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的落日很敷衍。
没有晚霞,没有暖光,只是把灰蒙蒙的天际勉强染成一片惨淡的橘黄,落在破败的断墙上,连影子都是灰扑扑的。风停了一瞬,整片大地安静得诡异,静到能听见远处荒原深处,隐约传来低沉、黏腻的嘶吼声。
那是虚无怪物在入夜前苏醒的动静。
云辞步子稳得很,踩在碎瓦残土上,没有半分拖沓。她常年走这种死地,脚步轻重、路线挑选、哪里藏怪、哪里安全,早就刻进了本能里。
身后的小尾巴,就完全是另一个物种。
染鸢跟得紧紧的,几乎半步不离,银白色长发被晚风撩得轻轻飘起,头顶的龙角在昏暗天光里透着一层浅浅的柔光。她一点都不怕即将到来的黑夜,也不怕远处的怪声,满脑子只有新鲜和好奇。
“阿辞阿辞!”
她凑上来,小碎步蹭到云辞身侧,仰着小脸叽叽喳喳:“那边地上黑乎乎的是什么呀?是果子吗?能吃吗?”
云辞眼皮都没抬一下:“死人的头发。”
染鸢瞬间僵住。
小嘴张了张,原本亮晶晶的眼神猛地凝固,尾巴也瞬间绷直,一动不动。
两秒后,她小声吞了口唾沫,默默把刚刚探出想去扒拉地面的小手,乖乖缩回去揣在裙摆里。
“……那、那我不吃了。”
云辞唇角几不可察地压了一下。
好笑。
真的很好骗。
也难怪,刚破壳的小龙,白纸一张,什么末世险恶都没见过,眼里干干净净,连恐惧都要别人教。
云辞淡淡开口,算是提前给她上课:“废土里看得见的东西,基本都不能吃。能吃的,轮不到你捡。”
边陲废土活下来的生灵,个个都是刀尖舔血的狠角色,野草根茎、耐旱浆果、虫蛹草根,但凡能填肚子的,早就被搜刮干净了。剩下的,要么带毒,要么被虚无气息侵染,吃一口轻则上吐下泻,重则直接躺尸。
染鸢似懂非懂地点头,很快又把那点短暂的害怕抛到脑后,重新活络起来。
“那我们晚上吃什么呀?”她最关心的永远是吃饭问题,“我刚刚孵化,消耗好大,空空的,特别饿!”
云辞冷漠输出:“没吃的。”
“啊?”染鸢愣住,圆圆的眼睛瞬间委屈起来,“没有吃的吗?可是我真的很能吃欸!”
“契约只保你不死。”云辞语气毫无波澜,“没说保你吃饱。”
她现在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单生意亏得离谱。
五万金币听起来很多,够她在城邦躺平过日子。
但前提是——这雇主别这么能造。
染鸢瘪着嘴,耷拉着尾巴,一副快要饿死的可怜模样,小声嘀咕:“可是不吃东西我会没力气的……我没力气就不能发光了,不发光晚上会黑,黑了我就害怕,害怕我就想哭……”
云辞太阳穴突突跳。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哪里是接了个守护委托,这是领养了一个全套高配、高耗电、高耗材、还自带情绪需求的祖宗。
“行了。”云辞打断她的碎碎念,“走出这片残村,我看看有没有野果。”
她不是心软。
纯粹算账。
雇主饿死了,契约直接作废,五万金币打水漂。
亏本买卖,她不做。
染鸢瞬间眼睛重新亮起来,尾巴唰地又晃开了,开心得像瞬间满血复活:“真的吗!阿辞最好啦!”
这变脸速度,比天边天色变得还快。
两人沿着残破的村道往前走。
这片废土村落早已荒废数十年,房屋塌的塌、烂的烂,地面布满裂痕,裂痕里渗出淡淡的灰黑雾霭,那是虚无残留的侵蚀气息。普通人站久了会头晕乏力,慢慢被消磨生机。
但染鸢走在上面,半点不适都没有。
她是烛龙,是光明本源,天生克制黑暗。
那些旁人避之不及的黑雾靠近她周身半尺,就自动悄无声息地消融,连风都温柔了几分。
云辞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更笃定了几分。
值钱。
这小龙,是真值钱。
也难怪有人愿意砸五万金币请人护她一路,这根本就是行走的救世底牌,谁攥住她,谁就攥着未来整片大陆的生机。
就是这底牌,目前看起来智商不太高。
“阿辞。”染鸢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突然好奇发问,“你以前一直一个人吗?”
“嗯。”
“一个人会不会很孤单呀?”
云辞顿了顿,随即淡淡道:“习惯了。”
在废土,孤单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活着才是。孤单不会死人,心软、多情、拖累别人,才会死得最快。
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结伴而行的人,讲义气、重感情、舍不得队友,最后全都埋进土里。
久而久之,她就学会了一件事——少牵绊,少软肋,才能活得久。
染鸢听不懂她话里的沉重,只是凭着本能贴近她,小小的身子刻意靠得更近,几乎贴着她的手臂走。
“那以后你就不孤单啦!”她笑得干干净净,眉眼透亮,“我陪你!我话很多的,超级热闹!”
云辞:“……”
谢谢你,大可不必。
天色越来越沉,橘黄落日彻底褪去,整片荒原迅速被灰黑笼罩,昼夜交替快得不讲道理,这是末世独有的诡异天象。
远处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断断续续,贴着地面传来,带着潮湿的腥气。
云辞神色微凛,瞬间收敛所有松懈。
“别说话了。”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下来,“天黑了。”
染鸢被她忽然转变的气场震慑到,立刻乖乖闭嘴,紧紧抿住小嘴,连尾巴都轻轻垂落,不敢乱晃。
她虽然傻,但是分得清——阿辞认真的时候,很凶。
废土的黑夜,来得彻底、粗暴。
短短片刻,四周彻底昏暗,视野瞬间压缩到不足数米,冷风卷着沙土刮过来,寒意刺骨。原本死寂的废墟里,开始响起细碎的爬行声、摩擦声、低低的喘息声。
黑暗里,有东西醒了。
云辞抬手,一把拉住染鸢的手腕。
少女的手腕很细,皮肤软得惊人,触感温润,和她常年结茧、冷硬粗糙的手掌完全是两个世界。
染鸢被她一拉,心头莫名一稳,所有刚刚升起的害怕瞬间消散大半。
她偷偷抬眼,看向身侧的云辞。
天光尽失,四周漆黑一片,唯独少女侧脸冷硬利落,眼神锐利清明,没有半分慌乱,像暗夜里唯一立得住的磐石。
“跟着我。”云辞声音极低,“一步都别乱走,别乱摸、别乱看。”
“嗯!”染鸢用力点头,乖乖被她牵着。
下一秒,不远处的断墙阴影里,两道幽绿色的光点骤然亮起。
那是怪物的眼。
低矮的黑影贴着地面窜出,身形扭曲,四肢纤细,躯体干瘪,浑身覆盖着灰黑霉斑,是边陲废土最常见的低阶虚无怪物——蚀荒影。
速度快,数量多,咬一口就会沾染黑暗侵蚀,普通人沾上一点,皮肉就会溃烂发黑。
“有东西!”染鸢小声惊呼。
“站我身后。”
云辞直接把人往自己身后一带,脚步前踏半步,瞬间将染鸢护得严严实实。
她抬手抽出腰间别着的短刃,铁片磨得雪亮,在漆黑夜色里划出一点冷光。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花哨招式。
常年厮杀练出来的本能,精准、狠利、一击致命。
黑影扑来的瞬间,短刃精准刺穿怪物薄弱的头颅,黑灰色雾气应声溃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消融在风里。
干净利落。
染鸢躲在她身后,瞪圆了眼睛,看得一愣一愣的。
好厉害!
阿辞好厉害!
她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发光帮忙,结果她刚准备蓄力,怪物就没了。
云辞随手甩掉刃上的黑灰,余光扫了一眼呆滞的小龙,语气冷淡:“看什么?”
染鸢满眼崇拜,认认真真道:“阿辞超帅的!”
云辞动作一顿,耳根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她打杀这么多年,听过求饶、听过咒骂、听过恐惧的哭嚎,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刚杀完怪的现场,一脸真诚地夸她帅。
没出息的小东西。
心里这么吐槽,指尖的力道却下意识轻了几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黑暗里,接连亮起七八点幽绿光点。
不止一只。
是一群。
细碎的爬行声密密麻麻从四周围拢而来,黑暗之中,无数黑影蛰伏涌动,层层逼近,将两人的去路彻底围死。
夜风骤冷。
染鸢下意识往云辞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小声紧张道:“阿辞……好多。”
“别怕。”
这一次,云辞没有吐槽她胆小。
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身形站得笔直,短刃横在身前,眼神冷得像霜。
“几只杂鱼,还留得住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侧头看了眼身后乖乖缩成一团的小龙。
罢了。
五万金币的单子,就算再赔钱,既然接了,就得护到底。
至少,要先把这只贪吃又胆小的小龙,平平安安带出这片死人遍地的废土。
黑暗合围,夜色沉沉。
一人一龙的末世长路,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