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静得温柔。
小小的独门院落隔绝了长街喧嚣,天井里落满暖融融的光,尘埃在光束里轻轻浮动,安静得不像话。
染鸢靠在云辞肩头,慵懒又松弛。
连日赶路的紧绷、林间厮杀的惶恐、初入人间的新奇,尽数在这一方安稳小院里落定。她微微眯着眼,鼻尖萦绕着干净的草木气息,心底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身边有阿辞,头顶有晴天,无风无雨,无怪无杀。
这便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人间。
云辞静坐片刻,周身残余的疲惫被烛龙温和的治愈之力彻底扫空。原本浅浅郁结在经脉里的黑雾戾气,消融得一干二净,浑身通透轻快。
她侧头看向乖巧依偎着自己的小龙。
少女银发柔润,睫毛纤长,金色眼眸半阖,龙角安静敛着光泽,全然一副无害软糯的模样。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林间破晓、光刃退敌的模样,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个不谙世事、需要被全程护佑的娇弱小姑娘。
世间最顶级的光明本源,偏偏藏得最纯粹、最温顺。
“困了就睡一会。”云辞声音放得很轻,怕打破这午后的静谧,“这里安全,不用警惕。”
“那阿辞呢?”染鸢立刻睁开眼,不肯独自休憩。
“我守着。”
简单两个字,是云辞刻入骨髓的习惯。哪怕身处阵法庇护的城池,哪怕院内安稳无虞,她依旧习惯性值守、习惯性护着身边人。
染鸢拗不过她,也不独自睡去,干脆乖乖挪到天井边的石阶上坐着,托着腮,安安静静看着云辞收拾行囊。
她的视线黏在云辞身上,寸步不离。
眼底的依赖直白又热烈,干干净净,毫无遮掩。
云辞偶尔垂眸,撞上她亮晶晶的目光,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荒芜,总会软上一分。
她低头整理着寥寥无几的物件。
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块磨旧的打火石、半截防身碎刃,还有那枚被妥善收好的灵魂契约卷轴。
卷轴边角磨损,红金两色的契约纹路隐匿其中,看似平平无奇,却牢牢系住了她与染鸢的命运。
始于五万金币的交易,如今重若千斤。
就在云辞指尖抚过卷轴的刹那——
院外,一缕极淡、几乎无人能察的黑雾,顺着墙角缝隙,悄无声息渗了进来。
气息极轻、极隐晦,不带半分杀意,像是随风飘落的尘埃,普通到足以骗过落尘城绝大多数修行者的感知。
这是玄影阁最擅长的探影术。
无形、无声、无杀气,只为窥探虚实、确认目标状态,不触发阵法预警,不惊动城中守卫。
暗处之人耐心十足,不强攻、不现身,只以一缕残影,悄悄试探院内底细。
黑雾落地,化作一丝微不可查的黑尘,慢悠悠朝着天井休憩的染鸢飘去。
屋外街巷依旧平和,风吹叶落,人声遥远。
院内岁月静好,毫无异动。
常人绝对无法察觉这细微到极致的窥探。
但云辞不是常人。
二十年废土求生,日夜与黑雾、邪祟、死物为伴,她对黑暗戾气的敏感,远超寻常修士,甚至远超许多宗门长老。
那缕黑雾刚触碰到院墙的瞬间,她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住。
眼底所有温柔瞬间褪去,沉敛、冷冽、警惕,尽数回笼。
来了。
暗处的人,终究还是跟到了这里。
对方极为谨慎,没有贸然派人强攻,也没有惊动城池阵法,只用最低调的手段窥探摸底。
想来是忌惮染鸢的光明力量,摸不准幼生烛龙的真实战力,不敢贸然出手,打算先探清她们的状态、底牌、戒备之心。
云辞面上不动声色,身形依旧闲适站立,指尖轻轻垂下,不露半点锋芒。
她没有转头、没有异动,甚至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分毫。
余光静静锁定那缕悄然飘来的黑雾。
与此同时,一直乖乖发呆的染鸢,小小的眉头忽然轻轻一蹙。
她天性克黑、辨邪、感污,对世间一切阴暗戾气有着本能的感知。
原本松弛慵懒的身子微微绷紧,鼻尖轻轻动了动,澄澈的金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厌弃。
“阿辞。”她小声开口,嗓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喜,“有脏东西。”
不是怪物。
是很淡、很阴、偷偷摸摸的坏气息。
云辞心头微定。
她的小龙,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敏锐。
“嗯。”云辞轻声应答,语气平稳,安抚人心,“别慌,很小的东西,不足为惧。”
话音落,她看似随意地往前踏出半步。
身形轻移,恰好稳稳挡在了染鸢身前。
看似无意的遮挡,彻底隔绝了那缕黑雾的窥探路径。
紧接着,云辞周身悄然溢出一丝淡淡的、久经杀伐的凛冽血气。
没有灵力爆发,没有招式运转,仅仅是尸山血海沉淀出的生人煞气。
这股血气干净、凛冽、凌厉,不带半点邪气,却足够压制所有阴翳窥探。
那缕小心翼翼飘来的探影黑雾,触碰到这层血气的瞬间——
“滋啦”一声微不可查的碎裂声响起。
无形的黑尘直接崩碎、消融,连半点余韵都没能留下,彻底消散在天井的暖光里。
院外隐匿窥探之人,气息骤然一滞。
暗处,落尘城临街的阁楼阴影里。
一名黑衣探子藏在窗沿死角,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浮出诧异。
“凡人体魄,无灵无根,却能震碎探影?”
他低声呢喃,满心惊疑。
探影术极为隐蔽柔和,哪怕低阶修士都未必能察觉,更别说被一道肉身血气直接震碎。
这个常年混迹废土、看似普通的短发少女,底子恐怖得离谱。
探子不敢久留,立刻收敛所有气息,悄无声息退离暗处,火速回去传讯。
小院之内,恢复一片安然。
黑雾彻底消散,所有窥探尽数断绝。
染鸢明显感觉到那股讨人厌的脏气息消失了,紧绷的身子重新放松下来,疑惑地抬头:“不见了?”
“嗯。”云辞垂眸看她,眉眼重新覆上温柔,“赶走了。”
“是昨天打我们的坏人吗?”染鸢追问。
“是同一伙。”云辞淡淡出声,语气冷静剖析,“他们不敢明着动手,落尘城有城邦律法、守城阵法,公然厮杀会引来城卫与巡修,损耗太大。”
所以对方选择隐忍窥探、暗中摸底。
先摸清她们的底牌、戒备、作息,摸清染鸢力量的强弱、爆发的极限,再挑选无人察觉的时机,一击必杀,强行掳人。
这群人,远比废土的怪物狡诈、隐忍、阴狠。
染鸢似懂非懂,随即攥紧了云辞的衣角,认真抬头:“那我以后不随便发光,也不乱跑,我乖乖跟着阿辞,不给坏人机会。”
她虽然单纯,却不愚笨。
她知道自己是别人觊觎的目标,知道自己会给阿辞招来麻烦。
可她不想拖累阿辞,只想好好陪着她、护着她。
云辞看着她懂事乖巧的模样,心底微暖,轻轻抬手揉了揉她的银发。
“不用刻意拘谨。”
“有我在,无需畏人,无需藏锋。”
“你可以安心发光,安心欢喜,安心吃糖、安心睡觉。”
所有暗处风雨、所有人心贪婪、所有暗流杀机,她一力挡下。
她接下的是五万金币的契约。
护住的,是她此生唯一的人间微光。
染鸢闻言,瞬间眉眼弯弯,重归软糯雀跃,重新靠回她身边,小声叽叽喳喳规划着往后的日子。
“那我们晚上去街上好不好?我想看城里的灯火!我还想吃甜甜的小点心!”
“好。”云辞尽数应允。
市井烟火,人间热闹,她的小龙值得拥有所有温柔美好。
夕阳西斜,天光渐柔。
小院安静温馨,少女笑语清甜。
可无人知晓,刚刚那一缕失败的窥探,已经将信息传回玄影阁高层。
阁楼大殿,暗沉阴冷。
端坐主位的黑袍之人听完探子回报,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声音幽冷深沉,带着势在必得的算计。
“肉身斩影,杀伐深厚,废土猎手确实棘手。”
“烛龙幼体感知敏锐,纯净本源不假,但心性单纯,依赖性极强。”
“极好。”
“越是依赖,越是有破绽。”
“无需强攻,不必急战。”
“慢慢耗,慢慢诱,静待她松懈之日——一举夺源。”
千年难遇的烛龙本源,足以撑起宗门突破桎梏,称霸中陆。
他们等得起。
暮色笼罩落尘城,长街灯火次第亮起。
一城繁华温柔,一派升平气象。
院内一人一龙,满心安稳,静待夜市烟火。
院外滔天算计,早已罗网密布,静静等候温柔崩塌的那一刻。
光明初入人间,风雨,才真正刚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