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杏儿说完“我娘去年冬天就没了”后,屋里冷了不少。
林晚灯觉得脚下青砖慢慢透出湿意,整间食铺像被水里泡了一寸。门外没有再传来敲门声,只有雾贴着门板游动的细响,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慢慢摸着木门。
赵杏儿缩在门边,脸色惨白。
林晚灯把她扶起来,按到离门最远的一张长凳上。
“坐这儿。”
小姑娘很轻,肩胛骨硌着她的手。碰到她的时候,林晚灯才发现这孩子一直在抖。
“多久没吃东西了?”
赵杏儿抱着那只裂口碗,眼神有点飘:“早上吃了半块饼。”
“今天早上?”
她摇摇头:“昨天。”
林晚灯闭了闭眼。
这地方真是一点都不给人留活路。
她转身去翻柜子。米缸是空的,这个她已经确认过,可人饿成这样,光喝脏水可不行。柜子、桌底、灶台下、墙角破篮子,她一样样翻过去,最后在木柜最底层摸到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
袋里不是米,是一小把碎得不成样子的旧谷粒,混着沙子和壳。放在现代食堂里,这东西只能算该扔的边角料。
乌金看了一眼:“从前扫缸底剩下的。”
“能吃吗?”
“洗干净的话应该能吧,也有可能吃了会拉肚子。”
“柴是湿的。”
“你不是还有火?”
林晚灯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灰白,指节处的颜色黯淡无比。刚才挡无名客已经亏了大半日的香火,再用自己的火煮粥,听起来像拿命换一碗饭。
可赵杏儿坐在长凳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一直盯着灶台。小孩子大概也知道自己不该开口要吃的,连咽口水都咽得小心,可她眼巴巴的样子也着实让人看的心疼。
林晚灯叹了口气。
“先煮饭吧。”
她把碎谷粒倒进裂碗里,用水淘了三遍。第一遍浑得像泥汤,第二遍还是灰色的一片,第三遍勉强干净了一点。又从湿柴里挑出几根细的,劈开里面还算干的芯,塞进灶膛。
眼前这种土灶和现代食堂的灶不是一回事,倒是有点像是20年前的农村的那种灶台,林晚灯凭借着在社区工作的经验轻车熟路的准备好了柴火和生米。
问题是没火,点不着。
火折子没有,火柴没有,打火机更不可能有。
林晚灯蹲在灶前,和一堆湿柴面面相觑。活了二十六年,她第一次认真怀念燃气灶。
乌金幽幽道:“念名。”
“又念?”
“你是灯主,不念名,谁认你的火?”
林晚灯半懂不懂,先照做。她伸手进灶灰里,摸到那点残红时,指尖又开始碎。灰屑落进灶膛,像盐落进黑水。
“归灯食铺,林晚灯。”
火没有一下燃起来。
那点残红慢慢亮了,先照红她的指缝,再照红灶灰。湿柴滋了一声,冒出白烟。烟气呛人,赵杏儿立刻咳起来。林晚灯赶紧调整柴的位置,把灶口让开一点,拿破蒲扇扇风。
折腾好一阵,灶膛里终于蹿起一小簇火苗。
火苗微弱,像一颗金黄色的豆子,却能感受到一股热浪扑在胸前。
旧铁锅坐在火上,锅底那点火星也像醒过来。林晚灯把淘好的碎谷粒倒进去,加水。水先冒细泡,再滚成白沫。她拿木勺一点点撇去浮沫,动作熟得像回到社区食堂。
赵杏儿看着她,小声问:“姐姐,你是这里的掌柜吗?”
林晚灯搅粥的手停了一下。
“算是临时的。”
“那这铺子以前怎么不开?”
“之前掌柜睡过头了。”
赵杏儿懵懵地看着她,没听懂。乌金在锅底闷笑一声。
粥煮得很稀。
一小把碎谷粒,煮不出多厚的东西。林晚灯硬是多熬了一会儿,把谷粒熬开花,又从柜子角落找到一点盐末,挑出干净的放进去。出锅时,碗底能看见水光,香味却实实在在漫了出来。
赵杏儿的眼睛一下亮了。
林晚灯没有直接递给她。她先盛小半碗,吹了吹,又用勺背试温。这个动作她以前做过无数次,给老人,给小孩,给刚从雨里转移进来的人。热粥不能烫嘴,人在又冷又饿的时候最容易一口吞下去,容易被烫伤。
“慢点吃。第一口小一点。”
赵杏儿点头点得很急,可真拿到碗时,反而不敢动了。她捧着粥,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快吃吧。”林晚灯说,“别哭了,先垫垫肚子。”
小姑娘这才低头喝了一口。
热气扑到脸上,她整个人像被那口粥拽回了人间。她喝得很慢,眼泪还在掉,却没有出声。喝到第三口时,她忽然把怀里的布包打开,从里面摸出半把湿米,推到灶台前。
米很少,还混着碎壳,这大概是她最后一点东西。
“我没有钱。”赵杏儿小声说,“这个给你。”
林晚灯刚想说不用,乌金低声道:“别拦着。”
赵杏儿抬起头,认真得近乎笨拙。
“谢谢灯姐姐。”
那半把米落在灶前的一瞬间,灶膛里的火苗轻轻一抖。
林晚灯的指尖不再掉灰了。
像一盏快熄的灯,被人用手掌护了一下,火苗虽然还是很小,却不再被风继续压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没说话。
乌金的声音从锅底传来,比平时轻了些。
“第一缕香火来了。”
林晚灯低头看自己的手。灰化没有重新往指节上爬,却也没有完全退回去。乌金说,这一缕香火只能替她把今天的风挡住,等到了明天还是会复发;往后还能撑多久还得看以后的香火。
赵杏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捧着碗,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把剩下的也喝完吗?”
林晚灯抬眼,看着这个浑身湿透、饿得发抖的小姑娘。
“能,能。”她说,“锅里还有呢,慢慢喝,不着急啊。”
门外的雾在这时轻轻撞了一下门。
这一次,有个女人温柔地喊:
“杏儿。”
赵杏儿手里的碗砰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