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达维安清楚察觉到此刻环境的异样,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西服的小男孩绝对不寻常,双眼警惕地盯着对方。
“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最亲爱的弟弟呀,嘻嘻...”
那男孩放下双臂,开始缓缓挪动脚步,向达维安一步步走来。
“啊呀啊呀,也确实呢,哥哥不记得我也很正常的啦...”
“毕竟,曾经那么刺眼的愤怒,那么震耳的悲伤,我从现在的哥哥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了呢...”
“哥哥你记得吗,你当初还说,我们的怒火,要把整个世界都焚尽呢...”
极具煽动性的词语如阵阵妖风,不间断地自男孩的口中吹出,拂过达维安被雨水打湿的脸颊。
“够了!你装你妹的鹿明则呢!”
眼前的身影、熟悉的话语,让达维安不自觉想起了前世上学时最爱的一本,关于龙类的小说。
见对方依然在不紧不慢地靠近,达维安后退半步,呵斥出声。
“嘻嘻...我可没有刻意装作任何人哦...”
“哥哥眼中会看到怎样的我,其实,只取决于哥哥自己的内心哦...”
那金发男孩似乎是被达维安突如其来的反应逗笑了,停下了脚步,微笑着摊开了双手。
达维安沉默着,死死盯着对方那在黑夜中尤其耀眼的黄金眼瞳,整个人像是一只如临大敌的炸毛雄狮。
“噗哈哈哈...”
“哥哥,你真的是,不要这个反应啦,我怎么可能伤害我亲爱的哥哥呢...”
“嘿,哥哥,你要不要看看那边?”
两人的视线一齐看向了洛瑞丝的方向。
在高耸入云的水墙前,那道蓝色身影似是一叶扁舟,在风雨中飘飘摇摇,即将面临被彻底吞噬的宿命。
达维安沉默了。
片刻后。
“我想救她。”
达维安回答了对方最初的问题。
他想救洛瑞丝。
不惜一切代价。
“不管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神明也好,魔鬼也罢...”
“说出你的要求,然后...”
“快点告诉我怎么救她!!!”
最后一句,达维安几乎是低声咆哮着吼了出来,同时怒目圆睁地直视着男孩的双眼。
那金发男孩先是一愣,随后像是终于看到了最喜欢的节目的孩童,兴高采烈地鼓起了掌。
“哈哈哈!对!对!就是这个眼神!”
“我可是你最亲爱的弟弟呀,帮助哥哥怎么可能还会提什么要求嘛...”
“至于怎么救她,方法不是早就告诉哥哥了嘛,嘻嘻...”
达维安愣在了原地。
方法早就告诉我了?
难道是...
随着一阵阵清脆的拍掌声,达维安面前的西服小男孩身影也开始渐渐淡化,直至消失不见。
那身影彻底消失的同时,仿佛无形之中有双手再次拨动了时间的指针,空中静止的水滴颤动了起来,乌云中雷电冒头,而那呼啸风声的恢复,更似是再次奏响了毁灭的终章。
达维安动了。
暴雨落下之际,水墙崩塌之时,狂流席卷之刻,一道穿着最朴素的冒险者粗布衣、腰间挂着一个小包裹的少年身影,冲到了举着魔杖的蓝发女孩身边。
三秒后。
目睹了那凶猛的山洪是如何将两人身形彻底吞噬的悠娜,全身脱力,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双手用力盖住脸部,心中的情绪彻底失控,放声大哭了起来。
雨幕之下听不清她的哭声,但队伍中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用双眼看见了她的悲伤。
众人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随后自发地低下了头,在胸前空手画起了教会的祷告手势。
德雷克塔尔站在悠娜的左侧,一言不发,蒙着黑布的双眼,顺着洪流“望”向了下游的方向。
晦暗的夜空下,雨滴仍在不知疲倦地坠落,似乎若不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染上水色,便死不罢休。
一夜过后,狂风缓止,暴雨渐歇。
“来,大家排好队,每人领一份...”
晨间的轻柔阳光洒在了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上,一口大锅前开始排起一条长龙。
早餐是一大锅杂粮粥,辅以清香的“魔草”点缀,以及用本地特产的香料作物腌制的水煮陆行鸟蛋。
这些物资都是昨晚安定下来后,由哈特组织大家统一收齐的,用来合理保障整支队伍的口粮补给。
众人早已饥肠辘辘,此刻手中都捧着分发的碗,自觉地排着长队。
从队伍前方缓慢走向后方,哈特一边走一边轻声向大家说些安慰人心的话语,内心希望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不会摧毁队伍的信心。
快走到末尾处,哈特不自觉地抬眼望向队伍最末端,那里本来是那支,一路上都在帮忙维护秩序的冒险者小队的位置。
不过,此刻小队应该只剩两人了...
或许是抱着想补偿他们的心理,哈特的口袋里,其实装着刚刚额外拿的几个水煮陆行鸟蛋,想要拿给那名金发剑士和那位蒙眼兽人。
抬眼看去,没有人。
哈特怔怔地望向那里。
一个人都没有了。
......
“呼,这一块的泥土被冲得很松垮,前辈您小心点走。”
悠娜小心翼翼地抬脚跨过那一小块被水泡烂的区域,同时出声提醒。
是的,今早太阳还未升起时,见雨势已经不大,两人便悄悄起身,向着昨天那道山洪所流向的下游赶去,没有打扰到其他人的睡梦。
“嘿咻...这下了雨的山路就是难走哇...”
“呼...话说...前辈您觉得,我们会在那里找到他们吗?”
“嘛...不管是活着还是...反正我一定要见到他们,嗯!”
雨后山路实在可说是泥泞不堪,悠娜稍显吃力地赶着路,双眼紧盯着脚下道路,时不时望向前方。
德雷克塔尔则依旧保持着一向的沉稳持重,虽然黑布蒙眼,步伐却意外得轻巧,让人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鄙人认为,在我们用双眼亲眼确认之前,所有的可能性都是同时存在的。”
德雷克塔尔温和的话语让悠娜一路上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了一些。
“嗯嗯!我也相信是这样!”
此后两人没再说话,专心赶路,饿了就拿出包裹中的大饼啃两口,渴了就打开水壶喝水,脚下的步伐一刻未停。
这座山谷名为卡塔山谷,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很大的山,上下游之间的距离也并不太远,加上两人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在下午来到了下游地带。
当终于翻过最后一座小型坡地,面前广阔至极的平原展露在眼前时,嘴里不停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的悠娜,眼神中彻底暴露出面临最后关头的忧虑与恐惧,眼眸飞快地转动着,搜寻着前方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云销雨霁的午后蓝天下,平静无风的碎石滩上,一道裹着棕色亚麻长袍的身影,正跪坐在地,稳稳地用腿部,枕着一个粗布衣少年的脑袋。