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糕的甜香还萦绕在舌尖。
染鸢小口小口啃着金黄的糕体,眉眼弯得像浸了蜜糖,一路走一路细细回味。她时不时抬头打量两旁街景,目光掠过摊铺、行人、檐角垂落的灯笼,怎么看都看不够。
废土长大的二十年,云辞早已习惯荒芜死寂。可看着身边这只鲜活热烈的小龙,连她心底常年冰封的荒芜,都被这满城烟火烘得暖了几分。
“阿辞,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呀?”染鸢吃完最后一口糖糕,乖乖擦干净唇角,攥紧她的衣袖。
“先落脚。”云辞淡淡道。
落尘城鱼龙混杂,客栈人流繁杂,动静多、眼线也多,不利于隐藏染鸢的特殊身份。稳妥起见,最好寻一处僻静小院短租暂住,一边休整,一边等待契约尾款结算。
五万金币的天价报酬,绝非私人随意委托。从隘口截杀、死士伏杀来看,背后必然牵扯势力布局,尾款交接,绝不会简简单单。
云辞熟门熟路穿过热闹主街,拐入侧边一条清净巷陌。
远离主街的喧嚣,这里青石板路干净平整,两侧院落整齐排布,白墙灰瓦,檐下安静,少了商贩叫卖的嘈杂,多了几分安居的静谧。巷口有专门租赁宅院、房屋的中介摊贩,是落尘城流民最常落脚的地方。
云辞上前交涉片刻,用三枚金币,租下了巷尾一处独门独院的小院落。
小院不大,一屋一院,带一方小小的天井,院墙高大遮挡视线,僻静隐蔽,极少有人往来。屋内桌椅床铺齐全,干净整洁,相较于废土风餐露宿、尸骸为伴的日子,已是极致安稳。
推开木门的那一刻,染鸢当场愣住。
她站在门槛边,小心翼翼探头往里看,眼底满是新奇与难以置信。
平整的地面、干净的被褥、遮风挡雨的屋顶、安稳闭合的门窗。
没有裂痕遍地的黄土,没有随处可见的枯骨,没有深夜随时会扑来的怪物。
这是她出世以来,拥有的第一个“家”。
“可以住在这里吗?”她仰着小脸,小声询问,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云辞点头,放下身上唯一的旧布行囊,“接下来一段时间,这里就是我们的住处。”
话音落下,染鸢瞬间眼睛一亮,兴冲冲迈步跑进去。
她在屋内转了一圈,摸摸平整的木桌,碰碰柔软的被褥,又跑到天井里抬头看一方小小的、干净的天空,龙尾忍不住轻轻晃来晃去,满心都是欢喜。
“有屋顶!有床!还有风!好舒服!”
小姑娘的欢喜简单又纯粹,一点细碎的安稳,就足以让她雀跃不已。
云辞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她忙碌欢快的身影,清冷的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
二十年刀尖舔血,她早已不懂安稳为何物。
可现在,看着这只无忧无虑的小龙,她好像忽然懂了。
安稳,不是孤身一人躲在废墟苟活。
是身边有个人,因你停留的一方小小天地,满心欢喜。
染鸢新鲜够了,又哒哒哒跑回她身边,黏糊糊贴着她胳膊:“阿辞,今晚我们可以睡软软的床吗?不用守夜,不用怕怪物,对不对?”
“嗯。”云辞应声,“城内阵法完整,黑夜无虚无怪物,不用守夜。”
这是落尘城最珍贵的地方——入夜之后,灯火长明,黑暗不侵,生灵安睡。
染鸢彻底放下心,整个人松弛下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
折腾一路,两人简单收拾小院。
云辞打水擦拭桌椅地面,整理简陋行囊,动作利落沉稳。染鸢帮不上什么忙,就乖乖蹲在天井角落,看风吹草叶,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忙碌的云辞,安安静静陪着她。
阳光穿过天井,落在少女银白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龙角温润生辉,岁月静好,安然无恙。
收拾妥当,已是午后过半。
巷陌安静,偶有远处街巷的隐约喧闹,隔着院墙传来,温柔遥远,不扰人清净。
云辞坐在床边,闭目短暂调息。
林间一战虽胜,硬碰数名邪修,手臂侧边依旧藏着一道浅浅的刀口,只是当时战况紧急,她全然无暇顾及。此刻松弛下来,细微的刺痛才缓缓传来。
她抬手,随意扯开袖口,打算自行处理伤口。
刚扯开布料,一道浅浅的血色刀口便露了出来,边缘沾着细微的黑雾残留,微微泛青,是方才邪修毒刃残留的侵蚀。
“阿辞你受伤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慌张的轻唤。
染鸢原本乖乖发呆,余光瞥见伤口,瞬间脸色一紧,快步跑过来,蹲在她身前,紧张盯着那道刀口,金色眼眸里满是心疼。
“疼不疼?你怎么都不说呀!”
她小手轻轻悬在伤口上方,不敢触碰,生怕弄疼她,语气又急又委屈。
一路上打怪、赶路、护着她,阿辞永远一副无所不能、从不会受伤的样子,她差点以为,阿辞是不会痛、不会累的超人。
原来阿辞也会受伤,也会疼。
云辞看着她慌张兮兮的模样,淡淡开口:“小伤,不碍事。废土常见的黑雾侵蚀,忍半日便消。”
她早已习惯带伤前行,大大小小的伤口,从不放在心上。
可染鸢不依,认认真真抬眼看她,语气格外严肃:“不行!会发炎的!会疼的!我帮你治!”
不等云辞应答,她轻轻抬手。
一缕极淡、极温柔的白光从指尖溢出,没有半点杀伐凌厉,软得像温水,轻轻覆在云辞的伤口之上。
烛龙光明本源,天生净化虚无、治愈伤势。
温热的暖意顺着皮肉蔓延开来,原本微微刺痛、发麻的伤口瞬间舒缓。那些残留的细碎黑雾戾气,被温柔尽数净化、消融。皮肉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结痂、淡化。
短短数息,方才的小伤彻底痊愈,连一点浅淡疤痕都未曾留下。
治愈的暖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平了连日赶路厮杀的疲惫。
云辞垂眸看着认真替她疗伤的少女,心头微动。
世人皆知烛龙掌光明、克虚无、镇万邪。
无人知晓,烛龙的光明,亦最温柔、最治愈,能愈肉身伤,亦能安人心底霜。
“好啦!”染鸢收回力量,松了口气,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求夸奖的模样,“你看!我治好啦!以后阿辞不许偷偷受伤不告诉我,我会心疼的!”
少女的直白与真诚,滚烫又纯粹。
云辞看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喉间微轻,低声应了一字:“好。”
简单一个字,应下了往后所有的坦诚与相伴。
染鸢瞬间心满意足,顺势坐到她身边,靠着她的肩头,安安静静陪她晒太阳。
屋内安静温柔,天光恰好,岁月温柔。
“阿辞。”她忽然轻轻开口,“等拿到五万金币尾款,我们可不可以一直在人间待着?不要回废土,不要打打杀杀。”
她想和阿辞一起,吃甜甜的糖糕,睡软软的床,看人间烟火,安安稳稳,岁岁平安。
云辞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声音温柔低沉。
“可以。”
最初的她,只想拿五万金币,寻一处无人角落,孤独终老,了结余生。
可现在,她的余生规划里,多了一只贪吃、粘人、满心是她的小龙。
五万金币,原本是她孤身余生的安稳资本。
如今,成了她们两人人间相守的开端。
只是两人安然休憩之时,无人知晓,小院高墙之外,暗流早已层层围拢。
落尘城最大的修行宗门「玄影阁」,已然收到烛龙现世的消息。
阁楼最高处,黑衣端坐之人指尖捻着情报纸页,眼底深沉幽暗,声音冷彻刺骨。
“千年烛龙幼体,纯净本源,无完全觉醒,无强者庇护。”
“传令,暂不动手。”
“盯死两人,待时机成熟,直接锁本源、夺灵脉。”
光明出世,乱世觊觎四起。
一方小院的温柔安稳之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人间烟火有多温柔,暗处人心,就有多贪婪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