏默(女)了!!!!活的!!!!就在西门那条路上!!!!!
苏默(女)的脚步僵住了。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前方。
大约五十米开外,一个顶着白毛的脑袋正朝她这边张望,手里举着手机,那个姿势怎么看都是在偷拍。
林星野。
苏默(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在这里?!
她猛地转过身,把手里三个女装袋子往怀里一抱,开始往反方向疾走。
——不能被认出来。
不对,不可能被认出来。自己是女生状态,他没见过。
但不能让他多看。
多看一眼都是风险。
她低着头,脚步越来越快。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林星野:她往南门方向走了!
林星野:兄弟们我要不要上去搭讪?在线等挺急的!
陆晨:去啊!怕什么!
林星野:我不敢!!!她太好看了!!!!!我腿软!!!!!
陆晨:那你先把照片发群里,我们给你参谋参谋
林星野:[图片]
照片拍的是一张侧身照,还算清晰。
然后群里沉默了三秒。
江屿白:从美学角度来看,确实不怪林星野腿软。
陆晨:卧槽卧槽卧槽真的是那个新生报到的那个!苏默!跟咱苏默同名的那个!
林星野:她往图书馆方向走了!我现在跟在后面!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温朗:星星,跟踪女生不太好。
林星野:我不是跟踪!是缘分让我们同路!
苏默(女)走得快要飞起来了。
她已经从西门横穿了半个校园,怀里抱着三个女装袋子,头发在风里糊了一脸。
而她身后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个白毛男生正举着手机,鬼鬼祟祟地跟着,还不忘在群里直播。
林星野:她腿好长。
林星野:她走得好快。
林星野:她好像抱着女装袋子,是去买衣服了吗?
林星野:等一下,她拐进——
苏默(女)一个急转,闪进了图书馆旁边的小路。
这条路人少,树多,适合甩掉尾巴。
但她忘了。
这条路出去之后,正对着第二食堂。
而今天是周五中午。
食堂门口全是人。
她猛地刹住脚步,但已经晚了。
她看到食堂门口站着一个穿篮球背心的寸头男生,正拿着饭盆,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狂喜。
陆晨。
“苏默——!”陆晨的声音响彻半个食堂门口,中气十足到周围的人都转头看他。
苏默(女)整个身体都僵了。
但下一秒她反应过来——他喊的是“苏默”,不是“苏默你站住”。在他的认知里,她只是一个跟他室友同名的女生。他不认识她。他们不认识。
所以他喊什么喊?!
陆晨已经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咧着嘴笑出一口白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无害但其实很危险”的热情:“你就是苏默吧?我没认错吧?你好你好我叫陆晨!是你同名同姓的那个苏默的室友!”
苏默(女)抱着袋子,眨了眨眼睛。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迅速切换了状态。
从“快逃”模式切成了“乖巧甜妹”模式。
“……你好。”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你认识那个苏默?”
“何止认识!我们是室友!睡一个屋的!”陆晨拍着胸脯,忽然觉得这话有点歧义,连忙补充,“不是睡一张床!上下铺!他是下铺我是上铺——不是,我是说——”
“没关系,我理解的。”苏默(女)弯了弯眼睛。
陆晨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心动的那种撞。
是——她的笑容跟他室友苏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像。不是说长得像,而是某种神韵。他说不上来,只觉得怪怪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三秒,就被美女的笑容冲散了。
“你是来看朋友的吗?”陆晨殷勤地问,“需要帮忙吗?我力气很大的!”
“不用的,我就是买点东西,马上就走。”苏默(女)保持着甜美的微笑,余光扫到身后远处那个白毛脑袋正在靠近,心里警铃大作。
必须走了。
现在马上立刻。
“那我不打扰你了,室友还在等我。”她说完,不待陆晨反应,抱着袋子就快步离开了。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怎么了?”林星野终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手里还举着没来得及关的群直播,“我看到你跟她说话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就说认识我们苏默。”
“然后呢?!”
“然后就说有事,走了。”
林星野发出一声悲鸣:“你就这么让她走了?你至少帮我要个微信啊!”
“你自己刚才在后面跟了人家半条街,你都不敢。”
“那是战略性跟随后援,不是不敢!”林星野痛心疾首,“陆晨,你是我大哥,但你今天让兄弟失望了。”
江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食堂里走出来了,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在门口捶胸顿足的室友。
“苏默(男)呢?”他问。
“不知道,没看见。”陆晨随口回答。
“他刚才在群里没说话。”江屿白低头看了眼手机,“从林星野开始偷拍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发。”
温朗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他看了一眼苏默(女)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群里那条未读记录。
“可能他有事,或者没看手机。”温朗轻声说着,把书夹在腋下,“走吧,先去吃饭。”
苏默(女)是一路跑回宿舍楼的。
这个时间点宿舍没人,因为所有人都在吃饭。
她在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里切回男生状态,然后抱着三个女装袋子推开413的门,把它们全部塞进自己柜子最深处,关上柜门,转过身,背靠着柜子,大口喘气。
手机还在震动。
陆晨:苏默!你人呢!你错过了一个亿!
林星野:我们见到那个跟你同名的妹子了!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陆晨:她人还挺好的,说话软软的,还认识你
林星野:苏默,你真的不认识她吗?你想想你爸妈有没有提过什么远房表妹之类的
江屿白:他可能不想理你们。
温朗:苏默可能在忙,别催他了。
苏默靠着柜子,看着这些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打字:
苏默:刚才有事没看手机。
苏默:没见过,不认识。
苏默:你们别老纠缠人家,好色也要有个限度。
林星野:什么叫好色!那叫欣赏!欣赏懂吗!
陆晨:就是!我们是正经人!
苏默:正经人偷拍人家照片发群里?
林星野:[撤回了一条消息]
陆晨:[撤回了一条消息]
江屿白:晚了,我截图了。
群里再次炸成一团。
苏默把手机扔到床上,慢慢坐到床沿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女生时候的酒窝已经消失了。头发变短了。肩膀宽了。
他现在是苏默,男的苏默。
但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在奶茶店门口,母亲林若云拉着她拍了一张合照。
拍完发到了家族群里。
哥哥苏哲秒回:“妹妹真好看。”
父亲苏远山回了一个大拇指。
他当时的心情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有点开心。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晃了晃脑袋。
不行。
说好了,只是偶尔当一下女生。
不能动摇。
他站起身,去洗手池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生表情平静,耳朵却有一点点红。
下午,苏默去图书馆看书。
江屿白已经在那里了,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摊着专业课本。
看到苏默过来,他把旁边的椅子上的包拿走,算是帮他占了座。
“谢谢。”苏默坐下。
江屿白没回话,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上午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苏默翻了一页书,“怎么了?”
江屿白沉默了一下。
“你身上有女生的味道。”
苏默翻页的手停了。
“可能是洗衣液。”他说。
“可能。”
江屿白没有追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上。
但苏默注意到,江屿白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像是笑。
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