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安静了很久。
林晚灯说完,自己也觉得离谱。刚醒来没多久,连自己算不算活人都没弄明白,坐在破食铺里,对着满街夜雾放话。换成从前,她大概会会去医院查查精神科,判断精神是不是出来点问题。
可门槛上的金线没有灭。
它静静亮着,横在门内门外之间。外头的雾想压过来,又在那道线前停住,潮气贴着木门下沿往两边散,像被她几句话吓到了。
乌金闷了半晌。
“你胆子倒不小。”
“大个毛。”林晚灯坐在长凳上,握着烧火棍,“是现在除了吓唬别人,也没别的什么办法。”
“你吓唬的可不一定是人。”
“那更好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一直按着账册。账册里夹着写有陈小满名字的湿纸,水还没干,隔着纸页透出凉意。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也不知道西井巷在哪里。她只知道方才门外走了一个无名的东西,而那东西能拿小孩的名字和她自己的记忆来敲门。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门外传来的不像是平常的敲门声,更像有人在门前摔了一跤,布料蹭过湿地,又急急用手撑住。随后是一阵喘气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杂乱,带有一丝活人的热气。
林晚灯没有立刻起身。
乌金先道:“先问问。”
她点头,隔着门问:“来者何人?”
外面的人明显被吓了一跳,喘气停了一瞬,才有个发抖的女孩声音响起来:“我、我不是坏东西。”
林晚灯沉默了一下。
“名字。”
门外窸窣一阵,像女孩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声音小了些。
“赵杏儿。”
“哪里人?”
“城外南棚。现在住青梧街后头的破棚,西井巷再往外,靠河沟那边。”
西井巷。
林晚灯按在账册上的手指停了停。她没有急着问陈小满,只照方才摸出来的规矩往下问:“你来这做什么?”
门外没声了。
乌金锅底的火星暗了暗。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才低声说:“我找我哥哥。”
“你哥叫什么?”
“赵石生。”
“他人在哪里?”
这一次,她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哭腔,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像是被说到了什么伤心事,想哭又不能哭,只能死死压着。
“他去矿上了,唔嗯…”门外的省了省鼻涕,继续说, “他说等发了工钱,回来给我买一双不漏水的鞋。”
门槛上的金线亮了一点。
只一粒米那么长,却让林晚灯看清门外贴地的一小片影子。那影子抖得厉害,轮廓瘦小,脚尖朝门。
乌金提醒:“让她把手伸到门槛外,注意别让她跨进来。”
林晚灯慢慢抽开门闩。
木门开了一条窄缝,潮湿夜气立刻钻进来。门外站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衣裳破旧,裤脚全是泥。她一只脚穿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被碎石划开,血和泥糊在一起。
看见门开,她眼睛亮了一下,却又怕得不敢往前。
林晚灯把烧火棍横在门缝里。
“手给我。”
小姑娘愣了愣,赶紧伸右手。那只手冻得发紫,掌心却是热的。手刚越过门槛,金线轻轻一闪,没有退开,也没有烫着她。
林晚灯这才侧开身子:“进来,注意脚别踩在门槛上。”
赵杏儿几乎是跌进来的。
她进门后回头死死盯着门外,怕有什么东西跟着挤进来。林晚灯立刻把门合上,门闩落回去的一下,赵杏儿整个人都软了,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屋里只剩她的喘气声。
林晚灯没有催她,先拿过裂口碗,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水。水不干净,上面浮着一层像是蚊子幼虫的尸体,她自己看着都嫌弃,可现在没有第二种选择。她用碗漂了漂水的表面,舀上来半碗还算干净的水。
“慢点喝,别一口闷。”
赵杏儿两只手捧着碗,抖得水都洒出来。她喝了一小口,像这才确定自己真的进了屋,眼泪啪嗒一下落进碗里。
“我看见灯了。”她哑声说,“我明明记得这边没有铺子,可雾里有灯。我就跑过来了。”
林晚灯看了眼门槛。
那道金线比刚才稳了一点点。
“你后面有什么?”
赵杏儿嘴唇发白,抱着碗,半天才说:“我娘。”
乌金没出声。
小姑娘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可我娘去年冬天就没了。”
她说完,门外的雾贴上木门。
很轻的一下。
像有人把脸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