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臭的。
裹挟着废土独有的黄沙与腐朽枯叶的味道,刮过断壁残垣的土墙,发出细碎又嘶哑的呜咽声,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这里是沧渊大陆最边缘的边陲废土,是被光明彻底遗忘的角落,放眼望去,满目都是荒芜死寂,连野草都长得枯黄扭曲,苟延残喘。
云辞背靠半截裂开的土墙坐着,整个人陷在灰蒙蒙的阴影里。
她看着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却透着一股久经生死的沧桑冷硬。灰扑扑的短发被风沙吹得凌乱,贴在额角与脖颈的旧疤上,那些深浅交错的疤痕纵横交错,有利器划开的锐口,也有被黑暗怪物抓伤的溃烂旧痕,每一道都是她在这片死地挣扎活下去的证明。身形看着清瘦,肩背线条却紧绷利落,皮肉之下藏着常年搏杀练出来的紧实筋骨,绝非看起来那般单薄。
她抬手,随意擦掉脸颊沾着的沙尘,指腹粗糙,布满厚茧,是荒野求生、近身厮杀磨出来的痕迹。眼底是一片沉淀下来的冷,没有少年人的鲜活热烈,只有看透绝境的麻木与审慎。
活在边陲废土的人,没人敢心软,更没人敢多情。
心软的,早就埋进黄土里,成了虚无怪物的养料。
云辞活下来了,整整二十年。靠的不是运气,不是天赋,是极致的利己,是精准到分毫的利弊算计,还有敢在绝境里赌命的狠劲。在这片人人自顾不暇的末世,情义是最没用的奢侈品,唯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道清脆又软糯的声音,甜得有些过分,突兀刺破了废土持续数年的死寂。
“你就是接单的守护者吗?”
声音很近,轻飘飘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还有孩童般纯粹的好奇,干净得与这片肮脏荒芜的土地格格不入。
云辞抬眼。
土墙的另一侧,站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得近乎不真实。一身柔软的雪白长裙不染半点尘埃,及腰的银白色长发柔顺蓬松,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浅浅的柔光。额头两侧探出一对半透明的浅金色龙角,温润通透,像是上好的暖玉雕琢而成,细看之下,边角圆润,没有丝毫凌厉的威慑感。耳尖微微翘起,透着细碎的粉嫩,身后还拖着一条细长的同色龙尾,细密的鳞片层层叠叠,流转着温润的珠光,随着主人的呼吸轻轻小幅度晃动。
是烛龙。
这片废土仅存的古籍残卷里零星记载过的上古灵族,沧渊大陆唯一的光明本源。
云辞的眸光没有丝毫波动,心底没有惊叹,没有诧异,只有最直白的权衡与计算。
她见过太多濒死的生灵,见过繁华落尽的废墟,见过人性最丑陋的贪婪与怯懦,哪怕眼前是传说中的真龙,也撼动不了她早已固化的心境。
少女仰着一张干净澄澈的小脸,浅金色的瞳孔亮得像初生的朝阳,一眨不眨地盯着云辞。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周遭压抑死寂的氛围,也察觉不到废土暗藏的危险,只是兴致勃勃地上下打量着云辞,小脑袋微微歪着,模样懵懂又乖巧。
“我叫染鸢。”她主动报上名字,声音软软甜甜的,话多的本性刚见面就藏不住,“契约是我发布的哦!五万金币,换你护我一路周全,对不对?”
五万金币。
这就是这次委托的报酬,也是云辞愿意接下这桩离谱任务的唯一原因。
在灵气枯竭、百业凋敝的末世,通用金币早已大幅贬值,寻常流民拼死劳作一年,也攒不下几十枚金币。对边陲挣扎求生的人来说,几百金币已是巨款,而这桩契约的报酬,是整整五万金币。这笔巨款足够她在中陆城邦买下安稳宅院,囤足数年粮草物资,彻底告别废土搏命、风餐露宿的日子,安稳度日,不用再日日刀口舔血。
足够划算,也足够诱人。
云辞收回目光,声音冷淡沙哑,带着常年少言的干涩,没有多余情绪:“是。”
“那我们现在就算绑定啦?”染鸢眼睛一亮,瞬间开心起来,身后的龙尾晃得更欢了,细碎的鳞光点点闪动,“太好了!我刚从蛋壳里出来没多久,第一次来外面的世界,什么都不懂,超怕黑超怕怪物的,以后就靠你保护我啦!”
她说得坦荡又自然,全然是小孩子找到了靠山的雀跃,丝毫没有龙族该有的高傲矜贵。
云辞沉默地看着她。
初生的烛龙,身负救世宿命的上古灵族,本该是天之本源、天地宠儿,此刻却像个懵懂无知的小废物,怕黑、怕怪物、怕孤独,需要一个凡人拼尽全力守护。
荒诞,又可笑。
末世最弱小的凡人,守护末世唯一的希望。
但云辞不在乎这些宏大的宿命,也懒得深究其中的缘由。
她只看交易。
“先说清楚规则。”云辞站起身,身形挺拔,语气冷静又功利,条条框框分得清清楚楚,“我接契约,护你性命,挡怪物、避危险、带你走出废土,契约期间保你不死。”
“但我只保性命。”她抬眼,目光直白锐利,不带半分情面,“不管吃喝,不管玩乐,不管你怕黑怕怕鬼的小情绪。遇到绝境,优先保任务存续,不会为了你的任性赌命。能接受,契约生效;不能接受,现在可以反悔。”
她的原则向来简单干脆,交易就是交易,绝不掺杂半分私人情感。
染鸢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姐姐这么严肃直白,甜甜的小脸微微僵住,眨巴着金色的眼眸,认真思考了几秒。
随后她用力点头,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可以可以!只要你保护我不被怪物吃掉就好!我很乖的,不任性!就是……”
她顿了顿,小小的脸上露出一点委屈又期待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很能吃的,而且超级怕孤单,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不理我呀?”
云辞:“……”
她有点后悔接这个单子了。
五万金币确实诱人,但看这小家伙话痨黏人的架势,后续的麻烦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染鸢见她不说话,立刻往前挪了两步,小小的身子凑到云辞面前,仰着小脸眼巴巴看着她,龙尾轻轻蹭着地面,一副乖巧讨好的模样:“我很好养活的!我不挑吃!而且我很有用的!我可以发光哦!晚上不用点火,不怕黑的!”
说着,她小手轻轻一抬。
指尖瞬间亮起一团柔和温暖的白光,不刺眼,不凌厉,像揉碎的月光落在掌心,温柔地驱散了周遭几分阴冷死寂。微光笼罩在两人周身,灰暗的废土瞬间多了一点鲜活的暖意。
这是烛龙天生的光明之力,最纯粹的净化本源。
云辞垂眸看着那团微光,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古籍所言不虚,烛龙生来掌光明,克虚无,是这片黑暗末世唯一的解药。
只可惜,这颗解药,现在蠢得天真,聒噪得烦人,还格外贪吃粘人。
“知道了。”云辞收回目光,懒得再多废话,从腰间取下一个磨损严重的皮质契约卷轴,随手展开,“滴血缔约,契约成型,不得反悔。”
卷轴是末世通用的灵魂契约载体,一旦滴血绑定,便会形成浅层生命羁绊,一方遭遇致命危机,另一方会产生心神感应,无法单方面背弃。
染鸢立刻乖乖听话,指尖轻轻一捻,一滴莹润的金色血珠渗出,轻轻落在卷轴纹路之上。
金色血珠触碰到卷轴的瞬间,瞬间融入黝黑的纸面,原本空白的卷轴骤然亮起细碎的金色纹路,蜿蜒交织,形成规整的契约印记。
轮到云辞。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抵住随身携带的碎铁片,轻轻一划,温热的鲜红血液渗出,滴落纸面。
红金两色血液瞬间交融,光芒一闪而逝,所有纹路尽数隐去,契约正式生效。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羁绊感,悄然连接了两人的心神。
很轻,很淡,却真实存在,像一根无形的细线,将冷漠的凡人与纯粹的烛龙,牢牢绑在了这片荒芜的末世废土之上。
契约落定的那一刻,染鸢彻底松了口气,瞬间卸下所有拘谨,整个人变得无比放松。她收起指尖的微光,仰着头冲云辞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防备的笑容,眉眼弯弯,干净又治愈。
“以后我就跟着你啦!守护者姐姐!”
云辞收起卷轴,随手揣回腰间,抬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远处的地平线被浓重的灰黑雾气笼罩,那是虚无侵蚀的边界,死寂又危险。边陲废土之外,是更广阔、更复杂、也更凶险的末世天地。
她收回视线,看向身边蹦蹦跳跳、满脸好奇四处张望的小龙,语气平淡无波:“走了。趁天黑之前,走出这片残村。”
黑夜降临后的废土,是怪物的天下,也是死人的主场。
染鸢连忙快步跟上她的脚步,小小的身影紧紧贴着云辞的身侧,一步都不敢落下。她好奇地左看右看,嘴里不停叽叽喳喳,完全停不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呀?外面有好吃的吗?有没有甜甜的果子?有没有软软的小窝可以睡觉?对了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聒噪得没完没了。
云辞脚步没停,淡淡吐出两个字:“云辞。”
“云辞!”染鸢立刻甜甜地念了一遍,记牢了这个名字,尾巴晃得更欢了,“好好听!那以后我就叫你阿辞啦!”
风继续吹过荒芜的废土,卷起细碎黄沙。
一笔五万金币的冰冷交易,一场始于功利的绑定。
无人知晓,这片黑暗尽头,这条漫漫长路,会让这桩薄薄的契约,最终变成跨越四千年、生死不分、沉默永恒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